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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沙土盐碱、肥力生熟的门道,竟被他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便是工部专司农桑水利的郎中,怕也未必有这般扎实的见地。”

    他忽然心生好奇,目光转向下首左侧肃立的工部侍郎李唯墉。

    李家藏书究竟浩瀚至何等境地?竟能养出这般眼界见识、知识储备如此广博深厚的人。

    莫不是李家藏着什么不世出的农书孤本?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李唯墉脸上时,萧诚御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抬。

    这李唯墉脸上竟也全是震惊之色。

    萧诚御薄唇轻抿,瞬间了然。

    看来,李景安这一身奇奇怪怪、却又异常实用的本事,跟他这位侍郎父亲,是丁点关系都没有了。

    那……他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诚御忽然想起他手边总是忽然出现的蓝皮册子,心神一颤,一个荒谬的念头蹿了出来。

    莫非……此子是什么神使不成?

    若有不解之事,只需虔诚叩拜,便能上达天听,得神祇指点,习得这凡尘俗世难觅的奥妙知识?

    赵文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肥生……肥生……”

    赵文博低声咀嚼着水镜中李景安吐出的这个词,百思不得其解。

    他管了半辈子钱粮,对农事并非全然无知,也晓得农家积肥沤肥的道理。

    可那田间的粪肥,不都是这般黑乎乎、臭烘烘地直接挑去地里用的么?

    何曾听说过什么“生肥”、“熟肥”之分?

    这“生”了又如何?“熟”了又当怎样?

    第23章

    众人听了这话,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跟刷了层浆糊似的,一片茫然。

    空气里飘荡着沉默,只有几只不识趣的老蝇在嗡嗡打转。

    这肥还能分出个生熟肥来?

    这是哪门子祖宗传下来的章程?

    咱们这祖祖辈辈种地的,口耳相传下来,谁不是把圈里攒下的那些腌臜物,一担担挑出来,囫囵个儿泼进地里?哪管它生熟!

    有人腮帮子鼓了鼓,喉咙里咕哝着好些没个首尾的话想要顶撞,可那话到了舌尖,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梗得脖子发硬。

    一双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比田埂上的野草还乱。

    这县太爷啊,看着是细皮嫩肉、斯斯文文,像个不通五谷的书呆子。

    可人家心里头的主意大着呢!不仅大着,还实打实的在理儿。

    就说前头指的地认的土、后头上山寻摸的萝卜苗儿、还有回来移栽的手把势。

    这桩桩件件的,哪样不把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几十年的老把式甩出八里地去?

    如今乍听这“生熟肥”,是生得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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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发刺,心理添堵,立刻想要反驳。

    可回头一琢磨,万一呢?

    万一这青天大老爷肚子里真有他们没见过的墨水,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几十道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了王族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目光热切得能烫人,像在无声地催促:老叔爷,您是读过两天书、见过点世面的,您给问问?

    王族老被盯得后脖颈子汗毛倒竖,头皮一阵阵发紧发麻。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县太爷既然敢说出口,那定是心中有了章程,拿捏了成果的,实在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可架不住身后这盯上来的几十双眼睛,再加上人又是自个儿招惹来的,自己不接待谁来接待?

    只得认命般往前蹭了半步,对着那还在田里,面色苍白的身影,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干涩:“县尊大人……恕老头子愚钝,敢问……何为生熟肥?”

    李景安微微一笑,脸上并无半分被质疑的不悦。

    他俯身,将方才从试验田里取出的土地按回刚踩过的松软泥土里,用沾满湿泥的官靴底子,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踩得瓷实。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出田垄。

    衣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染得斑驳一片,星星点点,泥痕狼藉,瞧着实在有碍观瞻。

    “所谓生肥,便是未曾沤透、未曾完全发酵的粪肥。”

    李景安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借着阵恰巧刮起的风,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气味冲鼻刺眼不说,更紧要的是,里头虫卵密布,杂草种子亦是不少。”

    “一勺子洒进地里,不仅苗儿长成了,连带着虫儿也孵化出来了,杂草也落地生根。料理起来,得废好大一番功夫。”

    这话跟颗砸湖里的石头似的,瞬间在众人心里荡开一圈圈惊诧的涟漪。

    老天爷哎!

