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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非是寻常武士软底快靴,倒似铁甲裹足踏在石阶之上。门扉被砰然撞开,一名浑身湿透、甲胄染泥的幕府传令使踉跄闯入,单膝重重砸在冰冷地砖上,甲叶撞击声刺耳惊心。他头盔歪斜,脸上混着雨水与泥浆,声音嘶哑如裂帛:
“报!关门海峡……下关半岛……汉军……汉军已尽数渡海!前锋三千,携六门臼炮,已于今晨卯时,攻陷长州藩防备最严之赤间关!藩主毛利敬亲……率家臣五百,弃关西遁,退守岩国城!汉军未追,反于赤间关废垒之上,树起一座三丈高木碑,碑上朱砂大字,如血淋漓——‘汉历昌十年冬,讨逆于此。凡顺天者生,逆命者死。’”
死寂。
连炭盆里松枝的爆裂声都消失了。
德川家庆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瘫软下去,眼白向上一翻,竟又昏死过去。医官惊呼着扑上,银针再刺,可这一次,榻上之人再无半点反应,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熄灭。
正弘齐兴缓缓闭上双眼。他看见的不是榻上濒死的将军,而是福山城下濑户内海的粼粼波光,是城头飘扬的川家家纹在风中猎猎作响,是城中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稻米,是校场上那些握着老旧火绳枪、面带菜色的新征农兵。他更看见萨摩武士列队登上汉舰时,背后鹿儿岛港湾里停泊的那艘黑色巨舰——舰首劈开碧浪,舰身不见帆索,唯见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如一条活过来的墨蛟,在阳光下鳞甲森然。那烟,比九州岛上任何一座火山喷发的硫磺气,都要灼热、都要不容置疑。
他睁开眼,转身便向殿外走去。玄色直裰下摆拂过冰冷的门槛,袍角沾了门外积雪的湿气,沉重地垂坠下来。
“正弘老中!”阿部利位急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尚未苏醒,诸事未决,你……”
正弘齐兴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冰锥凿入人心:
“利位老中,您方才说的第三条,密遣忍者赴沪,我川家愿出金五千两,助您成事。至于福山城……我明日便启程。是降是战,待我归国,自有决断。”
他身影消失在殿外飞雪之中,只余下满殿死寂,与榻上那一具呼吸微弱、生死难料的躯壳。雪片无声飘落,覆盖了江户城千叠阁顶的瓦棱,覆盖了樱田门外石阶上的血迹(那是去年因粮价骚动被斩首的町人留下的),也覆盖了整个日本列岛之上,那正在加速崩塌的旧秩序。
同一时刻,伊豆大岛汉军前沿指挥部。木质结构的临时大厅里,炉火熊熊。一名身着深蓝呢子军服、肩章缀着三颗银星的汉军少将,正俯身于一张铺开的巨大地图上。地图以精确测绘绘制,海岸线、山脉走向、河流走向纤毫毕现,九州、四国、本州诸藩领地边界皆以朱砂细细勾勒,长州藩赤间关的位置,被一枚鲜红的箭头深深钉入。
少将指尖划过地图,停在濑户内海中央——福山城所在位置。他身旁,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灰色学者装束的文官,正捧着一本硬皮册子,用流利的日语低声汇报:
“……川家藩主正弘齐兴,其人精于算学,通晓荷兰商馆所授天文地理之术,曾秘密购入汉制《万国舆图》与《火器真诀》译本。其治下福山城,乃濑户内海咽喉,城坚粮足,更有隐秘水道可直通备后国。此人若降,可保中国地区不费一弹;若战,则须先断其水道,围其孤城,恐耗时三月以上……”
少将没有抬头,只将手中炭笔轻轻一点福山城标记,墨点如血:
“不必等他决断。传令,伊豆大岛船厂,即日起,加班赶工。三月之内,务必再下三艘‘镇海级’浅水炮舰。下关半岛新筑之炮台,除原有十二磅炮外,加装两门试制成功之‘霹雳炮’——射程十里,可覆福山城全境。另,命萨摩藩主岛津齐兴,择其族中精锐子弟二十人,即赴上海武备学堂,习汉军操典、火器运用、参谋作业。结业之日,便是其返国,代汉廷接管中国地区各藩政务之时。”
炉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炽白火花。那火花映在少将镜片上,倏忽一闪,随即熄灭。窗外,太平洋的季风正卷着咸腥气息,越过伊豆诸岛,浩荡东来。风势渐强,吹得窗棂嗡嗡震颤,仿佛整座岛屿都在那无形巨力之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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