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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程若雪要走,仙姝端着杯红酒在一个窗边找到了她。
尽管这两个月她们没有太多的正面交流,但仙姝依旧认可她为团队付出的努力,都要走了,她好歹是个上司,也该有所表示。
程若雪像是一早就猜到她要来,看她的眼神带着笃定,简单的寒暄过后,她忽然说:“闵淮君并不适合你,仙姝。”
仙姝思绪微顿,迎着餐厅柔和的暖光,她微微笑着,不言语。
程若雪笑了下:“我说这话,并不是出于嫉妒,我自认为,我的个人条件比你好,但在斯坦福那几年,我连接近他的机会都要费心去争取,无论是爱还是名利,你都获取得太轻易了,自然很难看清这其中究竟藏着多少凶险。”
没一会儿陈文茵来叫她吃早饭,老太太嫌弃地摆摆手让她去了,陈文茵说:“老太太现在挺好的,虽说天天写字画画是孤僻了点儿,但至少有件事情做,咱这儿人多,她要是想找谁说说话也方便。”
“嗯,我知道。”
仙姝笑道:“关老师退休在家也是天天写字画画,她都习惯了。”
“你今儿周五不上课?”陈文茵问。
有条消息进来,仙姝看了眼手机,边打字边说:“这不是马上国庆?周教授去博物院办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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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下午的课节后补回来。”
“那行,”陈文茵招呼她,“先吃饭吧。”
在疗养院混到了十一点,仙姝问陈文茵借了条裤子,拎着包就往球场去了。
父亲走后,她便来了他朋友的球场兼职,关老师在疗养院的床位费可免,护理费和药钱还得自己掏,虽说有退休工资能覆盖,可这生了病的老人一天一个样,多存点钱总没坏处。
主动找到方伯文那天,他还不肯松口,他非说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犯不着为这几个小费在球场上风吹日晒,转头塞给她两万块钱让她拿去应急,说兼职这事儿就算了。
她那天也是头一回在外人面前扮了可怜,那眉一蹙,声一哀,一开口就让人揪心,她说:“方叔叔你知道的,我虽从小学艺,但样样不精,也就球技能挣点儿钱,关老师那儿需要用钱,方叔叔不肯让我自己挣,难道是想让我伸手问别人要么?”
这年轻漂亮还缺钱的小姑娘,来钱最快的方式就是伸手问男人要。
她今家一家子体面人,老爷子老太太当了半辈子高校教授,腰板儿挺得比谁都直,今霖又才走不久,若这父子俩泉下有知,瞧见这两万块钱,怕是要气得掀了棺材板儿起来指着他鼻子骂。
方伯文沉默半晌,收回了那两万块钱,这才松了口。
“我虽然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经过这两个月的接触,我也大概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很善良,也很简单,这样的特质很讨人喜欢,但在他的圈子里,善良和简单是最愚蠢的东西,他的家庭,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
“他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辈子,再美的容颜都有衰老的一天,再热烈的感情也会归于平淡,你有想过他结婚之后你会何去何从吗?”
程若雪并没有给她留接话的空隙,而是接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在他最爱我的时候跟他分手,你拿到手的钱和资产,永远不会背叛你。”
仙姝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这是在为我好吗?”
程若雪嘴角下压,双手一摊耸了下肩,典型的白人动作特征,一副随你怎么想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好笑。
好像她这样出身平凡却拥有美貌的女孩子天生就适合给人做小,在绝对的权势和财富面前,什么道德、尊严、自由都可以舍弃,毕竟她是“走了捷径”,“撞了大运”,不趁着自己年轻貌美多捞点,就是蠢就是笨。
她这番话听来像是好心提点,可每一句都是她的“看不起”。
“他是位高权重,家财万贯,人人都想攀附,人人都想结交,你也默认我贪图一时的富贵和风光,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因此才‘出于好心’提醒我别做白日梦。”
仙姝三两步跃上台阶,眼看后头跟过来一辆拼黑毒蛇绿的Urus,秋秋立马下了定论:“唷,这是老板带陪打来了,”她一偏头就支使她,“你去接那辆红旗。”
仙姝没忍住蹙眉,倒不是因为这话,而是她要一早知道这贵客是路时昱,她今天就不来了。
整个北城就这一辆Urus是拼黑毒蛇绿,这学期开学那天,他那副驾驶车门还被她砸出个坑,也不知修复了没。
她往后退了两步,有点儿临阵脱逃的架势。
“我眼睛有点不舒服,回去拿个墨镜,人来了你先帮我带一下,我马上来!”
