;临睡前,刚换上寝衣,他又下地穿鞋。
李捷熟练地跟着他往侧殿走去。
又瞧了太子一眼,皇帝终于满意。其实从前也不是没有让太子单独睡过,偏偏这一次,他总是放不下心来。
服侍皇帝歇息后,李捷轻声叮嘱守夜的内监警醒些。今日是父子俩分房睡的第一天,就算半夜陛下突然起来,他也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果然,不过是半个时辰,皇帝这边就有了动静。
下榻,穿鞋,皇帝通过室内门洞往侧殿走的时候,那一边,崭新的床上,小太子懵懵地睁开眼睛,困惑地望着陌生的帐缦,独自想了一会儿。
没有想明白,他爬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走。守夜的万福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服侍他穿上鞋,披上厚厚的披风,这才陪着他往殿外走去,一路来到和安殿门口。
见到太子,和安殿的宫人们也吓了一跳,忙侍奉他往内室歇息,又派人去禀告李公公。
看到熟悉的床,床上虽然没有父亲,小太子也并不计较,脱了鞋爬上去,躺在熟悉的小枕头上,小小打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侧殿里,看到床上空无一人时,皇帝心头便是一跳。
很快,他冷静下来,还没开口,已有宫人匆匆前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从外边又回去找您了,如今正在和安殿里。”
他们一个走内一个走外,正正好错过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折返回去,远远瞧见榻上的小小身影,心中一阵安心。
小小的太子已经在皇帝的床上睡着了,手脚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正身处美梦之中,安宁又静谧。
皇帝望了他半晌,脸上不觉也露出笑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就这么舍不得爹爹呀?”声音里也满含笑意。
[45]第45章:“和爹爹一起做事?”
并州,台安郡,章城。
本地三家世族,冷、齐、薛,一直守望相助,互为姻亲。因此时的太守是齐家家主的弟子,所以近年来又隐隐以齐家为首。
过去,他们不说亲如手足,但也有商有量,这一天却聚在齐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成王府怎么会选在我们这儿?足足五百金的仪程,难道还填不饱那破落户的肚子?”冷家家主嚷嚷着,“我先说,我们冷家最多再出一百金,别的一分都没有!”
“定是隔壁使了鬼,”薛家家主也说,“成王长史收了我们的钱,事却没有办成,等王驾到了,总得要个说法才是!我也出一百金。”
“一百金?我没记错的话,昨儿冷兄去湖州买了十个美婢,足足花了二百金!还有你,薛兄,你那照成公的字帖,六百金也打不住!”齐家家主怒道。
说到钱上,二人都有话说。若是章城能不被赐给成王当封地,他们自然花多少钱都乐意,左右章城的钱,年年都有大半进了他们的口袋,今年花多了,明年补上就是。可成王一来,往后头顶就压了一座大山,最重要的是,章城的钱起码要被他分去一半!
更别说,成王在皇帝诸子中行二,如今只是建府,过不了几年又要成婚,往后再生子,如是种种大项,都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拿钱!
慢刀子割肉,谁也受不了!
齐家家主冷静了些,他当然也心疼要花出去的钱:“虹城同为成王封地,如今王府建在章城,地我们出了,钱该他们那边多出些!”
另外二人都道极是。又商量着因不知成王性子如何,这段时日还是简朴度日为上,若成王来了朝他们索钱,他们也好有理由敷衍。
薛家家主立即道:“我一儿一女都将成婚,正是花销的时候!齐兄冷兄,你们可都知道的!”
另二人自然也有理由,彼此对过,又商议了该怎么给隔壁去信,最后彼此晦气地对望一眼,各自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薛家家主不住唉声叹气。
过去还庆幸皇帝的新田策落在雍州,他们并州人只管看热闹,谁知一朝诸王册封,雍州半点不沾,六位王尊,两位的封地都在他们并州!
若是……
车上的贴身侍从替他把话说了:“若是这位殿下不在了,您也不必烦恼了。”
薛家主白了他一眼。
“你当现在还是先帝那时候呢?这位,哼,那是真的敢动手的!”一想起王氏的族灭,就令他胆颤心惊。大哲立国以来,哪位天子也没朝世家动过这样的狠手啊!
