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淮州。”李渭南以唇抵住她的耳朵,嗓音低沉。
苏渺不敢再动弹,只好任由他这般抱着。
大概是有了安全感,再加上明日就启程回家,她这回很快进入梦乡。
半夜,苏渺被热醒。
她被人紧紧抱住,鼻端是淡淡的药味,快呼吸不过来了。
苏渺懵懵懂懂的,顺脚就后踢了下,想从李渭南怀里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一睁眼发现李渭南四仰八叉地睡在对面,被子都掉了一半,露出宽阔的胸膛。
苏渺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
如果不远处的壮汉是李渭南,那她后面这位……
联想到上次在牢房自己就乱滚,苏渺也不知道到底是沈殊故意的,还是她自己不安分。
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她任何一个都不吵醒最好。
不然很难收场。
这段时间苏渺好吃好喝地把沈殊养着,他身上的肉基本长回来,被他抱着并不硌人,毕竟一起睡了那么久,她发了会愣便说服自己继续睡觉,还真就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另外两人不见踪迹。
苏渺穿好衣裳推开门,两人站在马车两侧,齐齐朝她望来。一个飞扬,一个内秀,俱是非凡的人物,眼里却独独有她一人,场面竟然意外地和谐。
莫名的,苏渺心尖颤了颤,急哄哄地爬上马车,一屁股坐进去便把脸埋进小桃肩膀,整个人紧绷别扭极了。
“回家啰!”
陆小路挥动马鞭,欢欣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车轮滚动,清风从窗边送进来,吹不散浑身的燥热。
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仍留了余味,许久之前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冒出来。
苏渺知道她又想要齐人之福了。
唉,她太坏了。
因这一遭,回程的路上苏渺都很老实,谁都没理,一碗水端平。
来的时候山路坍塌,所以一行人只能坐船,一年过去,堵塞的山路早已被清扫干净,可以正常通行。
因为回程比去程快了一半,经过红尘客栈时,苏渺望着熟悉的客栈,感慨万千,这一路种种在脑中闪过,明明只过去一年,她却觉得过了许久,其中有笑有泪,倒是不虚此行。
一行人走走停停,中间还换了辆更大的马车,苏渺没有和沈殊说一句话,偶尔下车休息时,她看着沈殊一瘸一拐地下车,好几次想过去搭把手。
沈殊极有分寸感地站在远处,绝不打扰她和李渭南说笑,让苏渺越发不知该如何和他相处。
原本坚定的心意不知不觉便软化,只差一点就漏开一道缝隙。
陆丰还在时给沈殊看过,但他也束手无策。
伤及骨头,不是那么容易恢复。
苏渺亲自捅的,自然记得那一刀。当时太过混乱,她不知道自己下手那么重,竟然让他落得残废。联想到沈殊在山下跪了整整一年,苏渺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渭南心细如发,私底下宽慰苏渺:“你那一刀没那么深,不至于让他成瘸子。沈殊自己发疯,时不时就要往那个地方捅,伤口好了又划开,反反复复,腿没坏死算他命大,跟有病一样。”
苏渺心下一沉,怕李渭南给自己开脱,拉过小桃问当时的事。
小桃脸色复杂。
“我当时劝过,少爷不听,说‘只要是渺渺给的,我都甘之如饴’。姑娘,你也知道,少爷他有时候想法和常人不太一样……”
“我知道了。”苏渺捂住嘴,跑到马车上呆着。
等众人散步回来,撩开车帘一看,苏渺红着眼抱住膝盖,安安静静的,明显没有前几天有活力。
自那天以后气氛一直很低迷,马车晃晃悠悠回到淮州,所有人一扫疲惫,各回各家。
张秀山一早就在城门口守着,终于把儿子等到,上去就揪住他的耳朵,骂骂咧咧道:“还知道回来,我当你记不住自己家在哪儿了!”
“娘,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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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留点面子!”李渭南瞟一眼掀帘出来的苏渺,羞耻得脸都在发烫,他怕自己英明神武的大男人形象破灭,赶忙把老娘拉着躲进巷子里和她掰扯。
眼前一个白影闪过,张秀山身后的丫鬟怀里钻出来一个东西,扑棱着翅膀就飞出去,踩在沈殊肩膀上,然后蓄力一冲,直接落到苏渺怀中。
“苏小白!”
