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水墨画里洇开的一滴墨迹。
“知道了。”他开口,嗓音含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林栖雾刚想松口气,却听他又补充道,“以后会注意。”
……以后会注意?注意什么?
林栖雾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冒着热气,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跑进卧室:“我……我去拿证件!”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霍霆洲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大部分空间被各种厚薄不一的乐谱占据,很多是线装书,纸张泛黄,一看就有些年头。其中一层的角落里,还放着几本《南音指谱集成》、《南音唱腔艺术》的汇编专著。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书架旁的小圆桌上。
上面正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密密麻麻地印着曲谱,页面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做了细小的标注和翻译。书页里夹着几张便签纸,露出的一角能看到手绘琵琶的局部结构简图,线条清晰,旁边还有小字注解。
霍霆洲目光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出神。
“霍先生,证件拿好了。”
林栖雾推开卧室门,拿着一个卡其色文件袋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绯红已经褪去了些,双眸仍有些闪躲,不敢看他。
“林小姐平日里下班回来,都做些什么?”
林栖雾没想到他会问这些,神色怔了下。
她走到书架旁,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籍的脊背,“也……没什么特别的。通常就是回家,自己随便做点吃的,或者点个外卖。然后……大部分时间就是看看书。”
提及熟悉的话题,她紧绷的神经明显放松了些,嗓音温软。
“看这些古谱么?”霍霆洲的目光落在她指尖触碰的那本谱集上。
“嗯。”林栖雾点点头,清润的杏瞳里不自觉流露出专注柔和,“研究里面的指法和唱腔。南音的谱子很特别,是工乂谱,和现代的五线谱、简谱都不一样,需要花时间去认、去琢磨。”*
她顿了顿,想到还在病房里的林徵,声音低了下去,“偶尔……也会帮我爸爸查阅古籍。他这几年在尝试将一些老曲牌新编,需要参考很多原始的谱本文献。”
她说起这些时娓娓道来,字句间甚至带着斟酌的停顿。那双刚才还因羞窘而蒙上水雾、慌乱躲闪的眼眸——
此刻却像被拭去尘埃的琉璃盏,骤然清亮起来,折射出灼灼光华。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散发出沉静淡雅的气息。
霍霆洲沉默地听着,眸子里惯有的审视和疏离淡去了几分。
待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地、像是经过某种审慎的思量般,沉着开口:“查阅古籍,修复旧谱,旁人认为繁琐乏味的事——”
“林小姐却能静得下心、耐得住枯燥。”他的声线平铺直叙,却带着沉甸甸的质感。“这份定力,实在难得。”
字里行间,不是疏离的公允……而是发自内心的肯定。
“证件齐了,走吧。”他的嗓音低沉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神色亦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矜贵,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只是林栖雾的错觉。
她怔在原地。
心脏蓦然被一种陌生而混乱的节奏,沉沉地撞击着,涌上一股滚烫的悸动-
中环太平山街道,婚姻登记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油墨气息。前来办理手续的人不算多,分散在几处等候区或柜台前,低声交谈着,大厅内安静而有序。
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长桌前就座。桌上摆放着两份空白的《拟结婚通知书》表格、几支签字笔。
林栖雾看着表格上需要填写的个人信息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真的要结婚了吗。
她侧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人。
他眸光微垂,颈项挺拔,冷白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动,似乎在回复邮件。
此刻,拂煦的日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细碎的光斑掠过男人深邃俊美的侧脸轮廓,仿佛被驯服了棱角,融化成温润的、流动的琥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像般圣洁疏离的美。
林栖雾怔怔地凝望着。
……眼前的画面,美好得近乎失真。
她心尖一颤,竟生出一种不敢呼吸、唯恐惊扰了这一刻的恍惚感。
“霍先生,”林栖雾回过神,鼓起勇气开口,“您的证件……给我吧,我帮您填?”