要了命了,她赶紧往回跑,准备拿墨镜和面罩遮一下,路时昱表弟缠了她好几个月,她从未给过好脸,不小心砸到他车那天,她还当众给了他表弟一巴掌。
路时昱这种人她惹不起,现在逃跑也来不及,好在她跟路时昱没什么正面接触,现在她就祈祷路时昱对她没印象,千万别将她认出来才好。
等她全副武装回到停车场的时候,Urus的后备箱门还开着,秋秋正在拿路时昱的球包,而路时昱本人,此刻正站在那辆红旗电车的后门位置跟人说话。
正在开后备箱的男人身量很高,许是路时昱姿态闲适,相较之下,那人更显挺拔,一身纯黑的装束说不上沉闷,但绝对神秘。
能让路时昱连车都不锁就主动凑到跟前说话的人,全北城也找不出几个,偏那人就开一辆“破红旗”,两人交谈,路时昱还是那个主动摘掉墨镜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彰显那人的身份——他才是今天的贵客。
仙姝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要上前还是后退。
很突然的,路时昱转头朝她看过来,静默一瞬,他朝她招呼:“115号,你不过来拿球包在那儿愣什么呢?”
仙姝猛地回神,脚下却还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挪不动。
路时昱朝她喊话,那位贵客恍若未闻,只探身往后备箱拎球包。
秋秋恰好在这时候回头,一开口就是:“仙姝,你好了吗?”
秋秋声音落下的那瞬间,贵客的球包也落了地,闻声,他抬眸朝她望过来。
明明两双眼隔了两副墨镜的黑,仙姝却莫名有种视线相接的局促。
她怔怔地想,她这名字的重名率,和路时昱刚才没听见她名字的概率,究竟哪一个更低?
“你就是仙姝?”
很显然,她这名字重名率极低。
既被认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面罩不怎么透气,戴着墨镜去接客人也不够尊重,仙姝一并摘下放进了马甲兜里。
今日分明天朗气清,乍然被两道目光牢牢攫住,她只觉眼前阴云密布,好似有点胸闷气短。
来客贵重,她不敢怠慢,果断迈开步子上前。
离得近了,两位男士的身高更加剧了那股莫名的压迫感,风里无端拂来一丝凉润的绿意,像风暴后的森林,凉风卷着氧气侵袭向她,让她有松一口气的错觉。
她恍然觉得这股香气很熟悉,却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闻过。
没敢对上路时昱目光,她略仰首望向贵客漆黑的墨镜,因不见其眸色,她反倒镇定。
平静一瞬,她撑开一个标准笑容,用柔和的声线说着程式化的欢迎话语:“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景云国际高尔夫,我是115号球童仙姝,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眼前人不动声色,似乎是在打量,浓黑墨镜压着他直挺的鼻梁,给他本就端正的下半张脸平添几分冷肃,叫她失神惊慌,自己这话是不是哪儿说的不对?
她微扬的唇角缓慢回落,还是身边人的一声轻嗤打破了沉默,路时昱伸手一攥她手臂:“你来。”
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并不如与那贵客沉默对视令人心慌,她被路时昱拽到了车旁,他平静的质问里拿的是戏谑的调子:“赵嘉义开我车泡妞儿,回来我这车门就凹了这么个坑,问他追的是谁也不肯说,还是我多方打听才问到今小姐大名,咱今儿好容易碰上了,今小姐不给我个说法?”
“这是个意外,路先生。”
仙姝侧身面向他,纤腰薄背藏在宽松的球童马甲里,荷梗似的挺得溜直,她那声音听着软,实则韧,像是理直气壮。
路时昱极轻地挑了下眉:“赵嘉义挨那巴掌也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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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姝并不忙作答,反倒是问:“路先生是想要车门的说法?还是巴掌的说法?”
