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褚熙想了想:“嗯……不知道。”
他领着高翎漫无目的地往北走去,期间还要注意躲避宫人,走的路就更多了。走到最后,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反骨已经消失得只剩一点点,褚熙站在原地四下望了望,有点想爹了。
“殿下!那边就是禁门了!”高翎个子高,看得也更远,忽而大声提醒。
太子殿下的反骨就又冒出来一点,再次迈起脚步,和高翎往那边走去。
禁门往外就是通往后宫的奉宜门,此处的禁军早已习惯太子偶尔巡视的身影,远远地便跪下行礼,又有一个领头的前来问候:“臣禁军左骑领祁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小脸严肃,望着他,声音尚且还带着稚气:“嗯,祁鸣。你听我的还是听爹爹的?”
祁鸣恭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他看看太子小小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难道现在就已经到了站队的时候吗?这难道就是皇室传统?可……太子也太小了点吧,真的能赢吗?
正犹犹豫豫不敢接话,高翎已熟练地顶替了万福公公的活儿,接着道:“殿下要出门巡视,你们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陛下!”
祁鸣:“……是。”
目送两人踏出禁门,走进奉宜门,他立刻转头吩咐下属:“快,去禀告陛下,太子殿下没带人,身边只跟着一个伴读,去后宫玩儿了。”
踏进了奉宜门后,眼前就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褚熙并非从未出过太极宫,但有限的几次,他都是跟着皇帝一起坐在车里,对外面毫无印象。
新奇地走过几条长街,又穿过几道小门,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过的宫人看见两人,犹疑后退在路旁行礼,眼神都有些迷茫。
看衣饰是贵人无疑,可这个年纪,身旁又无宫人在侧,若说是太子,似乎也不太可能……吧?
那又会是谁?哪位王孙贵胄入宫了?
褚熙在角落里发现一只小猫。
身体小小的,毛长长的,摊成一团给自己舔毛,被人靠近了也没反应。
褚熙和它对视,礼貌地蹲在几步外的地方,没有继续接近。
小猫一边舔毛,一边发出甜甜的叫声,似乎很疑惑褚熙的克制。
很快有宫人闻声匆匆赶来,望着小猫一脸惊喜,对褚熙行了个礼:“这位……贵人,这是我们六公主养的猫,一眨眼就没影儿了,我们六公主正在寻呢。如今在您这里发现了,稍候一定奉上谢礼。”
褚熙点点头。宫人松了口气。
可她们还没抱走小猫,又有宫人接着赶到:“你慢着,这明明是七公主养的猫,我们公主急得不行,可不能让你抱走!”说话间已是急了,也将目光投向褚熙,“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六公主的那只不见了,也不该拿我们公主养的去充数啊,贵人,您说是不是?”
褚熙于是又点点头。
她们争执的时候,小猫几步就跳到褚熙肩膀上,拿鼻子闻了闻他,又用脑袋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褚熙站起来,见它还是没走,就很克制地拿手碰了碰它的脑袋。
“团团!”惊喜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穿着锦衣的小女孩挣开宫人的手,跑过来就要抱猫,被高翎拦在一步外,“这位殿下,”他面色严肃,看起来很有其父高茂将军的气势,“我们太子殿下喜欢这只猫,请您暂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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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
这一声让所有宫人都怔住了,反应过来后慌忙跪下行礼。
唯有不到四岁的七公主“哇”一声哭了:“你、你们也想抢我的团团——”
慢一步的六公主这时才上前,朝褚熙行了一礼,笑眯眯道:“团团是玉贵人答应送给我的猫,只是七妹一直惦记着,吵闹不休。我也很喜欢团团呢,不过要是太子弟弟喜欢,就送给太子弟弟好了。”
褚熙没有看她。他望着肩膀上的小猫,看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七公主,最后焦急地喵了一声就跳了下去。
他没有阻拦,看它一路跑到七公主脚边撒娇。
七公主抱起它,破涕为笑,又警惕地抬起了头。
褚熙认真地说:“团团更喜欢她。”
六公主的笑容僵了僵。
褚熙学着父亲的样子,因身边没有万福,就喊了声“翎翎”:“传旨,把团团交给,嗯,七公主抚养。”
高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应是:“太子殿下有旨,小猫团团交给七公主抚养!”
