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江面上浮着碎光。
他没有下车。
天黑下来的时候,雷阵雨果然到来了。
密集的、急促的响声落在车窗和车顶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段一段的。
江堤上的路灯、对岸的车灯、远处楼宇的窗户,全都变成了在水里摇晃的色块。
那些光点在车窗玻璃上碎裂、流淌、聚在一起又散开,这些流动的抓不住令人晕眩的形状在他的视野里不断积聚。
*
雷阵雨已经开始下了。
雨刷刷出半圆形的视野,前面的车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红色。
林知树没在盛默所在的小区里找到他的车,她开始去其他地方找。
刚才那样说他现在又到处找人,她会很丢脸吗?应该不会吧。
最后她在江边停车场上看到了他的车,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知树靠在驾驶座椅靠背上。
雷阵雨下了很久。雨势最大的时候,雷声从江面那头滚过来,车窗都跟着震了一下。
雨小了一些,对面那辆车终于发动了。车头灯亮起,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带出两道光线,慢慢倒车,驶离停车场。
等他的车开出去一段路,她也发动了车。
会很丢人吗?还好,不怎么丢人。她坦然接受了自己今天晚上的行径。
*
次日,林知树去了白山茶咖啡屋。
庄时曼正窝在那个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平板和笔记本,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我特地没邀请你,”庄时曼的语气有点好笑,“怕你尴尬,结果你自己来了。”
林知树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事过来打听。”
盛肖莹在吧台后和其他咖啡师聊着天。
林知树走过去,她不怎么擅长这种事,她看着咖啡师拉花,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那……”
“我知道,你要打听状况。我会的,你放心!”盛肖莹笑道。
林知树:“……”
林知树:“我可以帮韩睿杨补习数学。”
这是她能想到的不会显得唐突的交换条件。她知道盛肖莹一直在为韩睿杨那糟糕的数学发愁。
盛肖莹摆摆手笑道:“过一段时间吧,等你自己的事了结再说。”
林知树走后,盛肖莹慢悠悠走到庄时曼那边。
庄时曼抬起调侃道:“一个拿你当情报站,另一个也拿你当情报站,你可忙坏了。”
盛肖莹笑着摇了摇头:“吃瓜吃到饱,嗐,天生这个体质。希望这俩早点把话说开,然后两位一起给韩睿杨猛猛补习数学。”
庄时曼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别被韩睿杨听到这个可怕的混合双打数学补习计划。”
*
接下来的一周,林知树每天都会去白山茶咖啡屋。
她和庄时曼新挖掘的那家“安全据点”咖啡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废弃了。
盛肖莹尽职尽责地汇报:“昨天盛默去上班了,最近他们公司加班真的加到飞起,估计要准备IPO进程了,更加。”
林知树在心里记下:哦,感冒好了。
晚上到了那个时间,林知树就带上观鸟望远镜去滨江路。
江对岸就是盛默每天夜跑的路线。
不过这些天,她都没有见到他过来夜跑,大约是因为加班加到抽不出身来。
周四,盛肖莹带来了新的消息。
“别的我不知道,家里现在有点乱,爷爷那个老宅要拆了,巨额拆迁款。”
盛默的爷爷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平时还算和睦团结,但到了这个时候涉及钱的问题,到底是生出了些矛盾。
周五,盛肖莹在林知树面前坐了一会儿。
“盛默他爸妈,平时也不怎么联系他的,这种时候非要他回去。”
“这么闹心的事还要他去掺和,我也是不懂了。”
“明天我也要回去。”
周六,盛肖莹是傍晚才回到店里的。
“盛飞辰那个混蛋,”她看起来火气很大,“趁这个机会专门煽风点火。”
“那家伙不是之前被捉奸离婚吗?他就记仇,抓着和他有过过节的,拼命挑刺,当年怎么怎么的,两张嘴皮子上下翻飞就是一个新谣言。”
盛肖莹喝了口水。
“吵得我喉咙都哑了。”
当天晚上,林知树照常去江边。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去,大约是因为某人最近实在有些倒霉。工作,家里,自己,各种事都堆在一起。
倒霉熊早就停播了,但怎么还会有倒霉熊真人版的?她去确认一下倒霉熊是不是还健康地活着而已。
夏天的夜晚,江面上有时候会有夜航的小船经过。
林知树把车停在滨江路,等了一会儿。
今天她倒是见到了盛默。
从望远镜的视野里看过去,他穿着夜跑的装备,但他并没有跑,只是慢慢走着。
他的步子很慢,一开始她以为他是在做跑前热身,但他走了一段路以后,还是没有开始跑。
她把车往前面开了一段路,继续跟着他。
盛默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他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向江对面。
林知树吓了一跳,以为是被发现了,到处找洞躲起来,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千里眼,看不到她。
于是她继续她的狙击手事业,她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镜头里,盛默的脸被江面反射上来的灯光照亮了一点,她能看清他的轮廓,甚至他有些空荡的发怔的表情。
他在看什么?