路时昱眉心微蹙,唇边却染了笑:“这还各有说法?”
仙姝定神望向他双眼:“路先生若是想要车门的说法,那我很抱歉,在拒绝赵嘉义的过程中,我的手机脱手飞出去砸到了您的爱车,并非是我有意,如果路先生需要我赔偿,我会尽我所能让您满意。”
“但若路先生想要巴掌的说法,那您应该谢我。”
“我谢你?”路时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顺势往车门上一靠,双手抱胸,一副听她说笑的架势,“我谢你什么?”
仙姝缓了口气说:“民法典对性骚扰的定义是:违背他人意愿以言语、文字、图像或是肢体对他人实施骚扰的行为。”
“赵嘉义跟踪骚扰我长达三个月之久,并当众以钱财对我进行人格羞辱,他的行为早已超越了‘泡妞儿’的范畴,严重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
“赵嘉义是您的表弟,在外说话行事总绕不开您的名头,他若学雷锋做好事,您未必脸上有光,可他若是行差踏错违法乱纪,污的是您的名,下的是您的脸,我教训赵嘉义,是在替您肃正家风。”
谈判并非仙姝所长,她也不是真的想要路时昱感谢,父亲走后,已无人能给她庇护,她便只能在这方寸罅隙之间,为自己求一份平安。
她当过有钱人,知道像路时昱这样有钱到一定程度的人最在乎什么,他犯不着为一个明显有错的纨绔出头,也笃定了他不会当着那位贵客的面为难自己。
路时昱听得怔神,也看得怔神,方才这小姑娘一直对着闵淮君说话,他都没瞧清正脸,这下不仅瞧清了,还知道那小.逼崽子为啥要死心塌地跟人三个月了,那巴掌抽他脸上,怕是抽得他暗爽了三天。
“替我肃正家风?”他唇边噙着笑意打趣仙姝,“今小姐用什么身份替我肃正家风?”
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找到合适的宣泄口,她快步上前,放下手机电脑扑进了他怀里。
早知道爱他并非易事,她还是一腔孤勇走上了这条荆棘遍布的窄路,回看来时路,她已不是那个胆小怯懦的仙姝。
今日事发,一直回响在她耳边的,是闵淮君的话:
“你没有错,就要坚定地相信你自己。”
“就算做错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做错之后,因为畏惧再次犯错而丧失了解决问题的能力,只要还有心气,就一定能想出解决办法。”
她埋在他颈窝,贪婪汲取他身上那令人心安的味道。
她笑着,声音微颤,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好厉害的,他们都很信任我,都愿意听我的。”
“是,是。”闵淮君紧抱着她,将不间断的吻留在她发丝,“我的甜儿最厉害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很好,都不用我帮忙了。”
怀中的人儿轻轻笑:“那还是要的。”闵家的集团总部在港湾道,紧邻维港,而仙姝香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刚好就在会展中心附近,两人的办公点隔街相望,通勤距离不过几百米。
梁惠珍当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想出夫妻一起上下班的招数。
“放心,我会尽快请到新司机。”上车后,仙姝第一时间给出保证。
“随意。”闵淮君无所谓。
他不接招,不跟自己吵,反而让仙姝更压抑心烦,她抱胸瞥向另一边,心头仿佛有一股无名火。
虽然早已知道未来某天和闵淮君离婚的事会纸包不住火,但一直以来她都在逃避,能演一天演一天,甚至——她演一辈子也行。
反正仙姝有的是钱,婚姻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摆设,有没有都无所谓。
可梁惠珍刚才那番话,让她不得不正视——逃避无用,她早晚都会面对一场天下大乱。到时梁惠珍会不会也气到入院,会不会也有一堆朋友来开导她……
真是越想越烦。
仙姝深吸一口气,突然绷着脸看前方说:“我要喝simon的手冲冷萃。”
她口中的simon是港岛很知名的一位咖啡师,门店在上环,平时老吴的确会在来接她之前买好咖啡。
但眼下是上班高峰期,如果要绕路去买咖啡,可能会影响闵淮君的第一场会议。
Kenneth瞥了眼后视镜,只见这对夫妻中间像隔了一座维港那么远,不禁在心中摇头轻叹。
“去买。”后排的闵淮君只出声,没抬头。
“好。”
Kenneth立刻在下个路口转弯,好在3、4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一刻钟后,他下车顺利买到咖啡。