    这县太爷怕不是会读心术吧?

    怎么一开口就直直戳中了他们肚子里那点不敢见光的担忧?

    虽说县尊大人吩咐下来,让弄这劳什子“试验田”,他们嘴上应着,也照做了。

    可这心呐,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个安生的时候。

    一股邪火在腔子里乱窜,烧得人坐卧不宁。

    一面,他们恨不得这田真能成!

    如今这田里产出的粮食,即便是年景好,也只堪堪够果腹的。

    若是遇上那年景不好的时候,那点稀汤寡水的收成,塞牙缝都不够。

    那肚皮贴着脊梁骨的滋味,谁尝谁知道,想想都打哆嗦。

    可另一面,他们又隐隐盼着它……别成!

    隔壁刘氏家那几亩倒霉催的田,不就是胡乱施了肥么?

    那地里的惨状他们可是看在眼里的。

    苗儿烧得焦黄枯槁,死得透透的不说,那虫子,黑压压一片,跟赶集似的,发了疯地啃那几片侥幸活着的叶子,还差点就蔓延开,害了他们的命根子田。

    如今他们一听着施肥,可都是头皮发紧,生怕再复刻了那可怖的场景。

    “所谓熟肥,”李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可怖的回想中拉了回来,“便是已经历了完全发酵、沤烂沤透的肥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黑或焦黄的脸,微微一笑,道出关键:“此肥,气味和缓,不招虫,不生草害。”

    此话一出,就跟往人群里丢了把刚烧热的钝刀子,“嗤啦”一下,把那些个担忧惧怕的外壳戳了个对穿,任由话儿淌出来。

    “老天爷!怎么还有这肥!”

    “听见没!不招虫!不生草!”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这之前咱们怎么不知道哩!”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瞬间爆了出来。

    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迸射出狂喜的光。

    这法子好啊!

    没了虫卵没草害,那地里的苗儿,还不得可着劲儿地往上蹿?

    那收成……哎呦喂,那收成怕不是要顶破天去?

    至于怎么弄出这“熟肥”……

    嗨!有县太爷在呢!

    他既然开了这金口,把这天大的好处摆在了眼前,那就一准儿早有门道!

    还用得着他们这群泥腿子瞎琢磨?

    “县尊大人!”

    王族老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颤音,冲破了七嘴八舌的喧嚷。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住李景安沾着泥点的袍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您……您说的这熟肥,这能救命的宝贝……究竟如何得来?“

    “万望大人赐教!我等……我等愿肝脑涂地,唯大人之命是从!”

    他身后的村民们闻言,轰然响应。

    几十个汉子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在田埂湿软的泥地上,溅起点点泥浆。

    “求大人教俺们!”

    “大人救救俺们的田,救救俺们的命啊!”

    “大人您指东,俺们绝不往西!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您的!”

    李景安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弯腰去扶王族老,可王族老稳稳跪在地上,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景安,大有一副他不答应,他们就不起来的样子。

    李景安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那日肯提出“对比试验”,便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这田产量提上去的。

    之后的一切,甭管他现在会不会,他都可以学会。

    哪里还需要他们这般恳求?

    见王族老不肯起,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退了半步,看着这跪了一地的汉子老人们,微微抬手。

    喧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热切得能烫伤人的目光。

    “都起来说话。”李景安缓缓,“熟肥之法,说易不易,说难,却也并非登天。”

    “需掘池深藏,引水浸润,将生肥层层铺陈,覆以厚土隔绝气息。其间翻搅、控温、辨色、嗅味,皆有其道。”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虽然懵懂却无比专注的神情,摇了摇头。

    “算了,空口言说,要点于你们终究难以通透。”他话音一转,干脆利落,“你们且去寻一块地,要避人,远水,地气湿润的。”

    “所需人手、器物,王族老……”李景安看向激动得胡须微颤的老人,“稍后由你领人,按本县所列单子,一一备齐。”

    “是!是!”王族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老头子……老头子这就去办!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

