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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1章 土豆和爱尔兰和不列颠的病(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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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

    “不可。”曾子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育婴坊非为养人,乃为试药。”

    众人一怔。

    曾子城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竟是手抄的《南洋瘴疠录》残卷与《非洲热病验方集》油印本。“陛下在京师亲谕:日本女子体质近似南洋黎人,较之汉女更耐湿热、易感疫毒。育婴坊所饲之乳,已混入三十七种草药汁液、四种矿物粉剂、两种活体虫卵。每日记录婴儿啼哭时长、粪便颜色、脐带脱落时辰、囟门闭合进度。凡暴毙者,剖腹验脏,取血涂片,送长崎医学院镜检。陛下说,若能在五年内摸清‘热症’传变之律,南洋十万屯垦军,可少死三万。”

    书房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窗外雪势愈紧,簌簌敲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问。

    冯克善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所以,那些孩子活不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死得明白。死得……有价。”

    当晚戌时,冯克善独自登上靖海牢城尚未封顶的主塔。塔高七层,底层堆满未拆封的桐木棺材,中层码着铁链与镣铐,顶层悬着十二口铜钟——并非礼乐之器,而是“警钟”。每逢夜半,塔顶守卒便撞钟一次,声波震荡,催促下方工地上所有劳役者加速掘土、夯基、抬石。钟声不止,人不得歇。若有人倒地,监工不扶不查,只待钟声再起,再拖走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

    冯克善站在塔顶风口,望见远处灯火如豆——那是新筑的“汉昌府”衙署,飞檐斗拱已初具规模,琉璃瓦在雪光下泛着幽蓝。更远处,电报局烟囱吐出白气,笔直升向铅灰色天幕,仿佛一道未干的墨迹,正缓慢书写着新的秩序。

    他解下腰间佩刀,横于掌心。刀名“镇倭”,钢纹细密如秋水,刃口寒光凛冽。这是去年冬,皇帝亲赐。赐刀那日,汤永韵亲手为他系上刀绦,只说了一句话:“刀锋利,易折。刀鞘厚,方久。你要做那鞘。”

    冯克善抚过刀鞘上錾刻的云雷纹,纹路凹凸,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福建老家,祖母讲过一个故事:海边渔村有位老船工,一生修船无数,临终前却不许子孙用他留下的任何一块旧木料。问其故,老人只叹:“木头记事。它记得风浪,记得沉船,记得溺亡者的指甲抠进它的肋骨里……用这样的木头造船,船自己就想沉。”

    日本,就是那块记事的木头。

    而大汉,正将它劈开、刮净、浸油、火烤、压弯、钉牢——不是为了纪念,而是为了造一艘永不沉没的巨舰,载着八千万汉家子弟,驶向更远的陆与海。

    雪停了。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

    冯克善收刀入鞘,转身下塔。楼梯拐角处,一名冻得鼻涕凝霜的少年役工正蜷在墙根打盹,怀里紧紧抱着半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冯克善脚步未停,却解下颈间那条羊毛围巾,轻轻盖在少年脸上。围巾一角垂落,遮住了少年额角一道新鲜鞭痕。

    守塔老兵看见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翌日清晨,靖海牢城东门开启。九千一百四十五名关东藩吏,在三百名持铳民兵押解下,开始修筑通往水户的驿道。道路要宽十二丈,夯土层厚三尺,表层铺碎石与石灰混合的“坚土膏”。每人日掘土一方,运石两车,夯击三千槌。监工手持计数木牌,槌数不足者,当场剁去左手小指;运石缺斤者,剜去右耳;掘土浅寸者,以烧红铁钎烙大腿内侧。

    正午日头初露,雪化成水,沿着新夯的土路蜿蜒而下,混着泥浆,竟似一道暗红血溪,缓缓流向东方。

    同一时刻,长崎港。

    七艘运兵舰拔锚起航。甲板上,三万二千日本仆从兵列队如林。他们穿着崭新的靛蓝粗布军服,腰束皮带,脚蹬千层底布靴,背上斜挎燧发步枪。没有旌旗,没有鼓乐,唯有舰艏劈开灰绿色海水时发出的单调轰鸣。

    张宗禹立于旗舰“镇海号”舰桥,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电——来自京师军机处,盖着皇帝亲钤的“天行”朱印:

    【着冯克善即刻遴选三十万日本精壮,分三批,于春分前尽数调往缅甸、暹罗、越南三地。令其自备干粮、锹镐、绳索,沿途不得支应官仓一粒米、一口锅。抵达后,即开山凿岭、伐木架桥、填沼筑城。凡三月内未完工者,以怠工论,全营皆斩。另,暹罗王室遗族藏匿于清迈山中,着仆从兵自行搜捕,生擒者,赏白银百两;献首级者,赏五十两。此令,即刻施行。】

    张宗禹将电文凑近舷窗,让冬阳晒了片刻。纸上的墨迹似乎更黑了些。他转身走进舱室,提笔蘸墨,在随身携带的《东征日录》末页写下一行小楷:

    “腊月初六,雪霁。靖海牢城始筑驿道,血水东流。长崎舰发,三万倭兵西去。京师诏至,三十万再征南陲。天意浩荡,不闻哀鸿。唯见铁轨伸,电报疾,新田垦,旧骨埋。始信圣人所谓‘天地不仁’,非言其恶,实述其公——公者,无悲无喜,唯循数理,碾过之处,新壤自生。”

    写毕,他合上册子,推窗。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远处,一只信天翁掠过桅杆,翅尖划开低垂的云层,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那痕迹,像极了尚未画完的、通往缅甸的驿道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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