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正斟酌着措辞,思考该如何跟胤禵说一说康熙吩咐下来的事。只是他话语还未憋出来,就看胤禵一脸严肃地凑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悄声询问:“四哥四哥,你又跟额娘吵架了?”
胤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挤出一个气音:“哈?”
胤禵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对着胤禛长长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别装了别装了!瞧你摆出的冰山脸就知道,肯定是刚刚跟额娘拌嘴了!”
紧接着他双手环抱胸前,眉毛倒竖:“行了行了,快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我怎么会跟额娘吵架?”
“唔……让我猜猜。”胤禵上下打量着胤禛,“按常理你才刚刚从外面回来,额娘见了你肯定疼都来不及,断不会刚见面就给你脸色看,起码应该对你和和气气上三天,才会开始念叨你的……”
胤禵说到这里,先看了一眼德妃的方向,随即声音压得更低了:“莫非是为了四嫂?额娘是唤四嫂到永和宫立过几日规矩,但有五姐姐看着,应当没说什么重话的……不对不对,应该不是这事。”
“啊,等等!”胤禵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莫非是为了侍妾——呜!痛痛痛!”
胤禵抱着脑袋,龇牙咧嘴。
胤禛收回了手,黑着脸道:“小小年纪,说什么胡话呢?”
两人这边的动静,早被德妃看在眼里。她捂着嘴轻笑一声,朝着两人开口:“我跟胤禛哪里吵架了,你们两个孩子一进门,就摆出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倒是显得我这永和宫跟什么地方似的。”
“哎?那四哥黑脸干嘛?”
“那是——”德妃的话还没说完,胤禵就感受到一只大手落在自己头顶,紧接着耳边传来阴冷的声音:“对了,我是要找你说点事。”
“咦?”胤禵愣了愣:“咦咦咦?”
“喏。”德妃掩着嘴,笑着跟五公主念叨:“他沉着脸啊是为了胤禵,刚刚我问了好几回,胤禛这孩子神神秘秘的就是不肯说,也不晓得到底是什么问题。”
“……哦。”五公主回首看了一眼,就看着胤禛拎着胤禵往屋里去。她无视胤禵求助的目光,又重新转回身去,笑吟吟说道:“额娘,您猜猜看嘛。”
“嗯……是你的书法?”
“不是!是我这回的骑射得了魁首呢!师傅夸我的技术比得上常年在草原长大的姑娘呢!”五公主得意地开口。
可话音落下,她便注意到德妃的神色有些奇怪:“额娘?您咱们了?”
“哎呀!我被吓了一跳呢!咱们策仁额勒真厉害。”德妃扬起笑脸,可在五公主疑惑的目光中很快又收敛笑容。她抬起手来,迟疑地摸了摸五公主的脸颊:“策仁额勒。”
“是?”
“其实……”德妃张了张嘴,眼眶微微泛红,半响才用力握紧她的手,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激动:“事实上早上晨昏定省时,皇太后与我说……说她打算跟皇上求旨,让你留在京城,不必远嫁蒙古!”
说到最后,德妃脸上的笑容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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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不住。她反复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又捧着女儿的脸颊,激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孩子,你不用去蒙古了,往后你也能日常入宫来看额娘,来看皇太后了!”
五公主猛地睁大了双眼,连呼吸都顿住了。她自幼被抱养在皇太后宫中,早早便听宫里的老人提过,她日后定然是要嫁到科尔沁去的。
比起漠北又或是别处,科尔沁已是蒙古最富饶的部族之一,故而五公主并无怨言,一直跟四公主一起苦练骑射,研读书籍,了解民生。
近来宫里更是流言不断,都说此番木兰围场诱捕噶尔丹无果,朝廷为了稳住蒙古各部,汗阿玛已经在围场给四公主相看了夫婿,等四公主出嫁,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她早已做好了远嫁的准备,心底藏着不舍,却也只能认命。可此刻额娘却说,她可以留在京城?五公主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六神无主,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德妃见她怔愣着不动,只当她是太过激动,缓不过神,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愣着做什么?这是天大的福气,更是皇太后的恩典,等你回皇太后宫里,可要好好磕头谢恩。”
——她是该高兴的。
半响,五公主轻声应了是,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恍惚和茫然。
德妃把这件大喜事说出口,那是喜气洋洋地念叨起来:“秋桂,秋菊,你们俩去御膳房走一趟,点几个咱们五公主最爱吃的菜来,咱们今日得好好庆祝庆祝。”
顿了顿,她又补充:“还有四阿哥……哎呀,十四阿哥喜欢的菜也添几个。”
这边两名宫婢屈膝应是,那边德妃又接着吩咐纹绣:“对了,把屋里藏着的好酒拿出来,今儿个我们母女俩好好喝一盏!”