她想着,这样或许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被动,也显得稍微“有用”一点。
霍霆洲闻声抬起眼睫,平静淡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让人窥探不出任何情绪。随即,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皮质细腻的证件夹,从中抽出护照和身份证,递了过来。
“有劳。”
林栖雾接过那两本带着些许体温的证件,指尖微微蜷缩。
她定了定神,拿起笔,对照着证件,在通知书上填写他的个人信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纤细的笔尖划过纸张,磨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填写英文名一栏时,她拿起勃艮第酒红色的护照,封面顶部凸印着“UNIONEEUROPEA”(欧盟)字样,下方则是衬线体浮雕的“REPUBBLICAITALIANA”(意大利共和国),内页清晰地印着英文名:
……CyrusZ.Este。
这个带着明显异域色彩的名字,像一枚小小的、带着棱角的石子,轻轻刮过林栖雾的心口,无声提醒着身旁男人的复杂背景。
她握着笔的手指,轻微颤了颤,笔尖停驻在纸面。一滴小小的、圆润的黑色墨点,瞬间在洁白的表格上晕染开来。
“啊……”林栖雾低呼一声,看着那团刺眼的墨渍,懊恼涌上心头。
……她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不要紧。”霍霆洲低沉的嗓音在她耳侧响起,听不出丝毫责备或不满。他身体向她倾了倾,越过她的肩膀,从旁边的文件架上又取了一份空白的表格,稳稳地放在她面前。“我不着急,重新填一份就好。”
他的手臂收回。那股清冽的松香气息,却如同被惊扰的薄雾,骤然浓郁起来,无声而强势地将她包裹其中。
林栖雾脸颊有些发烫,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窘迫,也为他这份意外的“宽容”而心绪微澜。
她定了定神,努力稳住有些发软的手指,再次拿起笔,更加专注地、一笔一划地在表格上重新填写,力求每一个字符都清晰工整。
终于,两份通知书都填写完毕。
林栖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连同自己和霍霆洲的证件一起整理好,走向指定的服务柜台。
柜台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办事员,看起来刚工作不久,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青涩。她微笑着接过文件:“
《雾港回信》 15-20(第7/13页)
好的,请稍等,我帮您核对一下信息。”
林栖雾点点头,安静地等待。霍霆洲不知何时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站定。他并没有靠得很近,但那种无形的存在感和迫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柜台。
办事员正低头认真核对信息。当她拿起霍霆洲的护照时,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本人。那冷峻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上位者的凛冽气息,让年轻的办事员心头莫名一紧。
霍霆洲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习惯性地蹙了下眉。
“啊!”办事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瞥吓得浑身激灵,掌间猛地一抖。
“哗啦——啪嗒!”文件散落一地。
“對唔住!對唔住!”(对不起)办事员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歉。
几乎同一时间,林栖雾也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本能地弯腰蹲下。
而站在她身侧的霍霆洲,动作比她更快,长腿一挪,已经半蹲下来,修长的手指伸向她手边的纸张。
手背上那片微凉的肌肤,毫无预兆地落进了一方温厚的包裹里。他骨节分明的指掌轻覆而下,刚好烙在她敏感的神经末梢。
静默的空气里炸开无声惊雷。
林栖雾几乎是触电般缩回了手,那张通知书被她剧烈的动作带起,又落回地上。
霍霆洲的动作也明显顿了一下。
那双寂冷明澈的黑眸,悄然落至少女升温的耳垂——
正洇开一片灼目的绯色,似乎轻轻一碰,满溢的羞涩就要滴落。
他若无其事地捡起,连同掉落的证件一并收拢,随即从容起身,将整理好的文件平静地递给已经吓傻、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办事员。
“真的非常抱歉!”
旁边几位目睹了全程的同事早已悄悄围了过来,交换着八卦的眼神。
“哇……吓死我了,刚才那位先生的眼神……”年轻女孩拍着胸口,低声控诉。
“是啊是啊,冷得吓人!”另一个也压低声音附和,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兴奋,“不过你看到没?刚才那位太太脸都红透了!先生虽然没说话,但还帮着一块儿捡东西呢!”
“就是就是!看着那么冷的一个人,对太太倒是真体贴!刚才弯腰那一下好帅!啊啊啊磕到了磕到了!”
“……”
林栖雾听着“太太”、“体贴”、“磕到了”之类的字眼,脸上的嫣红不仅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旺。
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根本不敢看霍霆洲,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尖攥住裙摆。
年轻的办事员顶着巨大的压力,手忙脚乱地核对完所有信息,在通知书上盖好章,将回执和证件恭敬递还:“拟结婚通知书已经成功提交了!恭喜两位!这是回执,请收好。预祝新婚快乐!”-
走出婚姻登记处,林栖雾率先上了车。
那股熟悉而清冽的气息随着男人的落座再次弥漫开,丝绒般轻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林栖雾攥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回执单。
……她和霍霆洲,在法律程序上,已经正式踏出了婚姻的第一步。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混合着未知的茫然忐忑,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温软的嗓音裹挟着试探和紧张。
“霍先生……”她顿了顿,尝试组织语言,“关于我们结婚的事……需要对外保密吗?”
霍霆洲缓缓睁开眼睛,温雅清隽的面容未流露出多余的情绪,一时也未搭腔。
几秒钟的静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薄削的唇线略微松动,随即,一声低沉磁性的吐息溢出:
“随太太心意。”
“太太”二字,被他舌尖轻抵着上颚,咬得格外清晰,像两枚温润却带着棱角的玉,既含着名分上的尊重,又微妙地丈量着两人之间那层未捅破的窗纸。
字音落定,余温尚在唇齿间萦绕,却早已在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上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涟漪。
太太……
他叫她……太太?