六公主的脸青了,其他宫人面面相觑,慢了几拍才茫然地应下这道内容有些古怪的旨意-
“我们吵吵儿今天真棒,”夜里,皇帝眼神骄傲,“这还是你下的第一道旨呢,是不是?你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虽然用词还有些不对,但都无伤大雅。
褚熙歪了歪头:下午的事他还没有告诉爹爹呢?
不过很快他点头,在皇帝的夸赞里笑了:“嗯!”
皇帝想起下午被实时转述的太子的行止,好几次,他都想亲自去接他回来,担心他累着,也担心他去了陌生的地方害怕。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摸摸太子的头,皇帝再一次惆怅地想起分房的事情。如今太子真的是个小大人了,不能再让他这么依赖爹爹了。
忽地,衣裳被扯了扯,皇帝疑惑地垂眸望去,见太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和腹部。
“爹爹,疼不疼?”太子明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父亲,语气仿佛皇帝是一尊易碎的瓷器。
皇帝一怔,也轻轻地笑了:“有的地方疼过,有的地方从来没有。”
[48]第48章:日常·三
东都苑坐拥甘泉山,起初只是一座普通的皇家园林,后来经数代天子扩建,占地日广,山水相衔,不说揽尽,却也占了天地八分灵秀。
如今已是冬日,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褚熙骑在小马上,身后背着小弓小箭,和父亲并肩,一起慢慢地放马走着。
数日前,皇帝携太子驾临东都苑,亲自他陪在这里选了一匹温驯的小马,又手把手地教他骑射。
褚熙给自己的小马取名叫“白马”,因为它浑身乌黑,只有额上一点雪白。他在宫里时对马兴趣不大,但有了自己的小马后,日日都要早起去看它,喂它吃草料,甚至亲自给它刷毛,把它照顾得很好。
皇帝对此并不插手,只是一直陪着他,笑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太子喜欢这里,就一日日地推迟着回宫的行程。
以至于现在,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他们却仍留在行宫中,优哉游哉地赏景游猎。
远处的小坡后似乎动了动,皇帝神情如常,上一瞬还在和太子说话,下一瞬便忽而抬起了弓,长箭迅疾,将猎物穿透在地。
众人欢呼恭维起来,侍从上前把猎物拾起,皇帝只看了一眼,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转眸,见太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叹地望着他,皇帝笑了,眉眼少见地飞扬起来:“走,爹爹教你!”
跑着行了一圈,期间又猎了些野物。皇帝知道褚熙在宫里时学过射箭,便主要教他如何在马上稳住重心,瞄准目标。
褚熙虽然看父亲行猎很认真,但轮到他自己时就变得敷衍起来,慢吞吞地听父亲的拉着弓,弓弦刚拉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爹爹,我不想练。”
“怎么了?”皇帝并不怒,耐心地望着他哄道,“别怕射不中,你还小呢。爹爹在你这个年纪,连马也不会骑,你可比爹爹强多了。”
褚熙诚实答道:“我不想射中。”
他说的很认真,皇帝望着他,一时讶异,一时了然,最后归于一种对自己孩子特有的宽容,温声说:“‘君子远庖厨’,我们吵吵儿是个小君子呢。不过,你是太子,以后要给大家做榜样的,往后春猎、秋狝和冬狩,百官都在,只有骑射上能射中猎物,大家看了,才会敬服你。你说,爹爹说的对不对?”
褚熙乖乖地说:“爹爹射中。爹爹做榜样。”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轻咳一声,谆谆善诱:“可是吵吵儿,你不是答应要帮爹爹分担辛劳吗?”
褚熙眼眸清澈:“爹爹喜欢。吵吵儿不喜欢。”又问,“吵吵儿不可以只做喜欢的事情吗?”