    王族老办事果然麻利,一声吆喝下去,全村能动弹的几乎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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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锹、锄头、簸箕、箩筐,所有能装能用的物什都被堆在一旁。

    小山似的生粪肥则被众人合力堆在空地边缘。

    那浓烈刺鼻的气味,隔着老远就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眼花。

    李景安在王族老的引路下,刚走近空地边缘几步,一股混合着腐败与氨气的恶臭便如同有形的拳头,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和太阳穴上。

    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了本就稀薄的血色,变得纸一般煞白。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里面敲打。

    心口更像是揣了百十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呯呯乱撞,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急促起来。

    王族老正想介绍选地情况,一回头瞥见李景安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哎呦我的老天爷!”他低呼一声,慌忙四顾,一眼瞅见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王皓轩。

    这可是村里唯一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学生了,还刚过了乡试,挣了个童生回来。

    比起他们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庄稼人,手掌指腹都尚算细嫩,扶着这金贵的县太爷最合适不过。

    王族老赶紧朝他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王皓轩接收到族老的眼风,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他极其冷淡地偏过头去,视线投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仿佛多看李景安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和不耐烦。

    哼,这装模作样的县太爷,又下来折腾人了!

    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前任那位还只是尸位素餐、只知刮地皮,这位倒好,变着法儿地瞎指挥!

    沤肥?说得比唱得好听!

    万一不成,惹出虫害瘟疫,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

    这些叔伯爷爷们怎么就不长记性?居然还敢信这些当官儿的!真是愚不可及!

    王族老见王皓轩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胡子直抖,心里暗骂这不懂事的孽障。

    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焦急地又在人群里逡巡,想找个伶俐的后生去搀扶。

    可这满眼望去,都是些五大三粗、满手老茧、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汉子。

    让他们扛几百斤麻袋不成问题,可这扶人……尤其是扶县尊大人这般金贵又看着就易碎的美人灯儿……

    万一笨手笨脚磕了碰了,那才是塌天的祸事!

    哎,这王皓轩,怎么就这么不顶事呢!

    他也不好好瞧瞧,这眼前的县太爷,哪里跟以前的有半分相似之处!

    好在李景安只是身形剧烈地晃了几晃,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硬是凭借着骨子里的韧劲稳住了。

    他猛地屏住呼吸,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扯了扯嘴角,心中掀起一阵苦笑。

    早知道会穿来,当初建档的时候就对设定好点了。

    连这些些许秽物的气味都遭不住,竟险些被冲得晕厥过去……

    丢死人了。

    哎,出来前还是应该带上木白的,至少多根“拐”啊!

    王族老见李景安似乎缓过一口气,稳住了身形,这才颤巍巍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没晕就好,没晕就好。

    王族老闷咳一声,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点哆嗦:“大……大人,您看这……这地方,东西都齐备了,接下来……老头子该怎么做?”

    李景安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仔细打量起王族老安排的这块空地。

    空地位于山脚缓坡之下,背倚山峦,与最近的人家隔开了足有半里地。朝左侧眺望,能看见平缓流淌的河面,河岸边不远,便是连片的农田。

    妙啊!

    李景安心中赞叹。

    选址远离人烟,免了气味干扰。又近农田,运输便利。

    更妙的是,这肥坑依山而设,山上时常有吸饱了雨水湿气的土块、枯枝败叶滚落下来,正好落入坑中。

    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蕴含充足的“氮气”,能大大提升沤肥的效率和肥力。

    倘若山上雨水不丰,不远处的那条河也是取水补救的天然保障。

    简直是把天时地利占尽!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做的选址,当真是对得起玲珑心思。

    王族老在一旁,眼见李景安久久凝视着那块地,眉头微蹙,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坏了!县太爷这脸色……莫不是嫌这地选的不好?

    哎,都怪自己耳根子软,听了王皓轩他娘那妇人之见。

    说什么王皓轩同县太爷一样也都是读书人,这眼光远见也是极其相似,他选出来的地,一定能让县太爷满意……

    这懂农桑、能实心为百姓做事的县太爷,那是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稀罕物,哪就能一口气遇上了两个?