林知树突然开始好奇。
她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自己这一岸的路边。
这一段滨江路上,大约有五盏路灯坏了,中间空出了一段黑暗的路,两端的路灯还亮着,把这段黑暗的空缺衬托得格外明显。
盛默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树放下望远镜。
她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几串彩灯,回到那段路。
这段滨江路平时人就不多,这个时间点更加冷清。
她把车停在路边,把那些彩灯缠绕在栏杆上。
她按下开关。
*
盛默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夜跑了,这种连轴转的生活让他失去了秩序感。
今天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正常的双休,却被要求回家,听了一天的吵架。
《奇怪的天才》 40-50(第14/16页)
那些声音像呕吐物一样来来回回地在他身边缠绕。
他的感冒似乎一直没好,那种晕眩的闷热的感觉一直存在着,让他无法思考。
盛默看向江对面。
那里有一段路灯坏了,漆黑的,突兀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仿佛那是为他安排的缺口,让他的目光能在那个黑洞里无尽地坠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盛默有些累了,他想回去了。
就在这时,在原本黑暗的那一段路灯底下,亮起一点微弱的、细碎的光芒,模模糊糊地隔着江面传了过来。
那点微淡的光照过来,虽然隔了距离,但他的眼睛似乎仍被刺得有些发疼。
附近道路上有救护车来往的声音,警笛声由远及近。
盛默突然想做点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她接通了,但没有说话。
他听到了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
他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两人呼吸的频率逐渐重合在一起,轻轻的,像夜风一样。
“呜——”
电话那头和电话这头,两边救护车的警笛声错落着,慢慢地远去。
盛默的手攥紧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迟了迟了,抱歉抱歉
第50章第50章明天再说
电话接通着,警笛声已经远去了,被距离稀释成薄薄的一缕。
“我现在可以去见你吗?”电话里传来盛默的声音。
林知树正蹲在路边,把彩灯的塑料包装袋收好,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体形象是滨江路废品回收志愿者。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明天。”
电话那头,盛默道:“可我觉得我们好像很近,刚才你那边的救护车声音和我这边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的。”
林知树:“……世界上救护车多的是。”
*
回去后,林知树从冰箱里取出来一瓶牛奶,但她暂时没有喝,坐下后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小群里的消息不断跳出来。
【庄时曼】:怎么样了?你和那个小屁孩?
【钟妙宁】:还挺可爱的,我们继续聊了。我让他过来我家滑雪场实习。
【庄时曼】:哈哈哈哈!上周我还以为你们要闹掰了。
【钟妙宁】:我还是觉得能在关系中释放本性的关系才是良性关系。之前我见他有点小心翼翼的,都不像我自己了。现在我反而轻松多了。嗯,AI军师告诉我的。
【庄时曼】:啊啊啊你的AI恋爱搭子已经沦落为军师了吗?
【钟妙宁】:没有,该谈的还是谈。毕竟和人类谈还是会有缺憾。暴言:等仿生机器人出来可能就没人类的事了。
林知树插上吸管,喝了口牛奶,叹了一口气。
上次在停车场她把积攒了很久的话倾倒出来,说完以后她却觉得有些闷闷的。一周过去了,那种烦闷不得劲的感觉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清晰感。
她对自己又多了一点点了解,她想她或许可以重启这个项目。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用升级版本的她,去面对他,这个想法让她有点跃跃欲试。
可恶,谈恋爱又不是打比赛。
当然看情况,她会根据对方选手的水平来评估。
*
次日,盛默在她家楼下等她。
林知树打量了他一下,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还好。
“早。”她说。
“早。”他说。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对话了。
电梯门关上,光亮如镜的电梯壁所构成的长方形里,映出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她酣畅淋漓地说过他一顿,林知树竟然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改变,似乎更亲近了一点。
唔,下次大概还是得骂一骂?