小小的孩子眼底有些真切的困惑,那是自小被皇帝养出的底气,天然拥有向一切不理解发问的权利。
皇帝反被他说服了,无奈地摇摇头,温柔道:“好,我们吵吵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年幼的太子弯起眼睛,笑容明亮。
接下来,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皇帝放过了那些较小的猎物,专心和孩子一起漫步。
忽地,皇帝敏锐地察觉到阴影里晃动的鹿角,升起了些许兴致。
他的第一箭,将鹿从角落里逼了出来,第二箭却忽地慢了下来,没有射出。
那是一只怀孕的母鹿。
它仿佛感知到了生死危机,水汪汪的眼睛凄凉地望着他们,退后几步后见皇帝没有动作,顿时明白了什么,飞快地拔起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这才对太子解释:“冬狩百无禁忌,唯独不猎有孕之兽,此举有伤天和。”
想起刚刚那只母鹿鼓鼓的肚子,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爹爹,她的肚子里是有小鹿吗?”
皇帝颔首。
“我也是这样出生的吗?”
“是啊。”
褚熙还有些呆呆的:“哦。”
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那我娘好辛苦。”
皇帝一梗,忍不住转头,将太子的所有神情收入眼底。
太子像只是随口感慨,可正因为知道他口中的“娘”指的是另一个人,皇帝还是有些无法忍受,忍了半晌,才尽量温和地纠正他:“熙儿,你该叫‘母后’或者‘皇后’。喊‘娘’未免太不庄重了。”
褚熙茫然了一瞬,恍然大悟地点头:“对哦,皇后是我娘。”
没想到他早就忘了的皇帝:“……”-
太始十年的朝宴,因皇帝与太子拖了好些时日才回宫,比以往开始得都要更晚一些。
朝宴过后,皇帝终于确定了太子伴读的人选。
这个人不能比太子小,但也不能大太多;不能心机深,但也不能家世差;要有才华,方便以后辅佐太子,但也不能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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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野心;最好还是能承继家业的嫡长子,日后天然站在太子这边……
按这个标准筛了半年,至今才有了两个勉强符合的人选:一是工部尚书上官林的幼子上官明,比太子大半岁,除了不是嫡长子,其他都没有毛病;二是大理卿钟乐的嫡长子钟姚,刚过了七岁的生辰,据说为人沉稳少言,对上恭孝,对下友爱,十分谦让——除了生母早逝外,同样没有其他毛病。
看着这两个名字,皇帝点点头:“明日太子去东宫玩耍,召他们入宫一并陪着,太子喜欢哪个,就选哪一个。”
“是。”李捷应声前去安排。
次日,褚熙就在东宫门口见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行礼,起身,名叫上官林的男孩主动上前和太子搭话,举止落落大方,并不显得谄媚;钟姚落后一步,安静地走在后面,朝高翎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上官林和太子说话很有分寸,并不胡乱打听,而是在说自己的事情,目前的学业、常做的游戏,一旦察觉到太子不感兴趣,自然而然就换了话题。
期间也没有忽视钟姚和高翎,只靠上官林一个人,就让四人间显得十分热闹,更难得的是他的善谈并不令人厌恶,只觉活泼爽朗。
“殿下,您……”
“殿下,我听说……”
在上官林的衬托下,褚熙显得无比沉稳,只偶尔严肃地点点头,但了解他的都知道,他可能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话太密,就容易被他自动滤过。
一路来到主殿中,宫人们端上茶点,管事女官则早已准备好了东宫的图纸。
褚熙这次来东宫,是因为他对积木的兴趣开始蔓延到真正的建筑,皇帝见状,便想到了东宫,那里是褚熙自己的地盘,想修什么建什么,都可以拿来练手。
他把这当成太子的新玩具,并不觉得有什么,就算都拆过了,也不过再建罢了。
可褚熙的态度很认真,在图纸上看了又看,最终只圈出了两个需要拆掉的地方,又在新铺上的纸上写写画画,留下自己的想法。
万福偷偷瞥了一眼——嗯,果然殿下的画不是凡人能看懂的。
东宫的图纸对太子来说可以是玩具,但对其他人来说却是绝密。在这点上,上官林和钟姚都懂得避讳,钟姚垂眸,规规矩矩地喝着茶,上官林也安静下来,半点不见浮躁。
如是过了半个时辰,褚熙画好了画,在万福的建议下,他们又转到院子里去玩蹴鞠。
这次,钟姚被分到了太子一队,上官林则和高翎一起。
钟姚始终低调,为太子做着辅助,上官林则把比赛打得趣味横生,最后甚至把太子都变得投入了,脸上露出红扑扑的笑容。
万福看到这里,便觉得这位上官公子稳了——在陛下那里,能让殿下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上官林大约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钟姚表现得实在太过平庸。
蹴鞠结束后,大家坐在一起吃点心,为了加大自己的分量,上官林又主动开启了新话题,状似不经意般提及:“上次我去姑母家的别院,还见到了殿下的表弟呢——就是丰家那位小公子,他的小名居然叫‘猫儿’……殿下喜欢猫吗?”