苏渺又惊又喜,才一年不见大白鹅都这么沉了,羽毛也硬硬的,一看就被养得很好,她沉闷的心情一下轻盈起来,费力地抱住大白鹅,用脸蛋去贴它的肚子。
大白鹅激动地扑腾,亲热地去啄苏渺的脸,弄出好几处红痕。
苏渺架不住它这么热情,咯咯笑着,被扑得往后踉跄几步。倒不是抱不动,就是它上蹿下跳,挣扎得厉害,苏渺怕力道大把它弄疼了。
“好啦好啦,别乱动,我抱不起你了。”
后腰被人轻扶住,极为克制。
苏渺一抬眼就是沈殊的侧颜,日光勾勒出优美的弧度,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
“多谢……”
苏渺话还没说完,怀里一空,沈殊把大白鹅接过去,然后举到她胸口的高度,让鹅头对着她,很方便一人一鹅亲亲。
苏渺看一眼沈殊,有点被架住了,便凑过去亲大白鹅,哪知这鹅随了它爹,是个不安分的,脖子甩来甩去,苏渺亲了个空,唇直接贴到沈殊前襟,一触即离,要不是她及时刹住脚,差点跌到他怀里。
两人视线相接,同时侧目。
苏渺摸了摸脸,和沈殊说了回程以来的第一句话。
“还是我来抱吧。”
头顶传来轻轻的笑声,若有似无,钻入耳中一阵酥痒。
“你、你要抱就抱吧。”
她背过身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隔绝他的视线,背心却炙热发烫。
忽听一声怒吼。
“苏小白,回来!”
巷子里探出个脑袋,李渭南气势汹汹地盯着这边,半个身子露出来,可以看见有只手把他胳膊拽着不要他出来。
然后手的主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果子,红彤彤的,苏小白立马飞过去,被一举抓捕,按在怀里教训。
苏渺下车前匆匆扫了一眼,是个贵妇人,她猜测是李渭南的母亲,登时有些怯怯的,不太敢过去。
毕竟她把人家儿子媳妇都拆散了,实在对不起李家……
“小桃,我们快回石头村吧。”苏渺几乎是落荒而逃,也没注意沈殊钻进马车,直接一屁股坐到车辕,和小桃肩并肩,一行人摇摇晃晃地往山里去。
“娘,你拦着我干嘛,我还有话和苏渺说。”拐角后,李渭南狠掐大白鹅两下,见它没心没肺地嚼巴嚼巴果子,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个没出息的吃货,自己爹都不认识了,跑个野男人怀里,枉费我养你这么久,今天晚上就让你上桌!”
大白鹅当然是听不懂,继续嚼嚼嚼。
张秀山一拳头锤在他身上:“你敢让它上桌,我就让你滚出李家。”
李渭南现在深刻体会什么叫隔代亲,斜了某鹅一眼。
还不止,又听他娘亲亲热热道:“咦呀,咱家小白真厉害,这么快就吃完了。”
大白鹅靠在妇人肩处,豆豆眼闪着精光,李渭南一看就觉得欠收拾,真不知道它像了谁,贱得很,半点没有苏渺的可爱。
李渭南捏住大白鹅的喙,张秀山立马把他手拍开,眯着眼打量他。
李渭南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摸着后脑勺往外走。
“站住。”
李渭南身形一滞。
“刚才那个绿衣服的女子,你巴巴地盯着人家,眼睛都快粘上去了,她和你什么关系?还有,沈家那个不男不女的怎么也在?你还和他搅和在一起,也不嫌膈应?”
李渭南压力山大,傻笑一声蒙混过关,张秀山哪里看不出他在故意遮掩,越想越觉得有猫腻,怕是什么有辱门风的事,不好在大街上拷问,等回到家里立马让他跪下。
“今天你不说清楚,不准给我出门!”
李渭南苦兮兮跪在堂下,知道无论如何躲不过去,干脆说开了。
“那是苏小白它娘,苏渺。我们三个缘分比较深,一时半会难以解释,总之您现在可以开始准备聘礼,钱不是问题,一切婚宜都按最贵的来。您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等过不了多久,我就把人娶进门。”
“荒唐!婚姻大事,岂由你乱来!”张秀山一个茶盏丢过去,“你都成过一次婚了,还这么莽撞,你是想来第三次第四次?”