纹绣笑着应了声,也退下去办。
德妃想了想,又挽着五公主的胳膊念叨着:“不如今儿个你就留在永和宫里?”
不等五公主开口,德妃又想起一起到内室说话的两个儿子,不由纳闷:“话说胤禛和胤禵是什么情况,怎说个话说了这么久?”
五公主正心绪繁杂,此刻终于有插话的由头,连忙附和:“就是说,要不过去瞧瞧?”
正说着,内室帘子就被猛地掀开,胤禛沉着脸走在前面,胤禵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地跟在后面,兄弟俩周身都透着火药味,一看就是刚吵过架。
“这件事你必须要好好反省!”
“我才不要,这件事我根本没有错!”
“胤禵!你还顶嘴!”
“啧,说不过我,就准备拿兄长的身份来压我吗?太子哥哥可比你好多了!”
“你!”胤禛被他气得胸口发闷,咬牙道,“这事本就是你错了,若不是太子二哥心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你岂能这么轻易过关?”
“哎呀我懒得跟你这完全不懂的家伙说话——”
“胤禵,你这是什么态度?”
德妃和五公主:“……?”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显然两人是杠上了。
五公主把心事压到深处,与德妃交换了个眼神,双双无奈地迎上前去,一人拉着一个:“好了好了,别吵了。”
“胤禛,和额娘说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额娘帮你教训他!”
“胤禵,有事好慢慢商量,你刚刚还让四哥别跟额娘吵,怎你自己先跟他闹上了?”
面对德妃/五公主的劝慰,两兄弟远远对望一眼,齐齐冷哼一声,转头又同时呸了一声。
德妃和五公主又好气又好笑,母女俩动作一致,一人揪住一只耳朵,将他们强行拎到花厅里:“好了好了,坐下吃饭。”
片刻功夫,桌上已摆满了宫人送来的美味菜肴。胤禵扫了一眼桌面,顿时惊讶:“今儿个的菜怎么这么丰富?额娘是碰到了什么大好事?”
“你四哥回来了呀!”德妃喜盈盈道,却是没准备将五公主的事说出来。
主要是胤禵年纪小,口风不严,偏生从纯禧公主、荣宪公主到端静公主皆是远嫁蒙古,四公主也已定下婚约,不出意外也要远嫁,若是此刻爆出五公主将会留在京城,难免会引来旁人嫉妒不满,反倒坏了事。
“唔……真的?我怎么觉得不像?是不是有别的秘密。”
“你这孩子。”德妃捏捏胤禵的小脸,哭笑不得,说胤禵心大吧,偏偏这个时候倒是很敏锐。
“果然有秘密!额娘快说!”
“秘密就是不能说的啦,笨蛋!”
“哎——怎么这样!”
“胤禵,你别闹额娘,瞧瞧你的坐像。”胤禛板着脸,提醒道。
【瞌睡虫大仙。】
【嗯?】
【你说的没错。】胤禵绷着小脸,别过头看也不看胤禛,实则在心底碎碎念:【四哥……不!胤禛他的确是史上最讨人厌的家伙!】
【……】
【瞌睡虫大仙?】胤禵久久没等到允禵的回应,还以为瞌睡虫大仙对胤禛已然改观,顿时生出不满:【瞌睡虫大——】
还没说完,他的脑海里就蹦出狂喜的声音:【我早就说过了!胤禛他啊就是个超级大混蛋——!】
允禵终于等到他扬眉吐气的机会,像是发射炮弹的火箭筒般没有丝毫停歇,洋洋洒洒地把胤禛吐槽了一个遍。
【我跟你说,胤禛他就是个大傻春,靠!脑子就是一根筋,看谁都不顺眼!比如那次%¥#的时候,我们好心好意#@¥,他居然%¥**@……】
就是话语里充斥着乱码,以至于胤禵听得云里来雾里去,脑袋上的问号是一个接着一个。
但胤禵还是敏锐捕捉到一个问题,瞌睡虫大仙说话的意思,好像他跟四哥相处过一样,还有我们?
