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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李景安在王家村那张硬板床上囫囵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才被木白强拉着回了县城县衙。
一踏进他那个简陋的内堂,李景安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在那张只铺了层薄褥子的木板床上。
天呐……怎么之前也没人告诉过他,种田这么累呢?
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闭上眼,想清空杂念稍作休息,可脑子却跟上紧了发条似的,转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
试验田的地是划拉出来了,萝卜苗儿也栽进地里了,似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那么的不踏实呢?
就好像,有什么坏事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酝酿。
强烈的烦躁感压得他胸口闷的厉害。
李景安蹙着眉,习惯性地看向悬浮在半空的游戏面板。
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最重要的【民】、【繁】、【农】三项数据。
一场比对试验下来,不仅代表民心的【民】竟然上涨了宝贵的2点,也连带着象征着县城繁荣度的【繁】,攀升了0.5。
而代表农业产量的【农】下,竟也多出了一道极淡、闪烁着微光的蓝色虚线。
“果然……”他心念微动,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被疲惫模糊掉的欣慰,“施肥……是有效的。”
但效果远未达到理论预期。
他的试验田还存在着尚未被解决的隐患。
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景安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对着破烂不堪的房梁苦思冥想。
法子,他说确信行之有效的。
变量控制,他也在有限条件下尽了最大努力。
理论上,不该是虚线啊……
“难道是地……那土的问题,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李景安低咳了两声,胸口泛起熟悉的微疼。
但他没管,反而强撑着坐起身,从枕边摸出那本伴随他数日的《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翻到描述沙质土的那几页。
盐碱泛白?图有。
沙化颗粒?图有。
板结龟裂?图也有。
三种病症的“死相”都画得清清楚楚。
可,然后呢?
翻来覆去,只余下一页页苍白的图示。
如何鉴别病变深浅?
如何判断哪种是主要矛盾?
如何治理?
整本图鉴对这些根本问题只字未提!
李景安:“……”
还真是《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书如其名,除了鉴定,旁的一概没有。
李景安气笑了,将图鉴推到一边,胸膛因憋闷的情绪微微起伏。
右侧【玄市】格又亮起一层温润如凝脂的白色光晕。
是刷新时间到了。
李景安立刻精神一振,他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与喉间的痒意,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顾不得仪态,匆匆盘好双腿,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点进【玄市】。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冷清模样,三样孤零零的物品被随意放置在空荡的“货架”上,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
【精力补充药品包】(限量:1)
【炸物食物包】(限量:1)
【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限量:3)
除了【炸物食物包】标价为“1”之外,另两件赫然都是“10”。
李景安的目光移向上方那行标注他身家的唯一数字——“铜钱币:49”。
钱少货多,难以抉择……
哎,那专门送钱的知识问答呢?怎么还不来啊?
念头一闪而过,李景安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当务之急是眼前的抉择。
【精力补充药品包】必须买。
他这咳嗽虽似轻了些,可这身子骨,却虚得简直邪门。
前头才强打精神能撑着处理半个时辰公务,后面就眼睑重坠如铅、脑中浑浆浆一团,意识仿佛随时会断线。
这鬼样子,别说做下地亲自盯着育种、试验的精细活了,就连沉下心啃书本、查资料这种静功都做不好。
【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同样得买。
那“活”命的田地治理妙法,九成九就指着从这知识盲盒里抽出来解燃眉之急了!
桩桩件件都刻不容缓,奈何桩桩件件都贵得让他心尖儿发颤。
穷!是真穷啊!
这囊中羞涩的,简直能把人逼疯!
他再次舔了舔毫无缓解迹象的干裂嘴唇,眼神在【精力补充药品包】上最终定格。
买了!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50跌至40,李景安看的肉疼,立刻挪开了眼睛。
“噗!”
