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进他的颈窝,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眼泪可以流——在这么多次循环里,她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但没有。它们像是永远流不完似的,一次又一次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咸涩的,真实的。
“我不想你再死了,”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脖子旁边,含糊而破碎,“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常炅抚摸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一次,我不会死。”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
尹茉衣从他身上撑起来,低头看着他。
常炅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手吊着石膏,脸上带着擦伤的痂,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希望点燃的、灼热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亮,像深海里的磷光,不需要阳光也能自己发光。
她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睛。左眼,然后右眼。他的睫毛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然后她坐起来,解开了自己的内衣扣子。
常炅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又移回来。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稳定的、像锚一样的东西。
“茉衣,”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的手——”
“你不用动,”她说,“我来。”
她俯下身,开始解他的病号服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两颗,叁颗。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很小,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病号服解开之后,他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比她想象中更瘦,肋骨的轮廓像一排波浪线,腹部平坦得几乎没有脂肪,皮肤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人特有的苍白。左手的石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白色的,上面有护士用记号笔写的日期和注意事项。
尹茉衣把嘴唇贴在他的腹部上。他的腹肌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的嘴唇沿着他的腹部向上移动,经过肋骨,经过胸骨,经过锁骨,最后回到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吻里有急切,有确认,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这一次的吻是慢的,是深的,是沉默的。像是在用嘴唇说一些语言无法承载的东西,一些在四十多次循环里被碾碎又被拼凑、被焚烧又被淬炼的东西。
常炅的右手从她的膝盖上移开,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向上滑动。他的手指碰到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嘴唇离开了他,头向后仰,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修长的脖颈。
常炅看着她的脖子,看着她因为仰头而更加分明的锁骨,看着她胸口急促的起伏。他的手指没有急着进入,只是停留在外面,缓慢地、有节奏地摩擦按压,像是在给她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他的手指慢慢地滑了进去。
尹茉衣咬住了下唇,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让她无处可逃的快感攫住了她。
常炅像是在用指尖读一本书,每一页都翻得极其仔细,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字。他的拇指在她最敏感的地方画着圈,食指和中指在她身体里缓慢地弯曲、伸展。
尹茉衣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掌心里是他的心跳——快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沉稳了,像一只被惊动的鸟,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
“常炅——”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断成了两截。
“嗯,”他应了一声,“我在。”
他加快了手指的速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更满,更让人无法承受。尹茉衣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大腿内侧绷得紧紧的,小腿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微微痉挛。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又热又急,像一只被追赶了太久的小动物,终于跑到了终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常炅,我——”
“嗯,”他说,“去吧。”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到了最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然后——断了。所有的张力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从她的身体深处喷涌而出,沿着血管、沿着神经、沿着每一条肌肉纤维,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趴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
常炅把手指从她身体里抽出来,“还没完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尹茉衣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也有汗,额头上的纱布边缘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圈。
她坐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常炅的呼吸在她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变得粗重了。
她跨坐在他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尹茉衣仰起头,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脖子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喉结在阴影里微微滚动了一下。
常炅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大腿,看着她放在他胸口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的手。他用右手覆上了那只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茉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祈祷,“再快一点。”
她加快了速度,他也挺起了胯。
床垫的弹簧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一首混乱的、没有旋律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的歌。
尹茉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短,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裂。她的头发
《情深意浓(bgbl混邪)》 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第12/18页)
从肩膀上滑落,在空气中摇晃着,发梢扫过常炅的胸口,痒痒的,像羽毛。
“常炅——”尹茉衣的声音劈了,尖锐的、破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的,“常炅,我不行了——”
“可以的,”他说,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虽然他的额头上有汗,虽然他的呼吸也乱了,“你吃的下的,宝宝。”
尹茉衣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的大腿内侧紧紧地夹着他的腰,脚趾蜷曲起来,小腿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剧烈地跳动。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他的胸口上。
“常炅——”
“我在。”
“常炅——”
“我在。”
她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他回应她,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到了。
一场猛烈的、铺天盖地的、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的高潮。
她趴在他身上,浑身瘫软,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常炅的呼吸也很重。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茉衣,”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的,“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脖子打湿了一大片。
“茉衣?”
“嗯,”她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含含糊糊的,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发出的咕噜声。
常炅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笑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
“你还没——”她忽然想起来,从他身上撑起来,低头看着他,“你还没——”
“嗯,”常炅说,“没关系。”
“可是——”
“茉衣,”他用那双含情眸盯着她,“我没事。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不行,”她说。
“什么?”
“不公平。”
她从他身上下来,侧躺在他身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
常炅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又急又重,他的喉结在脖子上剧烈地滚动,嘴唇紧紧抿着,但从齿缝里还是泄出了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呻吟。
“茉衣——”他的声音几乎是求饶的,“你不用——”
“我想,”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想让你也舒服。”
常炅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光从床尾慢慢地移过来,经过他们交缠的腿,经过她搭在他腰上的手臂,经过他吊着石膏的左手,最后落在他们十指交扣的手上。
常炅的石膏拆掉那天,是四月末。
北京的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梧桐絮不再满天飞了,取而代之的是槐花的甜香。鼓楼东大街上的甜品店换了新的招牌,但还是只做周六下午的草莓千层,雷打不动。
“你说老板是不是故意的,”尹茉衣趴在柜台上,看着玻璃后面仅剩的四枚蛋糕,“搞饥饿营销。”
常炅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闷闷地传下来:“也可能是他只有时间做十个。”
“你帮他说话。”
“我是在帮你控制糖分。”
“常炅你好讨厌。”
“真讨厌还是假讨厌?”