——难道曾经跟我在一起吗?胤禵若有所思,很快眼前一亮,暗暗哇哦一声:莫非我和四哥是天上的星君转世?
瞌睡虫大仙也许以前也是我们的同伴,我和四哥下凡来历练,然后他来陪同?
哇哦!哇哦!
胤禵双眼闪闪发光,越想越是这个理。
等允禵意犹未尽地抱怨一通,就对上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浑身一激灵:【你……又在想什么?】
胤禵捡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素烧鹅放进嘴里,哼哼唧唧道:【哼哼,我知道瞌睡虫大仙是谁了!】
允禵的心跳错了……哦,他压根就没心跳,只能说心绪混乱了一片:【哦……?】
【我和四哥是天上的星君转世吧?想来以前跟瞌睡虫大仙一样都是神仙?哼哼然后我们下凡来历练……】
允·瞌睡虫大仙·禵:【……】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再看胤禵这张洋洋得意的小脸,只想一巴掌呼上去。
胤禵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心里越想越是美滋滋:【我们是星君,太子哥哥也是对不对?还有胤祥、胤裪……】
允禵:【……】
你还开始点菜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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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禵话锋一转,又开始疑惑允禵的处境:【那为什么只有瞌睡虫大仙这么可怜,没有下凡历练,还被困在我这里?啊!】
胤禵有了个猜测:【不会是瞌睡虫大仙你犯了什么错,比如偷吃灵芝,又或是调戏嫦娥,这才被贬下凡间来干活的吧?】
允禵:【……你就不能往好里想我?非得想我是猪八戒?】
胤禵很贴心:【那改成沙僧?】
第第180章
花厅的圆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可室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安静,连碗筷碰撞声都稀稀拉拉的。
德妃心里揣着天大的喜事,偏生不好说不出口,憋得胸口发闷,反而没了胃口,只浅浅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五公主满心都是留京的惊愕与茫然,心绪繁杂,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只机械地抬起筷子,朝面前的菜碟伸去,连跟前的菜碟已经空了都没发现,直直又把空着的筷子往嘴边送。
胤禵吃是吃得不亦乐乎,就是双眼放空正忙着跟允禵拌嘴;胤禛倒是坐得端正,正在认真用饭,只是筷子夹菜的动作慢得很,低着脑袋,时不时蹙眉一二,显然是在琢磨什么心事。
原本说着讨巧话,想要邀功一二的秋菊和秋桂见满屋子的主子都沉默不语,心头的喜意渐渐散去,反而有些战战兢兢起来,频频抬眼看向侍立在旁的大宫女纹绣。
纹绣面色平和,动作娴熟利落,半点不见慌张。她轻步上前,迅速将五公主面前的空碟撤走,换上一碟五公主平日喜爱的黄花烩菜,又为四阿哥换上喜欢的鳆鱼煨豆腐。
见纹绣这般泰然自若,屋里其余宫人也渐渐定下心神,照旧侍奉起来。
过了半响,胤禵止住与允禵的拌嘴,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他左右环顾一圈,看看发呆的德妃,看看走神的五公主,最后看看蹙眉的胤禛,发出困惑的疑问:“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又没在吃螃蟹。”
德妃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一愣,眉眼间的憋闷散了几分,奇道:“怎么忽然说起螃蟹了?若是想吃,额娘这就让人去御膳房备着,挑最肥的来。”
“不是想吃啦。”胤禵摆了摆小手,“剥螃蟹麻烦得很,要一点点拆壳,大家忙着剥蟹,自然就懒得说话了。”
“也就你有这般歪理。”德妃伸手轻轻戳了戳胤禵的脑门,啼笑皆非:“额娘向来是让小丫头们剥好的,哪用自己动手,倒是你,每次吃螃蟹都要自己捣鼓半天。”
“额娘不懂,自己剥的才香!”
“你还有理了。”德妃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剥也就罢了,你还非得把剥完的蟹壳和蟹脚一点点拼回去,装成整只螃蟹的样子,这又是什么毛病?难不成这般还能品出螃蟹别的滋味?”