他们章城三家加在一起,也不敢和王氏相比。也因此,方才的集会上,根本没有人提过这个建议。若是在先帝时期,哼,只怕动手的人都已经选好了!
饶是如此,薛家主也不免在这个美好的幻想中沉浸了一会儿:“也不知成王身体如何,若是在路上就……”那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侍从不客气地说:“您还是别做梦了。反正都要给钱,难道您真的就给一百金啊?再如何,那位也是皇子,说不准往后有什么造化呢。”
薛家主也不生气,继续白他一眼:“我看你才是发梦了!别说陛下已经立了太子,就算没立,诸皇子中,成王母族不显,听说在宫中天资也平平,别说沈尚书的外孙宁王了,就算是桂王,人家好歹也有个手握兵权的外祖呢!”
又喃喃着:“与其指望这个不切实际的,不如给家中小郎们使把劲儿,在京都寻个官做。什么封地不封地的,不都是京都那些人选的?若是有了时运,能在京都立足,眼下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薛家在章城经营百年,也不及一道圣旨,轻而易举就把章城划给成王了……
京都,天气和煦,皇帝与群臣同游北宫。
途经一树,格外枝繁叶茂,皇帝望了良久,忽而问起诸王就藩的情况。
臣下自然禀道:“一切都好,诸王勤谨,长史练达,王府已成,俱合规制,地方世族争相献钱献物,一切都是因为陛下的仁德。”
皇帝因感叹道:“路途遥远,诸王不乏年幼之人,若非为了国本安定,朕亦不舍之至。长史虽有为之人,到底只是臣属,侍上固恭,却失了教导之意。”
高相心生不详预感,并不接话。但已有人争相开始出主意了。
皇帝微笑颔首,最后对某个说“老师再严,不如君父之威慈”的官员道:“卿所言有理。朕虽有时时垂问之心,奈何天高路远,意所不及。朕听闻,世家中常以年长的家仆管教幼主,如今当效其事。”
于是选出六名内监,额外加封,又赐以绣金锦囊一个,以示如朕亲临,令他们各领二百护卫,往诸王封地而去。
其中一名内监骑在马上,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不由深吸一口气,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露出半张年轻的下颚。
已经看不见妹妹的身影了,他握紧缰绳,另一只缺了一指的手自然垂下,却无人敢多看一眼。
“出发!
《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40-50(第7/13页)
”扬声命道,他率先驭马而去-
太始九年十二月,太子六岁这天,皇帝虽然依照惯例没有大办他的生辰宴,次日却郑重地举办了出阁礼,又令人将东宫重新休整一新。
众人都以为这回太子该离开太极宫了,东宫的宫人和属官们都翘首以盼,谁知一日两日七八日,太子还是连太极宫的宫门也没踏出一步,更别说踏进东宫了。
众人只得再次失望散去。
太极宫里,年幼的太子褚熙正在纸上认认真真地盖上自己的第二枚印章。
这一枚依旧是皇帝送给他的生辰礼,却比第一枚精致太多,上面雕着鸟兽虫鱼,底下是一个隶书的“熙”字,盖在纸上,古朴秀逸。
但褚熙还是更喜欢第一枚,盖完这个“熙”字,又在旁边一连盖了两个“吵吵”,这才满意,将纸放在案上等着晾干,自己去写功课。
已经长了两岁,他写功课时还是不怎么认真,才写了一张,就丢了笔,对万福说:“我要出去玩!”
万福知道这个“出去”,说的是去太极宫外面,不由心中发苦,哄道:“殿下,您要玩些什么?不如请金师傅和高小公子来,咱们在院子里捉迷藏怎么样?金师傅准又有新鲜玩意儿了,您想不想看?”
褚熙摇摇头。
一直以来,每当他对外面生出好奇,总是会被皇帝转移注意力,很快就忘了。但因为皇帝不曾直说,他便从没有自己不能去外面的意识,万福也不是皇帝。褚熙有些困惑,隐约察觉到劝阻的意味。
这是很少有过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不管自己想做什么,得到的都是夸赞与顺从。
倔劲儿上来,褚熙不再理他,自己就站起来要往外走去。
“殿下、殿下,”万福急了,绞尽脑汁地说,“您忘了,蔡师傅下午还等着您的画呢?”