一个巴掌大小、釉色青翠欲滴、温润生光的小巧细颈瓷瓶,凭空落入他摊开的掌心里。
李景安迫不及待地拔开软木塞,将瓶口朝右手心稍稍倾斜——
十几粒黄豆大小、通体呈现深褐色的小药丸,骨碌碌滚落进掌心。
药丸中央,还精巧地卷着一小张泛黄的纸条。
他用指尖小心地将药丸推到掌心一侧,展开纸条一看——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最后的“慎用”二字竟还描了两笔红,刺目得紧。
李景安:“……”
寅吃卯粮?饮鸩止渴?透支六个时辰的光鲜,换三天不省人事的挺尸?!
一股荒谬夹杂着无奈的情绪冲击着他疲惫的神经。
“算了……”他用力抿了下唇,低沉轻叹,“聊胜于无……”
“真到了需要搏命冲刺、不顾一切的生死关口,这东西,未尝不是一张搏命的底牌……”
买的肉疼,更是用的心惊。
十点铜钱啊,怎么就换了个这么凶险的宝贝呢?
指尖还残留着那瓷瓶的凉意,李景安的目光却已挪回了【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上。
铜钱点还剩39点。够买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盘踞的肉疼感,指尖在【购买】键上点了下去。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39跌至29。
光晕流转,一本蓝皮线装的册子凭空出现,掉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发出一声略显轻飘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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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母猪的产后护理(图文详解·专家版)》
李景安:“……”
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险些又引出咳嗽,连忙用拳抵住嘴,强咽了下去。
行,行吧……
等治好了田,粮食增产了,百姓肚子填饱了,下一步就该是让餐桌上有油腥、有荤腥了。
六畜兴旺才是安居乐业啊……
养好猪,产奶喂仔,多出栏……
长远来看,意义重大。
道理他都懂,但是——
现在要命的是田!是土!是让那苗活下来、结出穗子的活路书啊!
他看着仅剩的29铜钱点,只觉得后背心发凉。
剩下的真不多了,他浪费不起了啊。
“老天爷……祖宗……满天神佛……给条活路吧!孩子……孩子真的请不起专家指点迷津啊!”
李景安祈祷着,指尖颤颤巍巍的再次戳向了【购买】键。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29跌至19。
“咚!”
一本封面同是蓝色、但明显厚实沉重了许多的线装册子,再次结结实实地砸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李景安几乎连呼吸都停了!目光如鹰隼,闪电般锁定封面!
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土地各色问题与治理大全(精要版)》
李景安的呼吸骤停,随即,眼底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他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好东西!”李景安喃喃自语,语速却快得惊人,“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
三日光阴,眨眼便溜了过去。
李景安再次出现在王家村的村口。
村口乌泱泱聚着一群人,打头的正是王族老,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翘首以盼。
“县尊大人!您可算来了!”王族老一见人影,连忙领着众人迎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褶子都舒展开了,“托大人洪福,喜事!大喜事啊!”
李景安脚步未停,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声音清朗:“哦?族老如此高兴,不知是何喜事?”
王族老直起身,捋着稀疏的胡子,回道:“县尊大人,自前次叨扰大人指点后,村人日日勤勉照看。前两日掀开那布匹一角查看,哎呀呀!只见那苗儿,竟已是郁郁葱葱一片了!”
“村民皆感念大人恩德,翘首以盼大人今日亲临,共观盛景啊!”
周围的村民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是啊是啊!县尊大人您快去瞧瞧!那苗儿窜得,跟吃了仙丹似的!”
“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苗儿能长这么快的!”
“多亏了大人教的法子!那肥,是真顶用啊!”
“快走吧大人!俺们等不及让您看看了!”
李景安含笑听着,顺着众人的簇拥,步履从容地走向那片试验田。
田埂边,那盖着的疏疏布匹依旧静静地伏在地上,只一角被因被频繁揭开而多了些褶皱。
王族老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对着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壮实汉子一挥手:“快!快掀开!让县尊大人看看咱们的好苗子!”
“得嘞!”几个汉子齐声应和,脸上是同样的兴奋和期待。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上前一步,抓住布匹的一角,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贲张,猛地用力向后一扯——
“哗啦!”
覆盖的布匹被大力掀开的瞬间,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田埂边,瞬间蔫了。
王族老脸上的红光“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
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田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变调的气音:“这…这…黄…黄了?!”