“那怎么可能!”胤禵大吃一惊,“当然是很有趣才拼的嘛!不止螃蟹,我还能把鸡骨头也拼得整整齐齐,一点儿都不差。”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吧?”德妃扶额叹气。
随着母子俩的斗嘴,花厅里沉闷的气氛瞬间散开。五公主放下心事加入话题,笑着提及这些日子的趣事,很快四阿哥胤禛收了思绪,跟着加入话题中,说起自己沿途的见闻。
胤禵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噘嘴抱怨:“哎……不知道明年我能不能去木兰围场。”
“明年啊……”胤禛的话语一顿,说实话他觉得有些困难:“这事还真说不准,我瞧着汗阿玛的意思,这两年怕是要再次起兵,对付噶尔丹,到时候时局紧张,未必会再办围场秋狩。”
德妃听到开战二字,眉眼间带上一抹忧色:“胤禛回头可要勤加练习骑射,万万不可马虎。”
胤禛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身为主将,不必冲锋一线,可转念一想,又怕多说多错,倒是让德妃更加担忧,索性把话语咽了回去,郑重点头:“儿子知道的,额娘放心。”
“比起骑射,不如练习练习火枪才是正事。”胤禵撇撇嘴,说出自己的提议来。
“那物得两只手操作,哪能那般随性。”胤禛被胤禵得话语逗笑,细细给他解释:“你上两回不也见过?那火枪要的准备时间极长,等我准备就绪,敌人的箭矢都射过来了,顶多就是一排排齐射用的。”
胤禵微微抬起下巴:“哼哼,这就是四哥你不懂了。”
“哦?”胤禛挑了挑眉,露出疑色:“怎么说?”
“我不打算告诉你。”胤禵拉下眼皮,朝着胤禛吐舌头:“我还没有原谅四哥呢!”
胤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额头蹦出青筋来,咬紧牙根:“胤禵!”
“略略略!”胤禵又吐了吐舌头,然后眼明手快地躲开胤禛伸过来的双手,如游鱼般哧溜走,迅速躲到德妃身后。
“你小子,给我站住!”
“我又不像四哥你那么傻!”胤禵小跑几步,躲过胤禛的追击,嘴里还不忘喷洒毒液。
“……”胤禛脸色发青,缀在胤禵的身后。两人绕着桌子转了好两圈,最后还是德妃拍了桌子:“现在还是吃饭的时候——你们两个,不准打闹!”
……
从永和宫出来,初秋的晚风还带着几分残夏的热意,拂在脸上微微发暖。五公主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一点点淡了下去,她没有乘坐舆轿,而是带着宫人,慢悠悠地走回宁寿宫。
大宫女惠心瞧着她神色低落,有些不解:“主子不高兴吗?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五公主沉默良久,长而卷翘的睫毛颤动两下,遮住了眼里的情绪:“是啊,我该高兴的。”
不用远嫁漠南漠北,不用背井离乡,不用跟皇玛嬷、额娘、四哥和十四弟分开,往后能留在京城,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亲人,过着舒适安逸的日子,不用适应草原的风沙,不用迁就陌生的风俗……
她明明有一万个高兴的理由,可心底偏偏堵得慌,说不清是茫然,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五公主抬手轻轻按住心口,嘴唇微微颤动,那些翻来覆去的情绪堵在喉咙口,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眼见宁寿宫的宫门近在咫尺,五公主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把心底的茫然尽数压下去。她笑盈盈地进了宫室,见着皇太后便屈膝磕头,皇太后拉着她起身,然后祖孙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本以为这份情绪能暂时压下,可到了次日,五公主见到四公主,那些藏在心底的复杂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我看了上回的卷子,五妹妹的罗刹语考的比我好。”四公主手里拿着卷子,快步走到五公主跟前,噘嘴抱怨:“下回,我定然要考过你!”
“……嗯。”五公主强打起精神,应了声。她接过四公主递来的卷子,听着四公主的念叨声,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她要如何说这事?
——四姐姐,又会怎么看她?
正当五公主满心复杂时,四公主拍了拍她的胳膊:“五妹妹?五妹妹!策仁额勒!”
“嗯!嗯?”五公主惊了一跳,慢半拍才回过神:“怎,怎么了?”
“你今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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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走神?”四公主抱怨了一句,而后笑道:“你听说没?过两日咱们就要去畅春园了,汗阿玛说今年的中秋在那边过!”
“到时候,咱们泛舟赏月去!”