递到仙姝手中,Kenneth刚要发动朝公司方向开,后座又飘来声音:
“还要兴和楼的松露虾饺。”
那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挑衅和命令,Kenneth明白,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兴和楼是港岛有名的老字号茶楼,原本买份虾饺也没什么,偏偏兴和楼在红磡芜湖街,他们必须调头开车过海。
要知道,早高峰的海底隧道是每个港岛人的噩梦,红色刹车灯一眼望不到头,堵上半小时都是常事。
Kenneth十分清楚这位梁小姐在故意为难,可闵淮君未必会有那么好的耐心,一再容忍这位已经离婚的妻子。
万一谁都不退让,场面僵起来,两方都难堪。
Kenneth手在导航在滑动,试图在附近找一家可以代替的老字号让双方折中,谁知后视镜里,闵淮君看了一眼手表,顿了顿,依然说出同样的话:
“去买。”
这不是闵淮君的风格,Kenneth心中虽然讶异,但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打方向盘,“好。”
开到隧道入口时,导航显示的预计过海时间为23分钟,秘书的电话这时第二次打来,闵淮君打开pd,戴上蓝牙耳机,很平静地在拥挤的隧道里开始了本该坐在会议室里的早会。
他轻靠在后座,身着纯黑衬衫,外搭同色系高定西装。隧道的车尾光映在他眼尾,淬着几分疏离的矜贵。
外面的拥挤丝毫没有影响他,他专心听着耳机里的话,偶尔垂眸时,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仙姝看着他,熟悉又不熟悉,总觉得现在的闵淮君和记忆里那个少年有着微妙的割裂感。
她轻轻地深呼吸,等待冗长车流通行的时间里,心口的那股烦躁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她在气什么呢。
当初闵淮君说过她可以拒绝这桩婚事,但她没有。因为仙姝自己也清楚,和闵家未来的继承人结婚梁家才能更加强上加强。
闵淮君要的是哥姐的彻底出局,她要的是强强联合的荣光,他们各取所需,本质上是一类人。
只是她太高傲,就算是一场交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只能是她仙姝说了算。
闵淮君要三年后离婚?
她偏要玩大点,三天就结束这场游戏。
往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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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都是周末去,今天方伯文主动找了她,说是有贵客要来,她便踩着时间去球场候着。
她是兼职,没有底薪,也不拿出场费和点场费,只拿客人给的小费,挣多挣少全凭客人心情。
她从小学高尔夫,专业知识和球技自不必说,成绩也不错,她18洞成绩能维持在75杆上下,算是业余选手里的佼佼者,来球场打球的客人十成有九成不如她,偏她还人美嘴甜,几句话一说,情绪价值拉满,她下场一次抵别人十次。
她今天刚踏进接待大厅就迎上球场经理满是喜色的一张脸。
“仙姝你可来了!马上有两位贵客到,你快去准备,”经理往她耳边一俯,“你方叔叔特地安排的,听着豪气得很,你一会儿表现好一点,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歇着了。”
她笑着应下,心道,表现好不好她下个月都不歇,冬天一封场她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还就指着这两个月多挣钱呢。
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迎面走来一姑娘。
“仙姝?”
她一颔首,那姑娘眼皮就一耷拉,直接转了身说:“走吧,今天是我和你一起。”
这姑娘她有点儿印象,叫什么秋,他们都叫她秋秋,在这球场干了得有两三年了,长得挺漂亮,心气儿也高,一般散客她还不想跟。
她跟在秋秋后头往外走,客人来之前,她们要先去停车场等候,出了门她便将帽檐压了压,她虽天生皮肤白,可这打一场球动辄四五个小时,她再是天生丽质也抵不住长时间日晒,这个夏天她没晒黑,全凭防晒工作做得好。
方伯文这球场在景云山上,出了名的景色好,停车场的位置能将山下来车看得一清二楚,她还没走到位置就听秋秋抱怨:“经理让接的不会是这破红旗吧?”