只见那施过肥的麦苗,确实比旁边没施肥的窜高了不少,绿意也更浓些。
可偏偏,那新抽出的、最娇嫩的心尖叶子,一片片都染上了刺眼的焦黄,叶尖卷曲着,蔫头耷脑,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死气。
反倒是旁边没怎么管过的苗儿,虽然矮小稀疏、却通体青翠。
刚才还喊着“窜得跟仙丹似的”汉子,此刻张着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黑脸膛的汉子脸上的兴奋僵成了惊愕,死死盯着那焦黄的心叶,眼睛都快瞪直了。
连老槐树底下嚼舌根的老婆子都闭了嘴,挎着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李景安似乎毫不意外。
他看了眼田埂周边淡黄色的薄霜,又看了看那通体翠绿,只中心黄了的萝卜苗儿——
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官袍袖口沾染的一点尘土,点了点头:“嗯,是黄了。”
——
京城,紫宸殿。
横贯天穹的天幕上,那黄了中间叶的苗儿被放大在所有人的面前。
初春的寒风拂过叶片,叶片晃了晃,“咔吧”一下,断成了两截。
殿内,那些原本忧心此法若成将撼动旧制的大臣们,心中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几乎同时舒了口气。
“李县令此法,终究是操之过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捻着胡须,话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赞同。
“稼穑之术,本乎天时地利,强加外物,恐有违天和。此‘肥烧苗’之象,便是明证。”
旁边一位面色红润的官员立刻接口,声调微扬,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黄口小儿,只知纸上谈兵罢了。不过是读了几本农书,便敢妄动祖宗成法?”
“此等‘烧苗’,分明是肥力过猛,伤了地气,坏了根本。看他如何收场!”
“终究是年轻气盛了些。”另一位大臣微微摇头,“急于求成,反酿祸端。此等情形,那麦苗怕是…回天乏术了。”
柳承宗却没说话,他笑盈盈的看着赵文博,眼里尽是隐瞒不住的小人得势。
赵文博没理会柳承宗的挑衅,和户部其他人面面相觑着,终是是长叹叹息。
叶黄了,法败了。
看来,若是想要粮食增产,还得想想别的法子来……
萧诚御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折断的叶片上。
他扫过那片施肥的田地,发现,对比三日前,泥土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极细微的、淡黄色、晶亮的颗粒,如同蒙了一层薄霜。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天幕中的李景安。
他……似乎并不意外这苗儿会黄了?
第22章
李景安的话轻飘飘的。
可落在王族老的耳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脑中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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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响,险些喘不上气来。
他脚下踉跄,虚浮得像个踩在云端,全赖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后生用力架住了胳膊,才没当场栽倒在地。
这三天,全村的人像是把心肝都拴在了这片地上,天不亮便聚拢过来。
眼睁睁瞧着这移植下去的萝卜苗落地、生发、窜高壮实。
那点子希望也跟着苗叶一起抖擞……
可怎么就,怎么就猝不及防地黄了呢!
王族老枯瘦的身子晃了晃,他颤巍巍地伸出树枝般的手指,哆哆嗦嗦指向那块刺目的试验田,嘴唇翕动良久,喉咙里才艰难地挤出一丝变了调的气音。
“大人,大人呐!”
“这、老朽……阖村上下,都、都是严格照着您的法子来的呀!”
李景安目光沉静地扫过王族老惨白的老脸,并未立刻作答。
他撩起布袍下摆,径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那片试验田之中。
他在几株叶片焦卷、病恹恹的萝卜苗前顿住,俯下身。
修长的手指探出,避开微弱的根茎,小心地剥开翠绿的叶子、刨弄着根部周遭浅沙色的土壤。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小撮微不可察的、晶亮闪烁的浅黄色粉末状结晶体。
阳光正烈烈灼烧着。
他转过脸,正迎上那毫无遮拦的天光。
王族老这才看清,李景安额角已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顺着他过于苍白的面颊滚落。
那唇色更是褪尽了血色,淡得几乎融入那纸般的肌肤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族老,请看。”他摊开手掌,将指尖上那点淡黄色霜晶,递到老族老已然浑浊的眼前。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几乎要眯成两条缝,鼻尖几乎贴上那汗湿的掌心,才勉强辨识出那点异样。
淡黄,细小,晶亮……
像是……
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惊骇的目光刀子般剜向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庄稼把式,声音带着怒气。
“你、你们!谁家的小畜生管束不严?!竟敢……竟敢往这命根子上撒盐巴啊?!”