李渭南收起吊儿郎当,神情无比认真。
“不会再有第三次。儿这辈子,若是要成婚,只能是她。说来惭愧,这门婚事是儿一心想成,苏渺不过是满足我的心愿罢了,她不是非要嫁我。我已经错过一回,比不得那些没成过婚的儿郎。能娶到她,是暮阳山庄高攀,也是我三生有幸。”
他双手合拢,行了跪拜大礼,一字一顿道:“请母亲成全。”
两母子的关系一直都是吵吵闹闹,很少有这么严肃正经的时候。
张秀山讶异地看着自己儿子,匍匐在地上不动如山,热汗顺着额头沾湿大片地面。她忍住扶他起来的冲动,沉下心认真思考他的话。
这一年她不是没旁敲侧击打听过,每回陆小路都说是在外面谈生意,时间久了张秀山便知道不对劲,定是没干什么好事。
今天第一眼见到苏渺,她就认出是上次被李渭南带进卧房的姑娘,俊倒是真的俊,就是有些胆小,猫儿似的,都不敢看她。
这么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能把她混账儿子拿住,倒是让她刮目相看,堪比四两拨千斤,是有大智慧的。
原本以为是少年人血热一时兴起,没想到一年多过去两人还有纠扯,张秀山不得不上心,审慎考虑两人的事。
他儿子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正事上不是随便做决定的人,能说出今日的话,必然是考虑过无数次。
张秀山神情凝重,呷了口茶水压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室内针落可闻。
她终是不愿棒打鸳鸯,最后还是松了口,抬手示意陆小路把人扶起来。
“婚事不是儿戏,先把人带过来给我看看,若是入得了眼,再说后话。”
李渭南面上一喜,也不用陆小路搀扶,腾的一下从地上起来,半蹲到张秀山身边给她捶手捶腿,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还是娘待我好,您真是我亲娘。”
张秀山无奈摇了摇头:“先说好,要是我看不上眼,成婚的事你甭想。”
李渭南心里苏渺自然是千般万般好,他嘿嘿两声,笃定道:“不可能,这世上不会有人不喜欢她。即便有,那也是说假话。”
张秀山戳了戳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你呀,什么时候让我省心过。”
两母子说了一席话,李渭南把苏渺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夸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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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然后乐滋滋地回院子沐浴,陆小路跟在他身后。
跨出门槛,李渭南忽然转过头,声音立刻沉下去。
“谁给你的胆子,给苏渺出那种馊主意?你们师姐弟之间连私密事也聊?”
陆小路一脸茫然,摊了摊手。
李渭南挑眉,忽然笑出来,自言自语道:“苏小狗,就知道逗我,看我不收拾你。”
“哈?”
陆小路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觉得李渭南刚才的表情挺肉麻的,让人想踹他一下。
石头村这边的气氛可没有暮阳山庄融洽。
苏渺和沈殊在门前面面相觑,两人大眼瞪大眼,对沈殊的归属问题犯了难。
似是觉得沈殊一定会跟着苏渺进屋,小桃把人送到就走了,苏渺甚至来不及招呼她。
周围空气越来越凉,两人都冻得脸色发白,最后还是苏渺先按捺不住,质问道:“你怎么跟我一起回来了?”
沈殊抿着唇,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你可以回沈家。”
沈殊垂下双眼,一时沉默。
苏渺疯狂绞动衣摆,硬挺着没有让沈殊进门。
就在她快要心软时,沈殊转过身,一深一浅地往山下走,黑白交加的发丝飞扬,在黑夜里像极了孤魂野鬼。
山路崎岖,加之前几日下了雨,地上坑坑洼洼的,沈殊时不时踩进泥坑,身子会突然歪下去,不长的路走得惊心动魄。
苏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
沈殊回头看着她,黑眸闪着卑微的光,难掩惊喜。
“渺渺,我……”
“太晚了,独自下山不安全,你可以在婶子家借住一晚。”
丢下这句话,苏渺跑回家中,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沈殊苦笑,缓慢地挪动到隔壁,敲了敲门。
第70章
离开石头村一年多,苏渺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她现在力气大体力好,不到一个时辰就让屋子焕然一新,还顺带把牲畜圈也洗刷干净,就等着明日去隔壁把鸡鸭鹅接回来。