褚熙站在原地,果然有些犹豫。
万福一喜,忙道:“不如咱们先把画画了?蔡师傅一直盼着,您可不能让他失望呀!”
“他是什么人,连太子也要遂他心愿?”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内的宫人都跪了下去。
万福一僵,跪地叩首,语气惶恐:“奴婢失言!请陛下降罪!”
“爹爹!”看见来人,褚熙笑了,几步走上前,抓住皇帝的手,“爹爹陪我出去玩。”
皇帝俯身抱起他,柔声问:“吵吵儿想去哪儿呢?”
褚熙睁着清亮的眸子:“外面!”他对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因而越发有了好奇。
皇帝笑道:“宫中都一样,楼阁殿宇,没什么意思。你想不想和爹爹去行宫玩儿?爹爹教你骑马。”
褚熙用力点头,期盼地望着皇帝。
皇帝爱怜地亲亲他的小脸:“我们吵吵儿无聊了是不是?等爹爹安排好了,过几日就出发。”
又道:“明天跟爹爹去上朝好不好?若是困了,就去后殿歇一会儿。”
太子六岁生辰后,皇帝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只是他每日晨起时,太子仍睡得沉沉,枕头上的小脸还没他巴掌大,看着可怜极了,叫人不忍心强行把他叫醒。
褚熙想了想,嗓音稚嫩地问:“和爹爹一起做事?”
皇帝怔了下,笑了:“没错。天下的事都是咱们家的事,你也帮爹爹管起来,好不好?”
褚熙严肃点头。
次日,宣政殿里,丹陛之上,忽而多了一扇屏风。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了猜想。
威仪日盛的皇帝亲自牵着太子的手,接受众臣的朝拜。
“众卿平身。”皇帝语气平淡,转眸望向太子,忽而柔和,“今日太子视朝,往后九州之事,悉无不可决。”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落下惊雷。
[46]第46章:日常·一
六岁之后,褚熙的日常突然有点忙碌。
清晨早早起来,在皇帝的夸赞中懵懵懂懂地换好衣裳去上朝,在屏风后悄悄打哈欠,看底下的大人们轮流出列,说些他不大听得懂的话。
他们的神情总是毕恭毕敬,真挚得不得了,让人觉得不答应他们的提议简直是一种罪过;少数是板着脸的,和薛太傅一样令人印象深刻;更有些说话时慷慨激昂,甚至中途就会和身边的人吵起来,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似乎每天都有无数条建议,无数个要求,无数件需要爹爹下令的事。
有时爹爹会同意,有时爹爹会不咸不淡地说“再议”,更少的时候,爹爹会生气,这时底下的人就会像鹌鹑一样缩起来——但褚熙觉得爹爹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会那么害怕呢?
爹爹说,因为臣子要有敬畏之心。
褚熙没有听懂。
于是爹爹又说,如果一个人既不听你的话,又不害怕你,你就——
褚熙抢答:“我告诉爹爹!”
皇帝望着他稚嫩的小脸,似乎有些不忍心,又似乎很坚决地问:“如果爹爹不在呢?”
年幼的太子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帝轻声说:“那你就要杀了他。”
这句话在褚熙心头回响,他习惯性地想要把父亲的话记住,又本能地感到有些排斥。
他把脸埋在父亲肩头,不说话了。
下朝之后,该上武课。
为了保住工作,金师傅不再每天绞尽脑汁哄孩子玩儿,而是开始正式教一些基础功夫。
蹲马步的时候,高翎突然听见太子问他:“翎翎,你杀过人吗?”
高翎一个激灵,诚实又羞愧地说:“殿下,我没有。”很快又说,“我爹杀过!杀过很多很多,我以后肯定也可以!”
金师傅凑过来,听到这个话题,骄傲道:“殿下,我有。你们别看我没上过战场,但几年前也随我爹剿过匪,身上落下老长一道疤呢!”他把自己的衣裳扯开,把肩膀上一直没入胸膛的疤痕指给几人看,“那刀怪利的,但还是我更快一步,哈哈!”
高翎看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褚熙则突然想起,爹爹的背上和肚子上似乎也有疤。这些都是被坏人伤害的吗?
