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罗兰。
他叫罗兰。
他以前也叫这个名字,她记得。
她以为自己全都忘了——那些前尘往事,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底层、用厚厚的淤泥覆盖起来的碎片——但她其实没有忘。
她只是太擅长假装忘记了。
假装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那个“假装”是真的。
直到她在溪边捡到那个孩子的那个冬天。
那孩子被裹在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子里,放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中,嘴唇发紫,浑身冰凉,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蹲下来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她的手指像被雷击中一样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因为她在那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一张被时光磨得几乎看不清的脸。
一个名字。
一个她以为已经烂在了骨头里的名字。
罗兰。
她把他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斗篷里,带回木屋,放在炉火边,用温热的羊奶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子活了过来。
她给他取了那个名字。
她的嘴唇发出那两个音节的时候,舌尖上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战栗,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
她没有深究。
她假装自己没有深究。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骗了所有人,骗了全世界,唯独骗不了那个在深夜里独自醒着的自己。
埃莉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
她的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每一次她假装镇定的时候一样。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不叫埃莉诺。
或者说,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个她用了太多年、已经用成了真名的名字。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在庄园里根本不会有人特意记住的名字,她是一个女仆,在某个贵族的庄园里做最底层的工作,洗衣服、擦地板、端盘子,在主人用餐的时候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摆件。
庄园很大,规矩很多,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工作,直到深夜才能躺下,腰酸背痛,十个手指头被冷水和碱液泡得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她不抱怨,因为她没有抱怨的资格,也没有抱怨的对象。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庄园里最不起眼的一片灰尘,落在角落里,没有人会特意来扫,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那个少爷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罗兰。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外地回来,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随手丢给马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只是极快的一瞥,然后就走过去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庄园的主楼里。
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床单,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那一片水渍,看着水渍慢慢扩散、变淡、消失,然后端着盆子继续往前走。
她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那颗水珠和天上那片云之间的距离。
但罗兰记得她。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摞刚熨好的桌布,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时,差点把整摞桌布摔在地上。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拱窗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欠揍的笑容,说:“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只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抱着那摞桌布,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打听过她的名字。
他问了庄园里的老管家,那个头发花白的、总是一脸严肃的老人告诉他:那是新来的洗衣女仆,没有父母,没有姓氏,不知道从哪里来。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管家摸不着头脑的话:那就对了,我也一直在想我是从哪里来的。
再后来的事情,埃莉诺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记忆里,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褪不了色。
罗兰开始找各种理由出现在她身边。
他去洗衣房“找一块丢失的手帕”,在走廊里“恰好”和她走同一个方向,在厨房“碰巧”赶上她端菜的时候。
他的借口拙劣得令人发指,连她自己都能一眼看穿,但每一次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都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怎么都按不住。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不对的。
她是女仆,他是少爷。
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天空和泥土之间的距离还要大。
她躲过他,冷过他,甚至有一次在他笑嘻嘻地递给她一朵野花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花扔在了地上,转身走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放弃。
但罗兰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情深意浓(bgbl混邪)》 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第10/21页)
他把那朵花捡起来了,她后来看到那朵花夹在他那本随身携带的书里,花瓣被压得扁平,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但一直夹在那一页,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跪下来求她的时候,她哭了。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她被罚在储藏室里擦地板,因为白天的时候有人看到她和罗兰在花园里说话。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拿着一块旧抹布,一格一格地擦着,膝盖硌得生疼,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从屋顶漏进来的雨水。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罗兰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打伞,没有穿斗篷,就这么冒着雨从庄园的主楼一路跑过来,穿过整个庭院,穿过花园,穿过那条两边种满了黄杨的小路。
他的靴子上全是泥,他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的样子狼狈得完全不像一个贵族家的少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在昏暗的烛光下红肿的眼睛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然后他跪了下来,跪在那片湿漉漉的、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耳朵里,“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是女仆还是公主还是路边捡来的野孩子。我喜欢你。我只知道这一件事,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哭着摇头,说这不行的,说你会被赶出去的,说你爹会打死你的。
