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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微麻,而后是浓烈的咸鲜直冲鼻腔。
她嚼得很慢。
赵大雨看着她,忽然问:“曦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陈姐咽下毛肚,擦了擦嘴角的油光。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哥今年三十八岁。”陈姐放下纸巾,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人潮上,“他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在白云镇福利院,做会计助理。”
赵大雨瞳孔骤缩:“你哥?!陈……陈德明?!”
“不。”陈姐摇头,“是我亲哥哥,陈昭。”
空气凝固了两秒。
赵大雨的声音发颤:“你哥他……他不是在……”
“在监狱。”陈姐接上,“2019年,因挪用福利院公款二百三十万,被判六年。去年减刑出狱,现在在郫县一家汽修厂做喷漆工。”
赵大雨彻底哑了。
陈姐却笑了下,很淡:“他挪的那笔钱,后来查清楚了——全打给了一个叫‘川西儿童康复中心’的机构。可那个中心,根本没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是陈德明表弟。我哥出庭那天,陈德明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全程没看他一眼。”
火锅汤底开始变稠,红油凝成暗红色的膜。
“所以你去鹏远实习……”
“不是为了找工作。”陈姐打断她,“是为了看他会不会认出我。”
赵大雨呼吸一滞。
“他没认出来。”陈姐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其他实习生一样——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只是在我交实习申请那天,他让HR把我的档案单独抽出来,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陈姐放下杯子,玻璃底与木桌磕出一声轻响。
“**无关人员**。”
赵大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进面前的芝麻酱碗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陈姐没劝。
她伸手,把那碗芝麻酱轻轻推到赵大雨面前:“蘸着吃,别浪费。”
就在这时,陈姐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
> 陈曦小姐:
> 您父亲陈建国先生,于今日16:47在省人民医院ICU病危。主治医师建议家属尽快签署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
陈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久到赵大雨抹完眼泪抬头,看见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曦曦?”
陈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大雨。”她忽然说,“你记得我外婆吗?”
赵大雨点头:“记得,胖乎乎的,总给你织毛线帽子,去年还在小区跳广场舞呢。”
“她不是我外婆。”陈姐声音平缓,“她是白云镇福利院前任院长,孙德海的岳母。2015年,她突发脑溢血去世。葬礼上,陈德明送了一副挽联,上联是‘慈恩浩荡育桃李’,下联是‘德泽绵长润杏林’。横批——‘仁心仁术’。”
赵大雨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进锅里。
陈姐没捡。
她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火锅沸腾的嘶鸣,闻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麻辣香气,感受着胃里那片毛肚残存的、微微的灼痛。
她忽然想起凌晨五点,王磊站在刑警支队院子里,低头看表时腕表反射的冷光。
也想起刘副队长推开铁门那一刻,扑面而来的腐臭中,混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婴儿爽身粉味道——那种廉价的、甜得发腻的香精味,她小时候在福利院医务室闻过无数次。
原来有些气味,不会消散。
它们只是沉进骨头缝里,等一个时机,突然苏醒。
陈姐抬起手,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
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半片蜷缩的银杏叶。
她轻轻按了上去。
那里很烫。
像一枚正在缓慢燃烧的炭。
火锅店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赵大雨抬头:“哎?跳闸了?”
陈姐没应。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节分明,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她偷偷撬开福利院档案室窗户,爬进去翻找自己出生记录时,被锈蚀的窗框划破的。
她找到了。
一张泛黄的《弃婴接收登记表》。
姓名栏空白。
性别栏写着“女”。
出生日期:2001年3月12日。
接收地点:白云镇福利院南门岗亭。
备注栏最后一行,是孙德海亲笔写的蝇头小楷:
**“脐带未剪,抱来时尚有微温。疑为近产,速送医。”**
陈姐松开手。
胎记下的皮肤,依旧滚烫。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新涮好的黄喉。
黄喉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珍珠光泽,边缘微卷,像一句未出口的遗言。
她把它放进嘴里。
这一次,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很淡。
但确确实实,是血。
窗外,春熙路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璀璨,冰冷,永不停歇。
陈姐咀嚼着,慢慢咽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在短信回复框里,敲下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她听见赵大雨小声问:
“曦曦……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姐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人造星河。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坠入沸腾的红油深处:
“等。”
“等他们查到我哥。”
“等他们翻开2015年那本烧了一半的锅炉房值班日志。”
“等他们发现——当年那个在福利院后墙烧掉三本编号册子的人,其实不是刘长根。”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回桌面,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道旧疤上。
“是我。”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着。
红油翻涌,映出两张年轻却骤然苍老的脸。
陈姐伸出手,把那碗赵大雨没动过的芝麻酱,稳稳推到桌子中央。
酱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旋转的水晶吊灯,碎成无数晃动的光点。
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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