    瞧瞧现在,让县太爷为难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王族老顿时急得汗如浆下。

    他也顾不得体面,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试探着问:“县……县尊大人,您……您要是觉得这地界儿不合适,咱们……咱们立刻就去寻摸别的?”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转过脸,反问:“重选?为何要重选?”

    “依本官看,此地依山傍水,远离人烟,便于取用,更兼得天然增肥之利,乃是上上之选。”

    “放眼此村,再寻不出一块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王族老,这选址是何人所定?这等眼界,实在是罕见啊。”

    第24章

    王族老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原以为县太爷那蹙眉凝望、脸色苍白的模样,是嫌弃这地界儿选得不好,心都凉了半截。

    正懊悔不该听信王皓轩他娘的妇人之见,却是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县太爷竟说这是上上之选!

    王皓轩他娘……真说准了?

    王皓轩这小子……竟和县太爷这位读书人老爷想到一处去了?

    这……这……莫不是王家村的祖坟真冒了青烟,祖宗显灵了不成?

    先是派来了这位心系黎民、懂农桑的县太爷,如今村里又出了个眼光能跟县太爷比肩的王皓轩……

    老天爷啊!这泼天的福气,竟落在了他们王家村头上!

    王族老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晕陶陶的。

    他赶紧背过身去,朝着天空方向拱了拱手,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叨:“天佑我王家村!祖宗保佑啊!”

    他听李景安似乎对这选址之人有了兴趣,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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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热乎劲儿更是按捺不住,连忙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急切地搜寻,终于看到了站在外围、一脸冷漠抱着胳膊的王皓轩。

    “皓轩!皓轩!快过来!县尊大人要见你!”王族老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兴奋得变了调。

    王皓轩闻声,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他压根儿不想靠近那个在他看来只会“瞎折腾”的县太爷半步。

    可架不住他娘在后面连推带搡,硬是把不情不愿的王皓轩从人群后边给“赶”到了前头。

    王皓轩被推搡到李景安面前几步远,他勉强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李景安那苍白病弱的脸色,眼中厌恶更浓了些。

    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再配上那无比唬人的话术,这才叫叔伯爷爷们信了他的鬼话,真以为他能行吧?

    王皓轩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见过县尊大人。”

    王族老在旁边看得心头火起,立刻狠狠剜了他一眼。

    混小子!懂不懂规矩!县太爷面前,怎能如此无礼!

    他赶紧挤出一张笑脸,凑近李景安半步,替王皓轩邀功:“县尊大人,这地儿啊就是这小子选的。”

    “王皓轩,我们村里唯一念过书的,这眼见儿可不是我们能比上的。”

    “皓轩,还不快谢谢大人看重!”王族老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王皓轩的后腰。

    王皓轩被他娘和他族老爷爷夹在中间,像块被挤压的石头。

    他梗着脖子,极其不情愿地从喉咙深处咕哝出一个字:“哦。”

    然后才像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语速飞快、毫无感情地吐出几个字:“谢大人。”

    那脸色,比地上的生肥还臭上三分。

    李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自己与这名叫王皓轩的年轻童生素未谋面,何以引得对方如此明显的抵触与厌恶?

    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嫌恶,绝非初次见面的生疏或敬畏,倒像是……积怨已深?

    不过,这点疑惑只是这李景安的脑子闪了一下,便被他抛诸脑后了。

    眼下,沤制熟肥才是重中之重。

    李景安转向那片被众人目光聚焦的空地,向旁边一个汉子伸出手:“借树枝一用。”

    那汉子愣了一下,立刻捡起一根稍长一些的树枝,放进李景安的手中。

    李景安走到空地中央。

    他屏住呼吸,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弯下腰,用树枝尖端在松软的泥土地上,稳稳地划动起来。

    片刻功夫,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四方形轮廓便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景安直起身,微微喘息了一下,才指着地上的图形,对翘首以盼的王族老吩咐道:“王族老,劳烦你安排人手,按我画的范围,在此处掘池。”

    “切记。”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坑壁务必要直,坑底务必要平。”

    “掘好后,需用石夯反复夯打瓷实,确保不渗不漏。”

    “这是沤池的根基,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迭声应道:“是是是!大人放心!老头子省得!省得!这就安排,这就……”

    他转过身,刚要吆喝人手开工——

    一个冰冷尖锐、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声音,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和谐:“哼!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一样。”

    “新官上任,除了折腾这些劳民伤财的花架子,还会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循声望去,正是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王皓轩。

    王族老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老脸瞬间血色尽褪,赶紧厉声呵斥:“孽障!你疯了!住口!”