两人一起上了楼。没有任何关于“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的讨论,只有默契的无言。
关上门。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她和他的目光相撞片刻,各自移开视线。
“抱歉。”她说。
“之前你生病的时候我还那么说了你。但我不会撤回我说的话,一码归一码,因为那就是我想说的话。”
盛默:“我知道,抱歉。”
林知树:“你可以随便说什么,乱说都可以,不用担心说出来破坏了我们的关系,反正我们的关系已经是废墟了,你可以像我这样胡说八道。即使你胡说,我也会喜欢你。”
盛默看向她,他眼里有些震惊的神色,似乎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表白完全没有准备。
林知树也对自己的话毫无准备:“……”
自从上次那一遭以后,她的嘴巴已经不上锁了。
她之前就是因为自己会乱说话,才有意减少自己说话的频率。
现在那道堤坝崩溃了,本性一览无余。
但既然说都说了,不如继续说下去。
她的目光没有游移:“这段时间我也很矛盾。我说了我会暂停对你的喜欢,我们会是朋友,但我做不到。”
她直视着他,神色坦荡。
“我还是喜欢你,这种东西好像是暂停不了的。我和周致相处得越多,我越是知道自己喜欢你。”
她没有绕开周致的名字,她觉得现在她绕开才显得心虚。
盛默眼底涌动的神色像冰层之下的暗流,方向不明,却有着能被感知的温度与力道。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盯着他,这种目光却让他觉得有些刺目,眼眶里有隐隐的酸意蔓延开来,像不合时宜的夏日落雪,炽热又冰凉。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等等,你先别说了。”
他抬手按住了额头,手掌心往下移动了点,挡住了眼睛。
林知树已经学会了在别人尴尬的时候转移话题、给递台阶。
但她现在不想那么做。
她像一个情商完全为零的野生人一样,注视着他,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她看见他的耳廓渐渐漫上来一层薄薄的绯色,颜色像被她的目光点燃,顺着耳缘烧到脸颊,又在眼眶边蔓延开。
她想算了,或许还是得给递一个台阶。
她转过身:“你昨天为什么想见我?有什么话要说来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的位置从他视线正前方挪开,给他一点喘息的余地。
她转身的瞬间,手腕被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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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她。他下一个动作明明就是把她抱进怀里,她几乎可以预判这个轨迹,可是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了一下,停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他害怕贸然拥抱让她感到不舒服。
这就是他和周致的区别。周致会突然地、冒冒失失地拥抱她,但盛默不会,盛默的界线感更加分明。
于是,她主动伸出手。
他立刻抱住了她。
这一下似乎攒了很久,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听到他喉间轻声的吸气,用力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脸触碰到了他的衬衫领口,能闻到一种浅浅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屋外是阴天将雨未雨的安静。
“我们要重新在一起吗?”她说。
之前是他提出在一起,提出分手,又想重新在一起。
她想过了,新的课题应该由她自己开启。
没等他回答,她又补充道:“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你看完那个再回答。一周后给我答案。”
这次她不要即兴发挥。
靠着一腔热度做出的决定本来就不适合两只蜗牛。
譬如在交朋友这件事上,她勤勤恳恳努力很久后才提出交友申请,而盛默在慢速度上也不遑多让。
过去的一周,她思考了很久,他也应该思考一周才是。
*
林知树给盛默的是一本棕色皮面记事本。
最初是林知树为了调查盛默这个目标而开始记录的,为了更好地思考。到后来它变成了研究盛默的项目。然后在这里增加了更多的个人情感,从对一个目标的判断,变成了对两个人的判断,条分缕析。
她在上面写:
【盛默每周六会坐168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
【气泡矿泉水,某品牌。】
【夜跑习惯延续,路线是xxxx。】
他的生活被她用文字拓了印,有些他自己都未必留意的细节,被记录下来。
【盛默骑自行车上下班,应当预防他的自行车出问题,应当学习修理自行车,以备不时之需。】
盛默最近上下班已经撇弃了自行车这个选项,天气实在太热了。
这一周依然加班不断,他开车上班,开车下班,路过车棚里那辆自行车的时候还会向它投去一眼。有时候野猫会在自行车座上练习抓挠,把自行车座挠得坑坑洼洼。
【喜欢探究动机,而且似乎因为我不在乎他的行事动机而感到不适。】
【盛默不擅长拒绝,但不是因为软弱。】
组内依然有偷懒的同事。
盛默懒得争辩,他完成自己的工作之余,也会帮他们多做一点活儿。
同事说:“上周你生病了,我们真的是忙死了!”