家里的米面都生了虫,苏渺干完活饿得不行,把从远州带回来的特产拿出来吃了几块填肚子,等力气恢复便从库房找出香油纸钱,然后提着竹篮去后山祭拜爷爷。
没走几步,山上开始落雨,绵绵地滋润肌肤,苏渺头顶雾蒙蒙的,她甩了甩脑袋,额间乌发黏在一起。
四周黑漆漆的,偶尔有动物出没,苏渺紧握长剑,随时注意周围的动静。
越往山里走雨越大,苏渺不得不摘几片叶子盖住竹篮,以免里面东西受潮。
这天气要想生火是不行了,但已经走了这么久,总要和爷爷见一面才是。况且翻过墓地往里走,两里外的地方有间荒废的房子,是从前猎户留下来的,可以临时避雨。
好不容易走到那片空地,远远的只能看见一片水雾缭绕,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睫毛往下流,苏渺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团白色生长。
坟包杂草丛生,白点缩在墓碑前,被草木环绕,似是注意到有人靠近,白影拉长变瘦,然后化作人形,仿佛山中的鬼魅,隐秘地在无人知晓处活动。
白影扭过头来,是一张比衣服更白的脸,凌厉的眼神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柔和下去,无辜而纯洁,带着淡淡的怯懦。
苏渺腹内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知道这人心肠最狠了,明明彼此知根知底,但他偏生要装成一朵带着毒刺的小白花,好似他的不幸是她带来的。
她抓紧剑柄扭身就走,背后果然响起跌跌撞撞的奔跑声,伴随男人沙哑的呼唤。
“渺渺别走。”
砰一声,重物落地声响起,紧接着飞溅的水花浇了苏渺满背。
“救救我。”
男人声音轻得让人耳朵发痒,很快被雨声遮盖。
苏渺猛地转身,愠怒道:“淋雨不会死。”
沈殊扑在地上,浑身湿透,此情此景像极了许久之前那个分别的夜晚,他也是这般可怜地看着她。
但这次他没有再来追她,而是待在原地,似乎她只要不过去,他就不起来,要生根于此。
苏渺轻叹口气,最终还是走过去将人扶起,她脚下飞快,几乎踩着石子在高处跳跃,边朝山里走边道:“沈殊,你二十二岁,不是小孩子了,你到底要装可怜到什么时候?”
男人半靠在她身上,脸和她贴得很近,芳香的气息喷洒在耳廓。
“我有没有装可怜,取决于你是否心疼。”
苏渺更冒火了,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的心不是石头,当然会疼,但并不代表我就要原谅你,和你重归旧好。”
“言而无信。”
苏渺不解地看过去,沈殊目光幽怨,薄唇微微抿着。
“我昏迷时,你说只要我醒来就原谅我。”
苏渺满腔火气瞬间被戳了个洞,实在不好意思说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恰好两人走到门口,苏渺便止了声,推开门将沈殊扶到床边坐下。
好在沈殊也没有咬住这点不放,两人一人坐床头,一人坐床尾,隔了老远的距离,谁也没再搭话,空气渐渐冷凝。
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拍打门窗,本就不牢靠的窗户被风吹开,登时将帷幔吹得满屋子飞舞。
冷风灌进来,夹杂着冰冷的雨丝,苏渺渐渐坐不住,扯了块布料上前,准备卡在窗缝里。
窗户合上的瞬间,所有的嘈杂都被蒙上一层罩子,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于是身后的衣料摩挲声钻入耳道,苏渺一愣,慢吞吞地转过身,看见沈殊毫无顾忌地在脱衣服,露出雪白的肩头,然后是平坦的胸膛,紧实的腹部。
衣衫湿漉漉地垂在脚边,在他的手摸到裤腰时,苏渺赶忙冲过去拦下他。
“你脱衣服做什么?”
沈殊的回答听起来很合理。
“湿的,穿在身上不舒服。”
掌下的肌肤滑腻而湿润,苏渺却觉得烫手,她刚松开他的手腕,沈殊下一刻就拉着裤腰往下挎,露出两条往下延申的沟,因贴得近的缘故,尽管没有完全脱下来,苏渺还是可以透过缝隙看见掩藏在里面的蓬勃。
她闭眼又睁开,心底浮现一股异样的感觉。
“别脱了,男女有别。”
在她看不见的头顶,沈殊唇边扬起微妙的弧度。
他不急不缓的声音比暴雨还来得猛烈,苏渺的身体也开始下雨,滴滴答答,沿着湿漉漉的裤腿从脚踝淌到地面。
“做吗?”
腰间一紧,一股巨力将她掀翻在床,高山倾倒而来,苏渺撑着沈殊湿滑的胸膛,心突突地跳。
“和作为男人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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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次,好吗?”
