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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仅留蓝紫红三色,使植株发育提速四成。威廉欲取一片细观,少年微笑摇头:“片薄如纸,手温即损。须以冰镊夹取,置真空匣中转运。”——言罢,竟自怀中取出一小匣,匣壁凝霜,启之,内有冰晶托架,晶片安卧其上,寒气凛冽。
归途暮色四合,车驾行至一处小桥,桥下流水潺湲,桥头立一石碑,上书“汉昌十九年冬·浚河记”。碑阴刻有数百人名,分列“督工”、“匠首”、“力士”、“妇孺”四栏。腓特烈细数,“妇孺”栏下竟有七十三人,最小者年仅九岁,名唤“赵小禾”,职司“拾砾归箱”。他愕然:“童子亦充劳役?”随行鸿胪寺通事低声答:“非役也。此河工为‘全民课业’,京兆七岁以上孩童,每旬须至工场半日,习辨土性、量水势、识工具、记工数。小禾者,去岁于学堂测验‘沟渠坡度计算’,得甲等第一,故授此职。所得工分,可换学堂新印《算经十书》一部,或京兆新城澡堂券三张。”腓特烈默然良久,望向远处京兆新城方向。暮霭中,新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落人间,而旧城方向,则唯见几点宫灯,在厚重宫墙内幽幽浮动,静默如亘古。
次日清晨,鸿胪寺遣人至普鲁士使团居所,呈上一卷素绢。展开视之,竟是京兆至乐亭港之间三百里铁路沿线全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数百处地名、矿脉、水源、林区,更以朱砂圈出三十六处“待垦荒区”,每区旁附小字:“土厚三丈,含腐殖质四成,近河易溉,宜稻麦豆棉”;“坡度七分,宜梯田,可植茶桑,已勘得地下泉眼两处”;“沙质壤土,需先植苜蓿固氮三年,后可垦为棉田”……图末一行楷书:“此图所标三十六区,任择其一,王可遣宗室、贵胄、士绅携族丁百人先行踏勘。凡愿赴者,朝廷赐‘垦荒虎符’一枚,凭符至工部领《垦殖全书》、《农器图谱》、《防疫手册》各一部,另发燧发火铳二十杆、钢锄百柄、铁犁十架、种子千斤、盐百斤、药丸五百粒。垦成之日,田亩永业,免赋十年,子孙承袭。”落款赫然是刘玉龙亲笔朱批:“允”。
腓特烈将图卷置于案头,久久未语。窗外,京兆旧城上空掠过数只信鸽,翅尖掠过朝阳,闪出金边。他忽然想起登岸那日,在苏华心锚地所见:一艘欧洲商船卸货,水手们赤膊挥汗,肩扛麻包,绳索深陷皮肉;而邻泊一艘大汉货轮,舱盖自动开启,铁臂如巨蟒探出,抓取货箱稳稳送入码头轨道车,轨道车无声滑行,直入仓库深处。无人呼喝,无人鞭笞,唯见机械臂关节处油光锃亮,轨道接缝处严丝合缝。
威廉推门而入,手中亦持一卷:“父王,这是鸿胪寺刚送来的《万国垦荒章程》。其中一条:凡藩属国遣民赴汉土垦荒,其民在汉境内,一切律法、税赋、兵役、教化,悉依《大汉律疏》;然其民归国之后,本国君主仍可依本国旧法辖治。此所谓‘人在汉土,法随汉律;人归本国,权归本国’。看似宽仁,实则……”他顿住,目光扫过父亲案头地图,“实则令我独意志之民,一旦尝过汉土之利,便再难甘于故土之瘠。十年之后,怕是柏林街头,满耳皆是京兆口音。”
腓特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弟弟,你可知昨夜我梦见什么?”
威廉静候。
“我梦见自己站在柏林王宫露台,脚下是整座城市。忽然间,所有屋顶、街道、广场、教堂尖顶,尽数化为无数块细小琉璃砖。每一块砖上,都映出一个画面:或是京兆新城学堂中,孩童用算盘演算几何;或是乐亭港码头,工人用铁尺丈量万吨巨轮;或是新丰试验场,农妇用玻璃管检测土壤酸碱……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终连成一片刺目白光,将整个柏林吞没。”
威廉沉默片刻,伸手抚平地图一角褶皱,指尖停在“待垦荒区”第三号标记上。那里写着:“原属契丹故地,今称‘松辽南原’,黑土无垠,寒暑分明,宜麦、豆、高粱、甜菜。勘得地下煤矿三处,铁矿两处,硝石矿一处。”
他轻声道:“父王,松辽南原,离柏林……很远。”
“是啊,很远。”腓特烈望着窗外,一只信鸽正掠过宫墙,飞向南方,“可大汉的铁路,已经修到敖德萨了。”
话音未落,忽闻远处钟楼传来浑厚钟声——非为报时,乃是鸿胪寺新颁之“朝觐日程”:三日后,天子将亲临京兆新城“万国市集”,巡视藩属国进献之物,并召各国君主、储君、首相,共观“蒸汽织机、电报机、显微镜、留声机”四大新器演示。钟声余韵中,腓特烈缓缓卷起地图,放入檀木匣。匣盖合拢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缓慢,与窗外铁轨深处隐约传来的、节拍精准的轰隆声,渐渐合为同一频率。
那声音来自东方,来自乐亭港,来自贯穿欧亚大陆的钢铁长龙腹内。它不疾不徐,却永不停歇,仿佛一道无声敕令,正将旧世界的山河经纬,一寸寸,重新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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