她直起腰来看他,尽管双眼微红,那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清澈明亮。
“明天视频发出之后,你可以帮我扩大影响力吗?我想让整个游戏界都知道我们《看剑》绝不是粗制滥造!”
“当然可以。”闵淮君伸手理顺她鬓边的发,“愿为仙姝小姐效劳。”
她高兴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不能跟你多说了,我得去做妆造了,公关要做两手准备,小仙总马上变甜酒儿了。”
“好。”闵淮君温柔笑着,“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嗯。”仙姝重重点头,拿起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待她走后,闵淮君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张A4纸上。
“闵家给你的,闵家随时能收回?”
他喃喃念着这句话,忽而一笑。
第58章目的地
仙姝从公司离开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困得眼皮子打架,连去车库都是闵淮君抱着她去的。
上了车,闵淮君扯过羊绒毯盖在她身上,她安心地躺在他臂弯,已经睡熟。
铅华褪去之后,视线里是一张如新月皎白的脸,因为心底深切的不安,她连睡着都是眉心微蹙的模样。
不止一个人说过,他护不了她一辈子,好像他身边是什么龙潭虎穴,是个人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可他们,只是希望她摔得粉身碎骨而已。
得知棱镜出事的那一刻,他正在楼望津办公室听他抱怨新一轮的相亲。
楼望津说很羡慕他,敢去做一个不要命的赌徒,赌事业、赌爱情、赌未来。
他听了发笑,说:“那是因为我以前不怕输。”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输的滋味。
仙姝提着包到校门口,很快找到家里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盛长栋早就在翘首张望,看到女儿的瞬间,下车快步迎上来。
虽然大腹便便,动作倒是利落,一把接过仙姝的包,把她搂在怀里,笑呵呵的感慨,“我女儿终于放假啦,想死爸爸了。”
盛长栋长得很普通,有一张笑眯眯的圆脸,逢人未语先笑,完全是忠厚老实的模样。
这几年又人逢喜事,发福十分明显,乍一看像个弥.勒佛。
仙姝完全不像盛长栋,五官都遗传自秀气的妈妈,眉眼如水般温软,乌发红唇,肌肤雪般的细腻透白,是那种少有的让人一眼就想靠近,毫无攻击性的漂亮。
无害又温吞。
这大概是她跟盛长栋仅有的相似之处。
“快,快上车。”盛长栋拉开副驾驶把她的提包放上去,“爸爸早就订好餐厅了,现在就带你吃好吃的。”
盛长栋的疼爱让仙姝嘴角弯了些。
这时,后座车窗降下——
一个稚.嫩天真的脸出现。仙姝挽着爸爸的胳膊,跟陆续赴会的宾客一起,迈入庄园别墅。
她余光看到迎客区的立牌,今晚的活动似乎是什么行业高端年度交流会。
来参加的客人很多,大多是商界精英、企业老总、以及临城圈里年轻的名流,仙姝还看到了好几个在娱乐新闻上才能看到的明星艺人。
盛长栋走进去,一改在车里的沉默急躁,笑呵呵的主动去跟人打招呼、攀谈。
看的出来他在这种交.际氛围里如鱼得水,圆滑得仿佛认识在场所有的人。
带着仙姝左右逢源时,也不忘大方的向不同的人介绍自己的女儿。
仙姝发现,相对于爸爸的热情,大家反应倒是淡淡,那些被打招呼的宾客,也似乎跟他并不太熟。
而盛长栋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人家的疏离冷漠。
一圈热络恭维下来,愿意搭理他的并不多,盛长栋倒是一点也不尴尬,只是很快自己热得脸红,额头冒出薄薄的汗。
仙姝知道他一向热衷结交攀附,但是旁观父亲不停点头哈腰的向别人陪笑,仙姝还是没办法坦然的接受。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帕给盛长栋擦汗,劝道。
“爸,找个地方休息下吧。”
盛长栋确实有些累,缓了口气后,接过手帕擦额头,瞥见女儿不赞同的表情,低声解释。
“爸爸这样子是不怎么好看,但是,想在临城的圈子里混靠的就是人脉跟资源。咱们家不是临城本地人,家业也够不上在场的大多数人。不过,要是能跟他们混个脸熟,攀扯上点交情的话,以后办事也方便些,对于咱家公司的发展也有帮助。”