苏渺暗暗咬牙:“你简直不可理喻。若是你忘了,我可以再提醒你一次,我们现在只是陌生人,不是从前什么都能做的关系,你立刻从我身上起来。”
“好。”
身上一轻,沈殊毫不拖泥带水地下了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苏渺微微惊讶,没想到他这么听话。按照她对沈殊的了解,他现在应该会强迫她,至少死缠烂打才对。
但他真的因为她一句话就离开,甚至没有挽留。
莫名的,可耻的失落涌上来,苏渺眼底闪过自厌,很快跟着下了床,百无聊赖地用干布擦剑。
“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也不会欺骗你。”沈殊深深地望过来,补了一句,“哪怕你和李渭南在我面前行房,我也不会破坏你们,一切只随你意愿来。”
苏渺手上动作顿住,登时又羞又恼。
“你那时醒着?”
“是,你们做了两次,换了三个动作,接近一个时辰,你哭了……”
“闭嘴!”
苏渺以剑指向他的喉咙,剑光穿过他深邃的眸子,里面满是卑微和受伤。
她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沈殊现在所有的委曲求全,不过是为了诓骗她,待他们和好,他又会变成从前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说得好听,我怎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殊眉梢微微挑起,忽然笑了。
“你现在把李渭南叫来,就在这里,若是我有任何举动,我这辈子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又开始说疯话了!”
“或者,你直接杀了我。反正我大仇得报,我娘也过上想要的日子,所有心愿都达成,此生唯一的不圆满就是不能与你相守。既然不能爱我,那就成全我吧渺渺,死在你的剑下比和你行房还要快活……给我,给我一剑……”
要不是怕生病,苏渺真想冲出去,把沈殊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看着他离剑尖越来越近,毫无畏惧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从前听到他这番话她或许会感到害怕,但现在只剩下习惯。
沈殊就是这个死样子,她不可能让他爽到。
苏渺收剑入鞘,脸色不知不觉缓和。
“我的剑不见血。”
沈殊已经走到身前,与她的脚尖只差一步。
“我以为你去春晓山学剑是为了杀我。”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学剑是为了自己。”苏渺想到什么,还是没忍住说出来,“要是你当初同意,我们之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两人一时沉默,过了许久,沈殊握住苏渺的手,恳求道:“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很早之前就后悔了……”
诸如此类的话沈殊说过太多,苏渺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这么硬,她不是毫无动摇,就是觉得差点什么。他们早已做尽世间有情人最亲密的事,两颗心却没有身体靠得那么近,中间隔了层东西,没办法真正坐到心心相印。
她甩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
“后悔没用,你对我的伤害不会消失。”
雨势渐小,室内变得闷热,苏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与沈殊耗在这里,夜晚使人心绪浮动,同处一室本就增添许多暧昧,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头脑发热,干脆冒雨回家。
房门拉开一道缝隙,水汽扑面而来。
苏渺愣了愣,抬步往外走。
半个身子跨出去时,身后响起男人绝望的喊叫,如同身处地狱里的人拼尽全力爬出深渊,死死地缠绕她的脚踝,让她不能移动分毫。
“可是渺渺,没人教过我……”男人整个人覆在她背后,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声音嘶哑,“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以为我给你的就是最好的。”
苏渺浑身僵住,就听他在耳边低语,似乎陷入某种沉重回忆,眼前忽然闪过旧伤被强行撕裂开的画面,里面不仅有淤积的乌血,还有淋漓的红肉。
“自儿时起我便被关起来,每日见到最多的人是教习嬷嬷和一条白狗。我每天都要挨很多打,经常饿肚子,因为我老是做错动作。嬷嬷说我太笨,根本当不成女人,爹气得大骂,说我是废物,连这么简单都学不会,娘也用嫌弃的眼神看着我,说妹妹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我不可以。其实我做得比妹妹还好,但那样就不像她了……