他说:“那就打死我。”
她永远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逞强和少年意气,而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像认定了某个事实一样的理所当然。
他不是在说狠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唯一合理的结论——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爱他。
她没有办法不爱他。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被一个人这样郑重其事地、不顾一切地、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碎掉的水晶球一样地捧在手心里。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但在他的眼睛里,她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她愿意为他死。
后来她确实为他死了。
不,不是为他。是为了他的母亲。
罗兰的母亲发现了这件事。
不知道是谁告的密,也许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管家,也许是某个在花园里看到了他们的女仆。
消息传到那个女人的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喝下午茶,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的细瓷茶杯,听到“少爷和那个洗衣女仆”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连茶杯都没有放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第二天,埃莉诺被人从洗衣房里拖了出去。
她没有反抗,她甚至没有挣扎。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仆把她从地上架起来,拖着穿过整个庭院,穿过那条她曾经和罗兰一起走过的石板路,一直拖到庄园后面的空地上。
她的膝盖在地上磨破了,裙子上全是泥和血,她的手腕被人攥得生疼,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没有喊叫,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
罗兰不在庄园里,他去邻镇办事了,要傍晚才能回来。
等不到傍晚了。
他们把她绑在一根木桩上,脚下堆满了干柴和稻草。
罗兰的母亲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缎子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厌倦的、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麻烦的、不值得她多花心思的小事。
“这个女巫,”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一样的语气说,“用妖术迷惑了我的儿子。烧死她。”
没有人质疑。
没有人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真的有妖术,是不是真的是女巫,是不是真的“迷惑”了罗兰。
没有人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把一个碍事的洗衣女仆从他们精致的世界里清除出去的理由。
女巫是一个多么方便的词,它可以安在任何人的头上,只要你不想让她继续活着。
火把扔进柴堆的时候,埃莉诺闻到了干草燃烧的味道,听到了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感觉到火焰舔上了她的裙摆,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灼烧的、撕裂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剧痛。
她没有哭。
她看着罗兰的母亲那张精致的、冷漠的、和她毫无关系的脸,忽然觉得很想笑。
火焰吞没她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念了一个名字。
罗兰。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这就是她所能想象的死亡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连痛苦都没有。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还不想死。”那个声音说。
埃莉诺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皮肤上全是烧伤的疤痕,但她还活着。
她活着的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她明明已经死了,她记得火焰的温度,记得浓烟灌进肺部的窒息感,记得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过程。
她全都记得。
一个老妇人蹲在她旁边。
说是老妇人,其实并不确切。
她的头发是白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看起来确实很老,但她的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
“我是这片森林里的巫女。”老妇人说,“我路过这里,看到了你。”
埃莉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被浓烟熏坏了,每吞咽一次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你不用说话。”老妇人说,“我活了两百多年了,不用你开口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在埃莉诺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把埃莉诺脸上的一缕烧焦的头发拨到一边。
她的手指是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那种味道埃莉诺后来在森林里的每一天都能闻到,苦艾、迷迭香和一点点接骨木花的甜。
“我问你一个问题,”老妇人说,“你认真回答我。你还有放不下的人吗?”
埃莉诺的眼睛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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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从她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被烟尘和血污覆盖的脸颊往下流,在黑色的焦痕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干净的痕迹。
老妇人看着那两道泪痕,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埃莉诺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和一小块暗红色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她把那块东西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汁液,然后咽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一道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亮起来,光透过她的皮肤、她的衣服、她的每一寸肌体,把整个焦黑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光越来越亮,亮到埃莉诺不得不闭上眼睛,亮到她觉得自己也要被这道光吞没了。
然后她听到了老妇人的声音,比之前虚弱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我活够了。”那个声音说,“两百多年了,我看着所有我爱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在我面前,看着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我不想再看了。我早就该死了,只是这身巫力不许我死。现在好了,给你了。”
光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像一颗炸开的星星坍缩成了一个极小的、极亮的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埃莉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进了她的身体。