    他扬起粗糙的大手,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王皓轩脸上扇去,嘴里语无伦次地骂着:“不知死活的东西!读了几天书就敢目无尊卑!诋毁县尊!老头子今天非替你爹娘教训你!”

    王皓轩却是早有防备,健硕的身子朝左边一侧,退了半步,便躲开族老那带着风声的巴掌。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更高更响了,似乎还带着满腔的愤懑不平,直指李景安。

    “我说错了吗?族老爷爷!”

    “您让大家伙儿评评理!”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试验田方向,又猛地指向眼前这片依山傍水的空地。

    “自从这位李大人来了我们村,先是搞什么‘施肥治土’,村里最好的一块水田让出来做‘试验田’,大伙儿也按他说的施了肥。”

    “结果呢?苗是壮了点多了多,可那叶子呢?!中心是不是一片片地黄了?地是不是看着更板结了?这难道不是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李景安,继续道。

    “如今,他又弄出个什么‘生肥’、‘熟肥’。”

    “还要在这风水宝地挖这么大个臭池子。”

    “耗费全村的人力物力倒不值什么,可万一……万一这次又不成呢?”

    “试验田黄了叶子,拔了苗还能重新种。”

    “可这挖出来的大臭坑呢?”

    “臭气熏天,蚊蝇滋生,这地就算废了!还能回填变回良田吗?”

    “李大人!”王皓轩最后一声称呼几乎是吼了出来,“学生斗胆请教!您口中这玄乎的‘熟肥’,究竟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熟成’?”

    “我们王家村老老少少几百张嘴,等得起您这‘熟’的功夫吗?若是误了农时,颗粒无收,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进滚烫的油锅,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花。

    方才还沉浸在选址被肯定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

    是啊,他们刚刚光顾着兴奋了,全然忘记了试验田的黄叶是实打实的,县太爷的试验田是失败的。

    这挖池子动静这么大,万一不成,这臭坑可怎么办?填都填不平!

    而且,县太爷似乎,还真没提过这沤肥需要多长时间?

    这这这……皓轩哥儿的话虽难听,可……实在是句句在理啊!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粪堆飘来的恶臭和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族老只觉得腿肚子都软了,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说点缓和的话,却又怕火上浇油,只能干张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能给出个说法来。

    李景安依旧站着那块被他树枝划出的四方区域旁边。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瞬间沉下脸,拿出官威来压人。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正面迎向王皓轩挑衅的视线,眸光沉沉。

    那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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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在看一个充满敌意的质问者,倒像是一个观赏者在居高临下的欣赏一尾过于活跃的小鱼。

    王皓轩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明明是火热的正午,可王皓轩依旧感觉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后脊椎骨猛地向上窜,后背的汗毛瞬间全数炸起。

    可他不愿意就此认输。

    他可是这王家村举村供出的唯一读书识字的后生,叔伯爷爷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他看得透。

    里长衙役们想塞过来的哑巴亏,他顶得住。

    他读圣贤书,求的不是什么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他认字、明理,就是为了能在王家村被人当泥踩的时候,挺直了腰杆站出来,吼一声“且慢”。

    为了王家村的这点根基,为了护住这些叔伯爷爷们不受这飞来横祸的糟践。

    今天就算是阎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挺直了脊梁骨,把这口气,顶住了。

    王皓轩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行挺直了脊背,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李大人不回答,是怕了么!”他刻意拔高声音,试图找回刚才的激昂,可惜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怯意。

    李景安缓缓摇了摇头,随即,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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