第17章
车内再次恢复安静。
霍霆洲单手扶着方向盘,袖口处微微露出一截冷白腕骨,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箱光滑的皮面,修长的指节自然舒展,姿态沉稳而松弛。
林栖雾坐在副驾驶上,脊背挺得笔直,几乎有些僵硬。纤白如玉的手指搭在紧紧并拢的双膝之上,交缠得厉害。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不知何时向上调了调,纸巾和矿泉水则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林栖雾因察觉到男人的体贴愈发不安,思及出门时他刻意未叫司机,而是亲自开车——
即便绅士如他,或许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段关系吧。
从答应结婚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能维持表面的尊重,已是这段婚姻里她能想象的最好结局。
可此刻男人细微处流露的关怀,却像一道微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隐隐生出一种不该有的惶恐。
车子驶过尖沙咀拥堵的十字路口,速度减慢。四周鸣笛声此起彼伏。
林栖雾按下车窗,呼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气,胸腔里那点微弱的勇气终于挣扎着浮了上来。她猛地转过头,眸光直直撞上霍霆洲偏来的视线。
“霍先生,”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嗓音紧绷,“我……有个请求。”
霍霆洲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梢,示意她说下去。
林栖雾指尖微微掐进掌心,压住内心翻涌的忐忑:“我们结婚的事……能不能,暂时不要对外公布?”
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断,“嗯……其他的,需要我配合出席的场合、需要我扮演的角色,我都会尽力做好,不会有任何问题。只有这个……”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恳求,“只有这个要求,可以吗?”
她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口擂鼓般跳动,随即垂下头,眼睫颤得厉害。
霍霆洲眸光深敛,温雅清隽的面庞并无丝毫不悦。搭在扶手箱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可以。”
林栖雾紧绷的肩颈瞬间放松下来,她软软地靠向椅背,低声向男人道谢。
霍霆洲没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的车流。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离港西剧院只有两个路口。
林栖雾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刚刚放下的石头又提了起来。她轻咬下唇,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那个……霍先生……能不能……别把车停在剧院正门口?就在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霍霆洲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女局促不安的小脸上,唇角倏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沉的嗓音里藏着不算很深的揶揄:
《雾港回信》 15-20(第8/13页)
“在太太眼中,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林栖雾的脸“唰”地一下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透出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她感觉耳朵火燎般发烫,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语无伦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话还没想好怎么说,车子已经稳稳滑向路边,在距离剧院还有一个路口的僻静处停了下来。
“到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栖雾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谢谢霍先生!再见!”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少女一路小跑起来,身形有些摇摇摆摆,显然是平日里不怎么穿高跟鞋,步伐不太稳当,意外地透出一种笨拙的可爱来。
霍霆洲坐在驾驶座上,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着远处那抹纤瘦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早已淡去,深邃的眸子里却仿佛沉入了更浓重的墨色-
林栖雾几乎是冲进剧院的后台通道,勉强平复呼吸后,才快步走向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透出令人压抑的寂静。
她心头一紧,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室内气氛凝重,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艺术总监姜莉站在长排会议桌的最前方,双手撑着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她那张总是妆容精致、带着矜傲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眸中的疲惫和焦躁难以遮掩。
台下的人,无论是平时爱闹腾的年轻人,还是沉稳的老前辈,此刻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僵硬地端坐着。
“都到了?”姜莉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扫过全场,尤其在林栖雾这边停顿了半秒,眼神里满是审视。“行,那就不废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冰冷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沉重,“吴老太太那边,对咱们准备的压轴曲目《百鸟归巢》,态度一直模棱两可。”
她顿了顿,环视着台下人紧张的脸孔,蓦然施加压力,“离老太太的八十大寿不到两周,干等着我们耗不起!今天排练中断,必须拿出个解决方案来!”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孙哥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焦虑:“姜总监!那……那咱们干脆投其所好?把压轴曲目换成老太太最喜欢的粤调,从根儿上解决她的不满!让她满意了,咱不就过关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梅姐立刻打断他,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孙哥,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急糊涂了?就剩这么几天换整套粤调南音的曲谱?你以为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找谁编?就算谱子能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来,唱曲演员呢?是随便抓个人就能唱得地道的吗?团里谁精通这个?呢个根本就系发紧梦!冇可能嘅!”(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没戏!)
梅姐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像一盆冰水,把孙哥刚刚燃起的一点火星彻底浇灭,也浇熄了台下人心中刚冒头的希望。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气氛愈发沉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椅子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似乎眼前……是一个几乎看不到任何破局的死局。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的年轻女孩站了起来。她是团里年初新来的编剧助理于萌,平时话不多,存在感不高。
她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姜总监,各位老师,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于萌舒了口气,语气平缓:“我以前参与过一个地方戏曲传承项目,跟南音传承人林徵先生有过编曲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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