“有一次我偷了嬷嬷的钥匙把脚链打开,然后穿着裙子从狗洞钻出去,在府里晃了好几圈。我当时高兴极了,因为所有人都叫我‘大小姐’。那天我以妹妹的名头吃了好多佳肴,原来世上有那么多种点心。后来我每隔几日就偷跑出去找吃的,我当时太傻,不知道吃饱饭会让我的身体越来越强壮,越来越像个男人。有一天我带着从厨房偷来的鸡腿回来给狗吃,一进院子就是肉汤的香味。爹和娘见面总是恶语相向,那天却出奇得和睦。他们不仅没责骂我私自出院的事,还陪我一起用饭,看我把整锅肉汤都喝完他们才笑着走了。”
“那锅肉汤真的很香,肉炖得软烂,可惜毛没剃干净,有几根白毛还粘在皮上。那天嬷嬷破例免了晚上的教习,我吃完以后回屋歇下,路过墙角时发现有几个下人凑在一起啃骨头,他把骨头上的肉嗦下来以后就扔到地上,说这死狗太瘦了,还不够塞牙缝。我把鸡腿和狗骨头埋在一起,很多年都吃不下荤腥。爹娘没有让人把狗洞堵上,但我再没从那里跑出去过。”
颈边滚烫湿润,明明雨已经停了,但就是有湿意浸染,每一滴如尖刺扎入背心。身后人微微颤抖,苏渺听到一半就已经哽咽,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她平复了呼吸,转身捧住他略带薄红的脸,眼尾的晶莹将落未落。
“沈殊,你终于肯告诉我了……”
唯一的缝隙终于被填满,趁沈殊错愕的瞬间,苏渺踮脚靠近他,温柔地吻去他的泪。
沈殊被巨大的幸福淹没,脑中一阵晕眩,腿上的旧伤开始灼灼发烫,一股暖流自那里溢出,流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无不激起颤栗,他莫名有种濒临死亡的错觉,既痛苦又快意,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化作流不尽的眼泪,只想让苏渺吃进去,多吃点,最好把他整个人都吃了……
他曾经以为白狗是因自己的疏忽而死,所以他不允许有任何心爱的物、人超出自己的掌控之外,必须要完全攥在掌中才能心安。
但此刻被最爱的人扑到床上,依附于她,落于她的包裹,因她哭因她笑,在甜蜜中死去活来千百次,他于混沌中觅得一线透亮的光。
原来比起暴戾控制,被苏渺占有更使他上瘾,常年缺失的安全感在她指尖得以满足,他闭着眼,感受深深浅浅地爱意,累年的执念在爱意中溃败,不受控制地念她的名字,无法自拔。
“苏渺,让我死吧,让我死在你身上……”
苏渺大汗淋漓,腕间酸胀不已。她吻热他冰冷的身体,深陷极致的火热。
“又说胡话,这才哪儿到哪儿。”
沈殊闷哼,扣紧她的脊背,只觉抓心挠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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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求证。
“这些是……李渭南教你的吗?”
“我把从他那里学的用到你身上,你不应该高兴吗,看我对你多上心。”想到沈殊之前扮作李渭南和自己亲密,苏渺现在特别想报复回去,甚至略含挑衅道,“姐姐,渺渺好喜欢你呀,姐姐姐姐姐姐……”
沈殊知道她在故意恶心自己,无奈地笑了笑:“姐姐也喜欢你。”
苏渺没看见他发怒生气的反应,顿时不满意,往下坐得实实在在的。
男人痛哼出声,眉头都凝成一团,苏渺松开他的脖子往下看,原来自己压着他伤处了,不免有些心软,抱着他上下颠倒。
苏渺没好气道:“这样总不会伤到了吧?你自己可以吗?”
沈殊的回答让她瞬间红了脸。
“我只是右腿不好,那条没问题。”
“你……”
未尽之语被尽数吞咽于喉间,湿哒哒的衣服越收越紧,随着两人翻滚,盘旋多日的乌云散开,投下今夜的第一缕月光。
……
狂潮退去,两人静静地躺在一起,疲乏地睁着眼,眼神空洞。
苏渺瞥了眼身下,脸都麻了。
她声音还有些哑,嗓子因缺水而冒烟。
“我觉得我们刚才冲动了,和好的事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沈殊也是个得寸进尺,吃进嘴里就不可能吐出来的性子。他搂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姐姐赞成你偶尔的冲动。”
没法说了。苏渺往他下巴咬了一口,恨恨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她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既兴奋又紧张,说话便有些磕巴,“我们回不去从前了,因为,我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喜欢你,也喜欢李渭南,我想你们对我也是同样的感情,你们任何一个我都割舍不下,要么都要,要么都不要。所以……你如果要跟我好,就必须接受他的存在。”
沈殊脸色果然变差,苏渺硬着头皮补充道:“反正,李渭南他能接受。”
沈殊捏住她的下巴,面上有些惊讶。
“他接受什么?”