“嗯,好,都听四姐姐的。”五公主脸上挤出笑容,终是将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语压到心底深处。
再,拖延一些时间吧。
她想,等她想好怎么说,再告诉四姐姐。
康熙回宫不过五日,便下了旨意,让宫中嫔妃整理行囊,准备奉太后启程去畅春园,说是要在园子里住到新年,再返回紫禁城。
满宫上下,皆是欢呼雀跃。
这也正常,毕竟山清水秀的畅春园摆在那,谁愿意住在又小又挤,连树都看不到几棵的紫禁城。
胤禵开开心心的,整理完自己的行囊还跑到毓庆宫来看热闹。太子妃招呼一声,便去打包行囊,胤禵索性抱着弘晞,来寻太子胤礽。
不过刚往书房里探了探脑袋,他就察觉到太子胤礽的心情不太好。
胤禵若有所思,将弘晞交给乳母照看后,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他屏气凝神,趴在胤礽的桌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太子哥哥?”
“……怎么了?”正垂眸盯着卷宗出神的胤礽身体一震,被突然出现的胤禵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胤礽伸手摸摸胤禵的脑袋瓜,然后趁他不备直接弹了弹他的脑门,语气敷衍:“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
胤禵捂着脑袋,呜哇一声往后倒去,把胤礽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抓。
这一抓,胤禵顺势窝进他怀里,伸手戳戳胤礽的脸颊:“是什么事?是什么事?”
“就是天津港的事。”
“天津港……”胤禵眼前一亮,然后迅速回忆起事来:“那边建设得如何了?船只都可以停泊了吗?有咱们的军舰吗?”
一堆问题劈头盖脸砸在胤礽身上,引得他哭笑不得:“你不要一下子说这么多问题,孤一点点跟你说。”
紧接着胤礽挥退室内宫人,又亲自将窗户合上,这才拉着胤禵说道:“汗阿玛知道天津港的事甚是震怒,前两日就已遣人去那边处理了。”
胤禵没得到答案,有点点失望,然后就觉得有点奇怪:“既然汗阿玛已遣人去处置了,太子哥哥你怎么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架势?”
胤礽将胤禵放在一边,起身在屋里转了个圈,许久才重新走到胤禵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孤在烦的是另一桩事。”
“什么?”
“调查天津港案件时,孤翻阅了不少当地官吏的背景资料,然后发现了一个人物。”
胤禵不解,茫然地看着胤礽。
胤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胤禵,你曾说过如今的火枪威力太小,使用过于麻烦,在游戏里曾玩过更方便的……对吗?”
胤禵点了点头:“对啊。”
胤礽的双手落在胤禵肩膀上,下意识咬紧口腔里软肉,似哭似笑:“孤翻阅书籍,发现在快十年以前便有人制作出连珠铳。”
胤禵的眼睛渐渐圆睁,就连允禵也是匪夷所思:【怎么可能?这般人才,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胤禵疑惑:“那这人呢?”
胤礽面无表情:“他被南怀仁指控私通东洋,已贬去盛京多年。”
胤禵眼里全是问号:“啊?”
允禵反应如出一辙:【啊?】
胤礽没说的是他调出其卷宗,想要看看其罪名的缘由和证据,却发现这些证据颠三倒四,根本无法连贯,且认罪书有大量篡改痕迹,审讯时间长得惊人。
就胤礽的经验,这类认罪书极有可能是严刑拷打后,逼迫认罪来的,也就是说这有可能又是一桩冤案。
胤礽有意重新审理此案,不成想最终却是被康熙驳回,原因是康熙认为证据确凿,且当年指控其私通东洋的南怀仁以及其余两名官吏都已过世,此案不宜翻案。
——不应该是疑罪从无吗?若不是身为太子的理智尚在,若不是他已经发现康熙的态度不对劲,胤礽险些当场反问出口。
胤礽惊愕过后,再次仔细翻阅他的卷宗,忽然联想起一人:陈潢。
这位造连珠铳的匠人,和陈潢有着一模一样的共同点:他们都是汉人,都没有走科举仕途,都是凭借一身出众的才能被破格提拔,最后又都被人弹劾,在语焉不详、漏洞百出的证据下,落得一身冤屈,惨遭囚禁/流放。
“痛痛痛痛——”
“啊……抱歉。”胤礽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手上用力,竟是掐痛了胤禵:“没事吧?”
胤禵摇摇头:“没事。”,他担忧地看着胤礽:“太子哥哥没事吧?”
胤礽张了张嘴,半响才轻声道:“……我没事。”
他,只是,对汗阿玛的滤镜破灭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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