像一条滚烫的河流,从她的胸口灌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她的四肢百骸,流过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
那条河流所到之处,她身上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焦黑的皮肤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完好无损的、比婴儿的皮肤还要娇嫩的新肉。
她的喉咙不再疼痛了,她的呼吸变得顺畅了,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一匹刚刚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烈的生命力。
她活了。
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比任何时候都要活生生地活了。
老妇人躺在她的身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发光了,她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负担的笑容。
她看起来很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像一个在床上躺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起身离开了。
“代价。”老妇人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有代价的……你得吃……”
她没有说完。
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彻底闭上了,嘴角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
埃莉诺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抱着老妇人渐渐变凉的身体,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甚至不认识这个老妇人,这个女人把一副沉重的、带着诅咒的枷锁套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自己一走了之,去享受那永恒的、安详的、不用再吃任何东西的沉眠。
她应该恨她。
但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
她后来才明白老妇人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得吃人。
埃莉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薄薄的内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炉膛里最后几块余烬还在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红光,像一只正在缓缓合上的眼睛。
隔壁房间里,罗兰的呼吸声依然平稳而均匀。
他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埃莉诺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后背靠在墙上,把膝盖抱到胸前,用双臂环住。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尽可能紧的球,像一枚被风吹落在石缝里的种子,蜷在那个小小的、黑暗的、没有人在意的角落里,等待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春天。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她在念一个名字。
一个她念了几百年、念了不知道多少辈子的名字。
从她还是那个卑微的、被烧死在木桩上的洗衣女仆的时候就开始念,念到她变成现在这个住在森林深处的、必须靠吃人才能活下去的巫女,念到她在那棵老橡树的根洞里捡到那个嘴唇发紫的、浑身冰凉的、长得和从前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婴儿。
罗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隔壁房间传来罗兰均匀的呼吸声,沉稳的、安心的、没有梦的呼吸声。
埃莉诺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堵将她和他隔开的木板墙。
这堵墙太薄了,薄到她伸出手就能摸到另一边他熟睡的脸,薄到她觉得自己只要轻轻一推,整面墙就会坍塌,露出他睡梦中安静的脸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但她没有伸手。
她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重新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更紧的、更不占地方的球。
村子里的人说得对。
森林里住着一个女巫。
她会吃人。
她会吃了你。
埃莉诺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像念一段古老的、被无数人传诵过的祷词。
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从她的心口滚过去,压出一道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会吃了你。
所以你不能靠近她。
所以你不要再回来了。
罗兰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那片灌木丛了。
十七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每一个没有下山的白天都被他刻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十七天前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埃莉诺哭得像个孩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说再也不会去了,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他说到做到。
每天早上起来,他去溪边打水,劈柴,喂鸡,帮埃莉诺晾晒草药。
下午他去林子里打猎,打到猎物就拎回来剥皮拆骨,把肉交给埃莉诺炖汤,把皮毛挂在屋檐下风干。
晚上两个人坐在炉火边,她削她的木棍,他补他的弓箭,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日子像一条被驯服的河,安静地、听话地往前流,不掀起任何波浪。
而这段时间,埃莉诺心里一直在下雨。
他知道,所以他哪里都不去。
他守在这间木屋里,守在这个女人身边,像一棵树守着它扎根的土地。
至于镇子,至于托马斯,至于伊莎贝尔和那
《情深意浓(bgbl混邪)》 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第12/21页)
个闹得人心惶惶的传说,都被他封存在了灌木丛的另一边。
他不想去想,也不该去想,那些东西不属于森林,不属于木屋,不属于他和埃莉诺之间这层薄薄的、脆弱的、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平静。
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埃莉诺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宽厚黝黑的笑脸,想起那个大大咧咧拍着他肩膀说“你太瘦了”的嗓音。
托马斯。
他最好的朋友。
罗兰在心里对他道过很多次歉。
对不起,我不能去找你了。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对不起,我答应了要和你一起去秋收节,要喝蜂蜜酒,要看杂耍艺人,但我去不了了。
他把这些歉意迭得整整齐齐,收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住,不让它们浮上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托马斯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朋友的人。
罗兰连着三个星期没有出现在镇上的时候,托马斯就开始坐不住了。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奇怪。
那个总是隔三差五就出现在铁匠铺门口的瘦高个儿,那个被他灌了半杯麦酒就会脸红到脖子的腼腆猎户儿子,那个不管问他什么都会认认真真回答的闷葫芦,忽然就不来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征兆。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托马斯在铁匠铺门口等了他五天,每天下午都搬个小凳子坐在炉火旁边,一边帮父亲拉风箱一边伸长脖子往镇口的方向看。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被吹得呼呼往上蹿,他爹骂了他好几次,说他拉得太用力,铁都快要被他烧化了。