盛默平淡地道:“我尽量多做一点。”
【盛默说“随意”的时候,脑子里究竟偏向哪一个选项?】
【盛默到底喜欢什么东西?】
这一周盛默很少做饭,他也不点外卖,只是在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随便买一个盒饭。
他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吃饱就行。
周五晚上,他才有时间安静下来,好好做了一顿晚饭。
【原来盛默觉得我是奇怪的样本。那我现在这样分析他是不是也算拿他当样本?】
【就算他未来失控、变样、扭曲,我对此刻的他的喜欢依然存在。】
他坐下来,厨房里的气味慢慢地飘散。
记事本上,她写得细细密密的,像熬了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我有点像纠缠不清的前任了,但盛默自己又怎么不是纠缠不清的前任呢?】
【我好像被盛默传染了。】
【我说出来了。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还在上面写过别的,零零碎碎的,像一只乌鸦把所有好看的小东西叼回巢里堆在一起。
大家都认为盛默是个很好的人。
盛默会处理好他所有的事项。他想要什么会自己去得到,他不想要什么就会拒绝。可是真的吗?盛默自己也说不清楚。
煮好的汤在沸腾,窗外天色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明亮。
他把记事本放在床头,和那个棉花小人和无聊怪兽毛绒挂件放在一起。
晚安。
*
周日是林知树和盛默约定交付答案的日子。
但在前一天晚上,林知树决定去旅游。
因为庄时曼终于写完了她的作品集,想去放松一下:“你们有空吗?”
钟妙宁字字铿锵:“我,有,空!”
林知树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好友,所以她决定牺牲一下盛默的权益。
毕竟上一次四月份屿实岛之旅,庄时曼和钟妙宁都很不巧没有空,这次她一定要赶上这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
和盛默什么时候都能说话,但和好朋友一起找到空闲的时间去旅游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的。
【林知树】:盛默,要不你再想一周,下周交付答案,抱歉抱歉。要不你线上跟我说也行。
她给盛默发完这条消息以后,立刻在群里和好朋友一起欢呼。
林知树:“去坐游艇!我会开!”
庄时曼:“游艇游艇!哇你很少打感叹号的!”
林知树:“上次四月份你俩都没赶上,现在我很兴奋。”
钟妙宁:“游艇游艇游艇!嘿嘿嘿!”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旅游目的地规划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聊了好久。
林知树整个人陷在懒人沙发里,手速飞快地查询着旅游攻略。
正在这时,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林知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她放下手机,拖着步子走过去,叹了一口气。
她下楼,把盛默从门禁处带上来。一路上,或许是因为还在电梯中不方便,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来到门口,打开门时,察觉到盛默想要开口的时候,她才有气无力地道:“允许。”
盛默:“……”
她伸出手,随便给了他一个拥抱,打发道:“回去吧回去吧,我已经了解了,但是今天太晚了。”
等她想要松开这个拥抱时,却发现纹丝不动。
林知树意识到不对劲,于是顺手关上了门,免得私人空间外溢。
门关上了。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来到她的耳后,扶住她的脑袋,手指从她的耳后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把她稍稍仰起来一点。
很适合亲吻的角度。她莫名其妙想。
“你都没听我说。”
《奇怪的天才》 40-50(第16/16页)
盛默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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