他从背后环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吐出一口气。尹茉衣缩了一下脖子,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段对话发生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一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糖。它是真的,它全部都是真的。因为常炅还活着——不是活在一个随时可能断裂的循环里,而是活在这个真实的、笨拙的、有草莓千层和槐花香气的春天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个站在银杏林里、看着常炅消失在阳光中的梦。它像一条退潮后搁浅的船,慢慢地被时间吹来的沙掩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五月,他们去了一趟北戴河。
常炅的左手已经完全恢复了,骨裂愈合得很好,医生说没有任何后遗症。他在海边教尹茉衣游泳,她学了一下午只会扑腾水花,呛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最后挂在常炅的脖子上不肯松手。
“你根本不会教,”她控诉他。
“是你没有认真学,”常炅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头发被浪打得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笑起来的弧度还是那样,眼尾弯成月牙,但比从前更深了一些,像是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
“我可认真了。”尹茉衣用手舀了一捧水泼在他脸上。
常炅抹了一把脸,表情变了。他眯起眼睛,用一种捕食者看猎物的眼神看着她。
“尹茉衣,”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危险,“你完了。”
他扑过来的时候,尹茉衣尖叫着往岸上跑。但海水里的阻力太大了,她的脚陷在沙子里,没跑两步就被他从后面拦腰抱住。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浪里,咸涩的海水灌进鼻子和嘴巴,尹茉衣在水的浮力和他的怀抱之间挣扎,笑得喘不上气。
“错了错了错了——”她求饶。
“晚了。”
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她浑身湿透地贴在他身上,头发黏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常炅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指尖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秒。
“茉衣,”他叫她。
“嗯?”
“没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慢慢地走回岸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海面上远处的渔火。常炅带了一罐啤酒,尹茉衣抢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又塞回他手里。
“常炅,”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的日子。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常炅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和沙子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我大概会一直在这个公司上班,”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确凿无疑的事情,“攒够了钱,在五环外付个首付。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有阳台,可以养花。”
“什么花?”
“栀子花。你不是喜欢栀子花吗?”
尹茉衣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常炅她喜欢栀子花。在那个银杏林的梦里,他捧着一盆栀子花走向她。但那只是一个梦。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常炅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渔火在他的瞳孔里晃动,像两盏小小的、摇摇欲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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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应该喜欢。”
尹茉衣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
六月,常炅的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他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但他再也没有加班到很晚。每到傍晚六点,他会准时发一条微信过来:“下班了,在路上。”尹茉衣有时候会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会回“注意安全”。她已经不再打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发抖了。
她开始重新上班。出版社的工作不算忙,她每天校对稿子、和作者沟通、参加选题会。同事说她气色好了很多,不像前阵子那样“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坐在对面的同事小林挤眉弄眼地说。
尹茉衣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七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去看了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
常炅真的定了闹钟,叁点半,两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起床。尹茉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常炅半拖半抱地拉上了天台。
天台上很安静,城市的灯光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和远处写字楼里彻夜不眠的几扇窗。
夜幕低垂,天色在藏青与鸦青的交界处混沌未开。星月隐匿,苍穹只剩下一整块沉甸甸的、缄默不语的深蓝。
“就是这个,”常炅说。
尹茉衣靠在天台的栏杆上,仰着头看着那片天空。她想起另一个时空里,蜷缩在阳台角落里哭到痉挛的自己,想起那张拍出来全黑的照片。
“好看吗?”常炅问。
“好看。”
“值不值得叁点半起来?”
“值得。”
常炅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他的体温在凌晨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
“茉衣,”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循环——”
他没有说完。
“也许什么?”
“没什么。”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走吧,”他说,“回去再睡一会儿。”
八月,尹茉衣开始觉得一切都在好起来。
那种“好”不是轰轰烈烈的、戏剧化的好,而是一种平淡的、日常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好。是早晨醒来身边那个温热的凹陷,是傍晚六点准时响起的微信提示音,是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时为了挑哪条鱼而拌嘴,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
她开始忘记那个循环了。
那些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变成一堆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色块。她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但那些经历带来的疼痛感已经淡了。
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九月的一个傍晚,尹茉衣在出版社加班。
她校对完最后一篇稿子,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五分,常炅没有发消息。
她等了一会儿。六点二十,六点半,六点四十。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那条熟悉的“下班了,在路上”。
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没人接。第叁个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不是常炅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训练出来的冷静,“请问您是尹茉衣女士吗?”
“我是。常炅的手机为什么在您那里?”
“这里是xx公安分局。请问您和常炅先生是什么关系?”