“造孽!天大的造孽!”
他用力跺着脚,鞋底拍在干硬土地上,激起细小尘烟。
众人一听这话,眼珠子惊得几乎瞪出眶来,七嘴八舌的吵嚷开来。
“老天爷开开眼!盐多精贵!往地里撒?那不是烧钱又煮了地心肝儿吗?!”
“撒盐?族老您老眼昏花认错东西啦?谁疯了拿命根子糟践?!”
旁边的赵三立刻炸了毛,铜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梗着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大人您评评理!这宝地啥时辰离过大家的眼珠子?多少双眼睛盯得死紧!哪家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造孽?!”
“就是就是!咱庄户人家的娃,再皮再赖,断奶就在地里爬滚!地就是娘,盐比命金贵的道理,还能不懂?!”
李景安静静听着这炸了窝般的议论,脸上并无愠色。
他只是疲惫地抬起手,用袖口内里那略微柔软的布面,压去额角那几颗滚烫的汗珠。
豆大的汗珠洇入粗布,无声地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怪任何人。”他缓了缓,轻声道。
那音量,却刚好穿过人群,压制住大家的议论:“是……咱们这片地的‘根骨’如此。若养护不当,自身便会生出此物,反噬了根基。”
话音落下,田间瞬时一片死寂。
众人都看着李景安,瞪大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啥说法哩?咋连听都没听过?
李景安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重新落在王族老的身上:“族老,敢问大家平日……给这地松土吗?深翻透气的松土?”
王族老一愣:“松……松土?大人,这……肥也喂了,水也喝了……您,您瞅瞅这土——”
他抬脚,鞋尖在田埂边那层微微卷翘龟裂的硬土壳上摩擦了几下,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这不都……都抱成了死硬疙瘩么?瞧着板板正正的……还、还用得着松?”
李景安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还以为世代耕作于此的人们,早已摸透了脚下这片沙土的性情脾气,却不想这土地的秘密,竟埋得如此之深……
终究,是要做这凿井引泉的人啊。
唯有把这“为什么”掰开了,揉碎了,点透了。
才能真正让这土地焕发生机,让这庄稼们全都死里求生。
想通了这一点后,李景安不再多言,他俯下身去,直接用力抓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硬土。
粘重的土块立刻沾了他满手的潮湿泥印。
“诸位乡亲,”李景安将手中的土块高高举起,“我们这沙地,叫白沙土。”
“白沙土有好有孬,像我们脚下的这种,性子偏‘燥’,心肠‘硬’,性子一上来,就爱起板结,还容易生出盐碱。”
他边说,边将修长的手指收拢,筋骨微凸,试图将那湿泥聚成的硬块捏碎。
土块立刻被烙上几道深陷的指印,甚至隐隐变形。
可边缘却依旧顽强地维持着棱角,死死抱成一体,纹丝不动。
“瞧见没?”
李景安额角的汗珠汇集成更大的水滴,沿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倏然滑落,砸在脚下干渴到龟裂的土皮上。
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瞬间便被土地吞噬无踪。
他的唇色更淡了,在毒太阳下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这土,一旦起了板结,就变得又倔又硬。”
“像那揉过千百遍、失了水气的老面团。起了筋性,生出厚厚的膜,相互绞着,揉不进料,也喝不下水。”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就跟憋在一口密封严实的膜布,肥和水都不下去。”
“缺了营养,怎么会不黄叶呢?”
他提上一口气息,胸口起伏明显,额角青筋微现,似乎在极力压抑喉咙深处翻涌的不适,喘息片刻才续道:“那,真正的好土,该是什么脾性?什么模样?”