室内微妙地沉寂了半瞬。
褚熙则好奇地重复:“表弟?”
他看起来毫无概念,而这,绝不是一位已经六岁的太子对自己的亲戚该有的认知……上官林脸色一滞,钟姚眉头微动。
万福在心里要把上官林恨死了,面上还要低声为太子解释:“是端贤皇后的妹妹,嫁到丰家后生有一子。”
褚熙短暂地想了想,有点没厘清其中的关系。
他很快就抛到一边。
爹爹说过,他们是父子,是天下最亲密的人,其他人都不重要……嗯,爹爹说的都是对的!
“太子最后选了谁?”
昏暗的阴影中,听完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一切之后,皇帝眼眸晦暗。
李捷垂着头,竭力语调平稳地回答:“殿下说都可以,他并没有特别喜欢的。”
皇帝阖上眼,半晌后才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那就选钟家的那个孩子吧。侍奉太子的人,还是安静些好。”
[49]第49章:日常·完
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①。
皇帝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常怀忧虑的。
是那个丁点大的小东西握着他的手指微弱呼吸的时候吗?
还是他襁褓时一直不肯张口说话,无论什么办法都没用的时候?
亦或是是他生着病,小脸烧得通红,哭喊着叫爹爹的时候……
受先帝朝的影响,皇帝所见所感,让他从记事起就种下了一种观念:孩子天然就是由他们自己的生母负责的,只有亲娘才会无微不至,和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整体。其他别说养母,就连生身父亲,也只需要偶尔问一问,给予应有的规制待遇就足够。
如果没有母亲呢?那就自己去争去抢吧,若是争抢不到,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有投个好胎。
所以后来,大皇子、大公主、二皇子、三皇子接连出生,皇帝都没有什么感觉。对他来说,他们先是下属臣子,之后才是可能的继承人。
也是在太子出生后,他才开始留意其他皇子们的成长情况,抱着一种微妙的心理,将他们暗暗和太子作比较。
在皇帝心里,他的吵吵儿当然千好万好,只恨世人庸俗,将一些所谓的学习进度当成评判神童的标准。
他不让太子离开太极宫,除了因为在先帝朝见多了莫名其妙去世的后妃和兄弟姐妹外,更因为不想让他陷入俗世的标准中遭人评判。
于是,一边筛选控制着太子能够接触的人,一边已经在考虑让诸皇子提前就藩的事宜。
这当然很麻烦,也打破了他原先的规划,但对皇帝来说,这种麻烦是有办法解决的,完全没有太子的喜怒哀乐重要。
如他所愿,太子一天天成长着,无忧无虑,懂事又聪明。
这么好的太子,他亲自生下的太子,即使养在身边、皇帝都要每天问一问他的情况才能放心的太子,在世人眼中,却属于另一个女人。
甚至在渐渐长大、耳濡目染中,太子自己也会认可她。
这根愈来愈深的刺扎在皇帝心里。
皇后知道什么?她知道为人父母的焦急、喜悦、骄傲和牵挂吗?
她又做过什么?她有像他一样,步步斟酌、小心呵护地养育一个孩子吗?
——她不过是个死人。
——可这个死人,偏偏占据了最重要的名分。
“李捷,你说,若是太子知道了皇后不是他的生母,会如何?”
幽幽的夜里,皇帝的嗓音听起来也幽幽的。
李捷先是茫然,随即便是悚然:以陛下对太子的宠爱,皇后不是,谁还配是?只有……
那个答案在他心里,却也只能永远存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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