“哎。”盛长栋说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自助长桌上一杯香槟,如同牛饮水般灌了下去,还觉得不够,又端起第二杯。
旁边经过的一位女士轻笑了声。
这笑声并没有刻意的轻蔑鄙夷,或许只是觉得盛长栋这么喝酒很有趣。
盛长栋的手却一下子顿住,一张圆脸涨红,不好意思到尴尬,慢慢将香槟杯放了回去。
那位女士见状又笑笑,便提着裙摆走开了。
盛长栋搓搓手,整理身上的西装,对沉默的仙姝乐呵呵笑,“其实,爸爸知道他们都不怎么瞧得起我,毕竟我们家的财力跟实力暂时还有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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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姝蹙眉,抿紧唇角不知该怎么劝盛长栋。
在场的名流豪门看不上盛家并不单单只是因为盛家财力与实力不够。
他们在临城皆是根基深厚,气质修养、学识眼界是几代人用钱堆砌出来的,盛长栋这样的暴发户,自然入不了对方的眼。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着闵家远方亲戚这层关系,盛长栋今晚都未必进得来这个聚会。
单说喝酒这件小事,对他们来说是品酒,西装革履从谈判桌上走下来的精英,永远绅士优雅,从容不迫的浅尝即止。
盛长栋则是牛饮,当水般解渴,整杯下去连个滋味都没品出来。
闵围人那淡淡避让的目光,明显是在告诉盛长栋他们不在同一阶层。
盛长栋环顾布置华丽的大厅,目光在那些昂贵的香槟上停顿。
他迟疑着,扭头看仙姝,意有所指的感慨,“其实……爸爸也可以不用这样的。”
“只要咱家有靠山跟依仗,到时候该过来讨好奉迎的就是他们了。烟烟,这临城最大的靠山,其实就是闵家,尤其是闵家那个闵彻,跟你年龄相仿,要是你跟闵彻……”
“爸。”仙姝纤细指节握紧手帕,轻声打断盛长栋。
盛长栋话锋一转,忙说,“其实,你要是真不喜欢闵彻也没关系,乔家、祁家以及陈、慕两家也有跟你年纪相仿的公子哥,我们烟烟这么漂亮,没人会不愿意的。”
“再不行……刚才爸爸带你认识的那几个青年才俊怎么样,他们对你印象都挺好。虽然比不上前面几家,但也都是家业殷实,年轻有为的。”
“你要是跟他们在一起的话,对我们家的帮助会很大。烟烟要试试吗?”
盛长栋看女儿的目光满是期许。
可这样的期许……让人窒息。
仙姝呼吸渐渐发沉,手脚是冷的,心口处沉闷又压抑,有种坠入冰封湖面之下的溺毙感。
她轻声,缓慢问,“爸爸,你今晚要我陪着参加商业活动是假的对吗,你是想让我来见人,希望我能顺利攀上在场之中的一位。您是要把我卖出去吗?”
仙姝想起出门前盛长栋让她正式着装的要求。
刚才的交.际中,他也一直私下的跟仙姝解释对方是哪家的,经营什么,而且格外着重介绍的,是那些比较年轻贵气的男人。
所以,爸爸带着她在场内结交游走,其实目的更像在推销、展示一件商品。
仙姝漆黑柔润的瞳仁里是少见的鲜明情绪。
盛长栋笑容消失,眼神躲闪起来,不愿意正面回应。
他支支吾吾,语气有些焦躁,“怎么……怎么能这么说呢,爸爸也是为你好啊,想让你谈个优质的男朋友。你们女孩子嘛,总要嫁人的,爸爸只是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以后过上优渥幸福的生活。”
仙姝下唇轻咬,极力忍住了心中疑问。
他说的这番话,自己信吗?
作为一个父亲,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让她幸福吗?
仙姝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不想戳破父女关系的微妙平衡。
仙姝睫毛轻颤着闭了闭眼,低低说,“爸爸,我想回家了,今晚就不陪您了。”
她从来脾气温吞,不悦跟生气表现的都不太明显,这已经算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愿了。
“烟烟。”
盛长栋眼神有一秒的慌乱,压着嗓子唤。
可仙姝走的快,大庭广众之下盛长栋也不敢大声喊她,怕闹太大面子上不好看。
刚刚六岁的盛月月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身体,晃着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向仙姝伸来,欢欣到眼睛都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冲她喊:“姐姐!!”