“该是……脾性温顺,松松软软,吸饱了水汽。”
“捏在手里,该像那刚和好、还未来得及揉出筋的蒸糕胚子,暄软,透亮,带着鲜活的水气。”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有水滋润,有肥滋养,两下里情投意合,共同生发向上,怎能不长得欢实茁壮?”
方才还吵嚷着、满腹疑窦的村民们,霎时安静下来。
他们听着这形象无比的比喻,脑子里那点关于黄叶的迷雾彻底散开了。
复杂的情绪在这些老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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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的脸上翻腾,最终化为铺天盖地的痛惜与懊悔。
“老天爷!活天祖宗!原来根子在这儿堵着呢!”
赵三猛地回过神,狠狠一拍自己满是尘土的大腿,声音带着颤。
“怪不得!俺还说这苗窜得快是快,邪乎的快!可那中心的黄叶子就跟害了痨病似的,蔫巴巴不得劲儿!”
“合着……合着是被这闷罐子土给活活憋着了?!喘不匀这口气儿?!”
“哎呀呀呀!作孽了!作孽了!”
栓柱使劲咂摸着嘴,看着那些只黄了中心叶的萝卜苗,心疼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白瞎了这么好的膘头!这要是一早儿懂了这窍门儿……如今……如今那杆子还不得壮得像小树?!哎呦喂,不敢想,不敢想啊……”
“是啊是啊,看着外头壮……里头……里头憋屈坏了呀……”
王族老站在人群前头,背脊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他的目光复杂地、深深地落在田埂间站着的李景安身上。
李景安脸色实在是白的吓人。
汗水彻底浸湿了鬓角发缕,粘成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苍白颊边。
那身粗布袍子的肩头后背,更是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贴在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脊背上。
他的腰背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着,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树叶儿,被这毒日头摧残的摇摇欲坠,仿佛一阵稍强些的野风便能将他吹散。
可偏偏就是这副看着风一吹就倒的病弱身板里,却装着他们这些同黄土打了一辈子生死交道的庄稼汉都没能全然摸透的症结和解法。
这……这得是翻烂了多少书卷?
请教了多少高人?
又得是熬干了多少心血,费尽了多少思量?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王族老的心口。
李大人,真的和之前那些只知道盘剥的官员不一样,他真是个好官!
回头得让栓柱他爹,亲自带上干粮,连夜进趟深山老林子,寻摸点真正够火候、年份长、补元气顶事儿的老山参。
这样的清明好官,这样的明白贴心人,这样豁出半条命也想让老百姓碗里有食、肚里有粮的好人,可千万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王族老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就要从眼眶滚出的热泪,一步抢前,对着李景安深深地躬身道:“大人,经您这一番指点,老朽全都明白了。”
“既然堆肥是灵验的,那,那这板结、出了盐碱的地……大人……可有法子救救它们?”
李景安闻言,将虚软的腰背挺得更直一些,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族老莫急,法子……倒也不难。”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最重要的便是在于一个‘勤’字。”
“施肥之余,勤快松土。破开这层憋闷的硬壳,让地下这口气活络起来,透亮了,苗就能喘气了,饮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焦急的脸庞,“至于肥料……”
“如今大家用的,是何种肥料?”
“回大人,就是寻常的畜粪肥。”王族老立刻答到,回头对着栓柱一招手,声音又快又急,“栓柱!快!快把那备着的肥料桶提一桶来!让大人细看!”
栓柱“哎”了一声,飞快跑开。
不一会儿就吭哧吭哧地拖提着一个半满的沉甸甸大木桶,重重地墩在李景安面前不远的地上。
一股浓烈刺鼻、混杂着生涩酸腐和微发酵透的臭气,猛地弥散开,熏得近处几人下意识皱眉掩鼻。
李景安远远的看了一眼,桶里是黑乎乎、黏答答、甚至还看得见细小草梗末的发酵物。
他立刻皱起眉头,指着那桶肥道:“这肥不行。太‘生’了。”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微微前倾着身体,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
“好个李景安……”萧诚御低语,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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