第六天他去了伊莎贝尔的面包摊。
伊莎贝尔说罗兰也有段时间没来买面包了,上次来还是汉斯失踪的那天,买了两块黑面包,多给了两枚铜币,她推回去了,他也没再坚持。
托马斯问她罗兰看起来怎么样,伊莎贝尔歪着头想了想,说:“心事重重的。说不上来,就是……眼睛里有东西。”
托马斯回去之后在床上翻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他是不是病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是不是搬家了?他是不是……和那个传说中的女巫有关系?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托马斯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在被窝里骂了自己一句“胡思乱想”,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他想起罗兰每次提起自己住的地方时含糊其辞的样子,想起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送他回家,想起他在暮色中独自走向山麓的背影,那个背影总是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第十天,托马斯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罗兰。
他不知道罗兰具体住在哪里,但他知道罗兰每次离开镇子都是往山的方向走。
那片山麓他小时候也去过几次,跟着父亲去砍木材,但从来不敢走得太深,因为老人们都说林子里有女巫,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小时候信,长大了不信,但现在他顾不上信不信,他只想确认自己的朋友还好好地活着。
他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秋收节快到了,镇上的铁匠铺忙得不可开交,每天从天不亮一直干到天黑。
托马斯帮父亲赶完了当天的最后一批马蹄铁,把手洗干净,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跟他娘说去河边走走,很快就回来。
他娘正在灶台边煮土豆,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别去太久,天快黑了。”
托马斯说:“知道了。”
他从镇子后面的小路上了山,手里提着一盏铁皮灯笼,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山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湿冷的、腐烂的落叶的气味,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紧了紧衣领,把灯笼举高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林间晃动,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他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往山上走,边走边喊罗兰的名字。
声音在密林里被层层迭迭的树叶吸收、折射、反弹,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模一样的呼唤。
“罗兰——”
“罗兰——”
“罗兰——”
没有人回答。
托马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片森林。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镇子和农田,不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的河滩和麦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用树木和荆棘和藤蔓编织成的、没有路标的、不会对闯入者产生任何同情心的世界。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脚下忽然一空。
准确地说,不是一空,而是一陷。
他的右脚踩到了一个被落叶和枯枝覆盖的地方,脚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脚踝处猛地收紧了——金属的、冰凉的、带着锈迹和血腥气的、像一张饥饿的嘴一样狠狠咬进他皮肉里的东西。
托马斯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剧痛从脚踝处炸开,像有人在他的腿上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骨头往上蹿,蹿过膝盖,蹿过大腿,蹿到他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手里的灯笼飞了出去,砸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蜡烛灭了,灯油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油脂气味。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看到了一只捕兽夹。
那种老式的、铸铁的、专门用来捕熊和野猪的大型捕兽夹,两排参差不齐的锯齿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里,几乎要把他的脚踝整个咬断。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开始是一股一股的,后来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把他的裤腿和靴子全部染成了暗红色。
落叶吸了他的血,变成了一团团黏糊糊的、深褐色的、像腐烂的果实一样的东西。
托马斯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冷。
他感觉到大量的血液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带走了他的体温,带走了他的力气,带走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类似于“活着”的东西。
他想喊救命,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出的是嘶哑的、低沉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他试着去掰那只捕兽夹。
他用两只手抓住那两片生锈的铁齿,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两边掰,咬紧牙关,青筋暴起,指甲嵌进锈迹里,掰到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那只捕兽夹纹丝不动,像一个等了他很久的、耐心的、绝不松口的怪
《情深意浓(bgbl混邪)》 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第13/21页)
物。
托马斯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往下流。
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天还没有完全黑,但林子里已经暗得像深夜了,只有极高极高的地方,从树叶的缝隙里透出一小片一小片灰蓝色的、正在变暗的天光。
他开始觉得不那么冷了,甚至觉得有点暖。
脚踝处的疼痛也变钝了,像是有人在他和那只捕兽夹之间塞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那些锯齿还在,那些血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几乎是温柔的平静。
他想起了母亲在炉火边给他缝铁钉子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铁匠铺里汗流浃背地抡大锤时的背影,想起了伊莎贝尔在面包摊后面笑起来时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起了罗兰安静地坐在废铁堆上听他讲女巫传说时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
罗兰。
他来找罗兰,是因为他担心罗兰。
现在他快要死了,罗兰不会知道。
罗兰不会知道有人来找过他,不会知道有人在这片漆黑的森林里躺了很久,不会知道有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想着他。
托马斯觉得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遗憾。
他想说对不起,没有找到你。
他想说保重,别再那么瘦了。
他想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但这些话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它们像一群找不到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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