尹茉衣的手指开始发麻。那种麻从指尖开始,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手指、手掌、手腕,缓慢地向上爬。
“他是我男朋友,”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钟,足够一颗心脏跳叁下,足够一辆货车从丁字路口冲出来,足够一块广告牌从楼上坠落,足够一条生命从世界上消失。
“常炅先生于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在其公司附近的xx酒店房间内——”
“什么?”
“——被发现死亡。初步判断为自杀。请您尽快到分局来一趟,配合调查。”
尹茉衣站在原地。
她听到了一些词。自杀。酒店。五点左右。她听见那些词,像听见风穿过空竹筒,从左耳进,右耳出,没在心上留下半点痕迹,只余下一阵空落落的回响。她的大脑拒绝处理它们,拒绝理解它们,拒绝接受它们。
“喂?尹女士?您在吗?”
“在,”她说,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我听到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办公室里惨白的日光灯。对面的工位已经空了,小林下班了。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北京的晚霞在九月的傍晚总是特别好看,橘红色的,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燃烧。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向茶水间。她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从饮水机里接出来的水都是这个味道。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走回工位,拿起手机和包,关了灯,锁了门,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的墙壁是镜面的,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脸色不算太差,嘴唇也不算太干,眼睛也不算太红。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加完班准备回家的女人。
她走出大楼,站在街边打车。
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碎金似的光斑。
她上了出租车,报了公安分局的地址。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尹茉衣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车流如织,霓虹如河,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归处。她想,常炅今天下午五点在做什么?她今天下午在做什么?她在校对一篇关于明清园林艺术的稿子,看到一句“一峰则太华千仞,一勺则江湖万里”,觉得写得太好了,想晚上回家念给常炅听。
她没来得及念。
出租车在公安分局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了车,走进那扇灰色的门。
接待她的是一个女警,叁十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皱眉。
“尹女士,请坐。”
尹茉衣坐下来。椅子很硬,金属的,没有垫子。
“常炅先生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七分入住了xx酒店的房间,是用他自己的身份证登记的。五点叁十分左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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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工作人员发现异常并破门进入,发现常炅先生已经——”
“他怎么死的?”
尹茉衣打断了她。她不想听那些流程化的、职业性的描述。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女警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秒。
“上吊。”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进来的。从肋骨之间的缝隙里插进去,穿过肌肉,穿过筋膜,穿过胸膜,最后扎进肺里。尹茉衣觉得自己所有的空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肺像两个被捏瘪的气球,怎么也鼓不起来。
“用的是一条浴袍的腰带。酒店房间里的。”
尹茉衣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也许是为了表示她听到了,也许是为了表示她理解了,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他留了一封遗书,”女警说,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推到她面前,“是写给你的。”
证物袋里是一张4纸,对折了两次,上面是常炅的字迹。她认得他的字——扁扁的,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横画总是微微上扬,竖画总是有点歪。
她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我能带走吗?”她问。
“暂时不行。等案件调查结束后,我们会通知您来取。”
“好的。”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尹女士,”女警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您还好吗?需要我帮您联系家人吗?”
“不用,”尹茉衣说,“我没事。”
她走出公安分局的大门,站在九月的晚风里。
天空还是那种被污染的橘色,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淹没了。她抬起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开始发酸。
然后她打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走进小区,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是常炅装的,感应式的,人一进门就会亮。白色的光,不算刺眼,刚好够她换鞋。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那套茶具——他已经拆了,用了很多次了。茶壶的盖子有一小块磕掉的痕迹,是她有一次洗的时候不小心摔的。常炅说没关系,用胶水粘上了,还说“这叫金缮,日本的一种修复工艺,很贵的”。
她看着那把茶壶,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一种近乎沉寂的笑。嘴角轻轻勾起,眼尾缓缓垂下,勾勒出的弧度,竟与常炅笑起来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常炅,”她轻声说,“你真行。”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厨房里还有中午没洗完的碗,泡在水池里。她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用抹布擦干,放进消毒柜里。
然后她打开冰箱,看到昨天买的菜还在里面。一把菠菜,两个番茄,一块豆腐,半斤猪肉。她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做番茄豆腐汤和清炒菠菜的。
她把菠菜拿出来,择了,洗了,切了。把番茄洗了,切了。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切成小块。把猪肉从保鲜层拿出来,解冻,切片。
她开火,倒油,把肉片炒熟,盛出来。再倒油,炒番茄,炒到出汁,加水,加豆腐,加盐,加一点点糖。水开了之后把炒好的肉片倒进去,最后撒了一把菠菜。
番茄豆腐汤做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的刺痛。
她把勺子放下,看着那碗汤。番茄的红色,豆腐的白色,菠菜的绿色,猪肉的浅粉色。色彩很丰富,看起来很有食欲。
她端起那碗汤,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槽里。红色的汤顺着水槽的滤网流下去,豆腐碎成了渣,菠菜叶贴在滤网上,像几片被遗忘的绿色。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没有洗。
她走进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是今天早上她铺的。常炅的枕头还在原位,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她把那个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常炅的衣服挂在她衣服的旁边,衬衫、t恤、外套、牛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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