仙姝微怔,没想到盛月月也会来。
盛长栋笑着解释,“月月这孩子,一看到姐姐就高兴的不行,在家里就开始闹腾,非要跟着我一起来接你。”
仙姝轻抿唇,抬手摸摸盛月月粉嘟嘟的脸,回应小孩子的过分热情。
车内,盛月月的旁边是另一张保养得当、中年美.妇人的笑脸。
继母许嘉玲将盛月月从车窗上抱开,温温柔柔的附和盛长栋说。
“月月早就想姐姐了,天天盼着烟烟放假回来呢。”
盛长栋开怀一笑,大手揉着盛月月的可爱小脑袋,“现在好了,姐姐能陪你整个寒假,我们月月高兴坏了吧。”
仙姝黑漆漆的眸子抬起,温软目光跟许嘉玲撞上。
许嘉玲笑起来时,眼角细纹被牵动,岁月在她身上的痕迹并不明显,生育这几年,反而让她更添了母性的柔情韵味。
仙姝盯着对方熟悉相似的眉眼,沉默着。
“姐姐,姐姐抱!”
天真的盛月月急得在许嘉玲怀里挣扎扭动,咿咿呀呀,叠声的不停喊。
许嘉玲的笑容在仙姝的注视中,开始变得无措尴尬,声音带上了小心翼翼的示好,“烟烟。”
仙姝安静几秒,轻声淡淡的回应,“……小姨。”
许嘉玲眼睛亮起来,重新浮出笑意,热络的答应,“哎,快上车吧。”
旁边紧张担心的盛长栋,见状长长松了口气,重新眉开眼笑。
仙姝望向副驾驶座位,那里放了她的包,没有位置。
盛长栋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仙姝抿唇,坐进去。
盛月月立刻挣脱许嘉玲,扑到她怀里,抱着仙姝的脖颈,在她腿上兴奋得扭来扭去。
车内充斥着小孩子的欢呼奶音。
“姐姐,月月好想你。”
仙姝手指蹭着盛月月细软的发丝,“……嗯,我也想你。”
小孩子瞬间被取悦,开心凑到仙姝耳边,嘟着小嘴喋喋不休的说悄悄话。
告诉仙姝不在家时,家里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盛长栋启动车,跟老婆许嘉玲说说笑笑,载着一家人去吃饭。
这样的场景,最高兴的莫过盛长栋。
妻子温柔貌美,两个女儿乖巧可爱,母慈女孝的温馨,这种家庭氛围多少人梦寐以求。
仙姝透过后视镜,看到盛长栋侃侃而谈,春风得意到满面红光。
许嘉玲很捧丈夫的场,总是能接住盛长栋的话,夫妻两个默契的很。
盛月月在仙姝跟许嘉玲之间兴奋的爬来爬去,时不时冒出天真无邪的童语,引得许嘉玲跟盛长栋大笑。
只有仙姝睫毛半掩,愈发安静沉默。
她插不上他们的话,长久的不在家里住,让她不知道家里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那些小笑话她也听不懂。
仙姝如同一个熟悉疏离的客人,旁观着对方一家的幸福美满。
素色的绢布灯罩上,空无一物,她却好似看见一只飞蛾停留其上,说:“飞蛾扑火莽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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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但你是光啊,你要一直亮着,也要一直往前走,这样,我才知道我要往哪里飞。”
她收回视线,望向他双眼:“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你迷失自己的方向,我清楚我的目的地,而那里,要有你才行。”
那是她极力想要掌控自己人生的一刻,也是极力想要变强大的一刻,过去的十九年,她的人生像死水一样安静,偶然砸进一块石头便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遇上这个强势又不讲道理的男人,直到体会到他深沉而热烈的爱意,她这潭死水便不再想要平静。
她想要成为叮铃的小溪,奔涌的江河,辽阔的大海,去水滴石穿,去冲垮阻碍,去驰骋天下之至坚。
她忽然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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