他的嘴抿紧了,忽然有些气鼓鼓的。
金师傅原本还想再和他们讲讲自己和山匪大战三百回合的故事,他的侄儿们都可爱听了,但见太子不说话了,忙警醒地拍拍自己的嘴,又把衣服拉好,重新开启鼓励模式:“呀,快一炷香了!殿下果然天资不凡,臣在这个年纪可远远不及……”
武课结束,褚熙已经昏昏欲睡。
但作为一个小大人,褚熙已经答应了皇帝,要为他分担肩头的重担,何况爹爹还那么可怜。于是更衣之后,他比往日更有精神地坐到了案前,小脸严肃地提起笔,翻开眼前皇帝分给他的奏疏,在上面郑重地写下——“阅”。
厚厚的一沓奏疏,每本都是一模一样的一个字,写到最后,褚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努力对皇帝说:“爹爹,还有吗?
《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40-50(第8/13页)
我帮你……”
一句话没说完,眼睛已彻底阖上了。
皇帝笑着摸摸他的小脸,转头看向李捷。
李捷此时正站在史官旁边,看他面无表情地记下:“太子时六岁,事上至孝,代览奏章,以分劳瘁……性颖悟,挥毫而就,未尝少滞。”
于是李捷满意了,皇帝也满意了,太子……太子终于可以回榻上睡觉了。
[47]第47章:日常·二
午歇眨眼而过。
褚熙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被宫人用温温的帕子擦过脸,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裳,再慢慢用些点心,就到了去含英殿上课的时间了。
如今常课的时间变成了一个时辰,老师也不再只有蔡韫,而是又添了一位李师傅,由皇帝精挑细选地择出,时任翰林院学士,年不过三十。
今天就轮到李师傅讲课,他的风格和蔡师傅有些相似,内容浅显易懂,声调不快不慢,嗓音清朗悦耳。
不同之处在于,他从不对太子的任何行为进行指正,甚至很少提问——上一任就是因为提了一个太子答不上来的问题,隔天就外任去了,李师傅充分吸取教训——又因擅长察言观色,已顺顺当当地度过了一月有余。
不知为什么,同样的风格,褚熙听这位师傅讲课就容易眼皮打架。
他很努力地睁大眼睛,一会儿犯困,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外面的事情。
太极宫很大,楼阁殿宇,花园院落,又能见到很多人,来来往往,从不缺新鲜感。褚熙是个不爱动的性格,原本从未对外面生出过向往,但不知从哪一刻起,旁人的遮遮掩掩让他渐渐有了好奇。
那是一块一直摆在面前却不让碰的点心,即使褚熙并不爱吃点心,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可现在在上课。
蔡师傅说,君子听人说话要专心,这是最基本的修养,尤其应该尊敬老师,给天下人做榜样。褚熙认真记在心里。
可他更想去瞧瞧外面是什么样子。
爹爹说,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是太子,没有人可以违逆他。爹爹说的话总是对的。
最后,褚熙站起身,礼貌对这位年轻的学士提出请求:“李师傅,我现在不想上课了,可以吗?”
李学士早在太子起身时就同样站了起来,面对太子的话,他沉默一会儿,沉痛问:“殿下,可是臣哪里讲的不够仔细?”
太子摇摇头,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不说话。
“殿下如今辅理朝政,小小年纪便这般辛苦,定是累了,”李学士一脸慨叹,自顾自点头,“既然如此,自然是殿下身体要紧。殿下请便,臣随时在此恭候。”最后一句略微加重。
褚熙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见他同意了,便露出笑容,又礼貌地说了句“师傅再会”,才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学着皇帝的口吻对万福说:“万福,你留下,送送李师傅。”
万福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恍恍惚惚地站住脚,目送高翎追着太子的身影消失不见。
这这这……下意识转头去看李学士,李学士却垂了眼,坐下慢慢喝了口茶,并不看他。反正,说了“恭候”,他是要在这里坐到下课时分的。
含英殿外,走远了,褚熙才对高翎宣布:“翎翎,我们去外面玩!”
高翎点头。
褚熙又说:“悄悄的,不告诉爹爹!”
高翎呆了呆,见太子一脸严肃,仿佛在进行什么重要行动,不由也紧张起来,郑重点头:“殿下,我们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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