“就是……”苏渺鼓起勇气道,“我们三个一起呀。”
她不放过他任何表情,表面洒脱,实际上心已经揪成一团。见沈殊久久不说话,苏渺气哼一声:“就知道你会这样,先前还说就算我和李渭南在你面前都能行,根本就是骗人。”
沈殊沉吟片刻,语气微妙。
“你确定他同意我们三个一起做?”他轻咳一声,面上有隐忍有挣扎,陷入某种抉择,最终目光一定,断然道,“只要渺渺想,我都会帮你达成。”
苏渺尖叫一声,捂住脸道:“没有没有!我本意是不希望你们再为了我争吵打架,没有你想得那么过分!”
她穿好半干的衣服,边往外走边道:“只要你与李渭南和谐相处,不要让我为难,我们就和好!”
沈殊笑着跟着她身后,拉住她的衣角,盈盈一笑。
“李渭南都能做到,我有何不可?”他凑过去舔她的耳垂,“不过渺渺可要一视同仁,若是厚此薄彼,只怕他要打杀我。”
苏渺痒得缩紧脖子,搂住他的腰往外走。走出几步,她意识到他话中的不妥之处。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偏心你?”
沈殊笑着不说话,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实则心里想的是即便苏渺不偏不倚,他也有法子叫她更疼爱自己。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墓地前,一同为苏德良上了香。
临走时,沈殊撩起下摆,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两人回到家中,天边已经浮白,身上黏黏糊糊的,尤其是苏渺的裙摆,沾了一些脏东西,她先行去净室沐浴,沈殊很自然而然地走进去,然后捞过脏衣服去厨房清洗。
苏渺清清爽爽地推开门,一眼看见他在院子里晾衣服,便推着他去净室,然后捡起木盆里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杆子。
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隔壁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苏渺双眼一睁,推了推身旁人。
“婶子他们醒了,我们快去把鸡鸭鹅接回来吧。”
“好。”沈殊拧了拧眉头,抱着苏渺来到梳妆台,替她梳头上妆。
苏渺还有些困,半靠在他身上,闻着淡淡的香气,唇角便不由自主地翘起。
了却一桩心事,她现在是浑身轻松,抱住沈殊的腰身便开始撒娇:“要之前梳的那种,像狐狸一样的,有两个耳朵。”
沈殊正在解她发尾打结的地方,温香暖玉在怀,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先前勾上去的那些累赘全部拆开,然后梳开她自己的头发开始往头顶盘,柔声道:“好,姐姐给渺渺梳双丫髻。”
苏渺脸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红晕,她眼珠转了转,摸了摸他鼻梁中间最高的地方,笑出两颗虎牙,娇俏又惹人怜爱。
“你怎么还自称姐姐?”
沈殊闭眼任她抚摸一会儿,吻了吻她的鼻尖。
“因为我不知你喜欢我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有选择,渺渺想怎么选?”
苏渺“啊”了一声,忽然便想起陆丰走之前说的话。
从男变女要忍受那么多痛苦,逆转过来或许痛苦更甚。陆丰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就是从他的表情猜出一点。
若真是那么简单,就不会让她做抉择了。
苏渺从来不觉得这件事该由她决定。
她捧住他的脸,认真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沈殊表情犹豫,苏渺继续鼓励道:“没关系的,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沈殊忽然将她按在怀里,越收越紧,苏渺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焦虑透过身体传过来,连带着她的心弦也跟着收紧。
末了,沈殊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这样就很好。”
苏渺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自以为理解沈殊的害怕。毕竟当了二十几年的女人,要突然让他改变自己,成为男人,无异于将他好不容易重建的一切推翻,其中的痛苦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解。
“渺渺会觉得委屈吗?”沈殊殷切地看着她,苏渺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声会,沈殊会毫不犹豫地吃药。
她摇了摇头,装作不经意瞥向他的腹部,羞涩道:“不会。”
沈殊开颜,情不自禁抱着她温存了一会儿。
苏渺蹦蹦跳跳地带着小米去隔壁接回鸡鸭鹅,沈殊跟在她后面,眼神黯淡。
他们好不容易和好,他不敢冒险变回男人,他的确在害怕,不是害怕改变,是怕苏渺看见他男人的样子会不断想起自己曾经男扮女装骗她。
过去一年与坠入黑暗无异,失而复得的喜悦充不散他的警惕。
哪怕有丝毫的可能,他也不敢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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