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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伟山猛地站起,推开雕花窗扇。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港口桅杆如林,其中七根最高桅杆上,正缓缓升起七面玄色大旗——旗面无纹,唯中央一道赤红竖杠,形如未干血痕。
“赤杠旗……”洪火秀喃喃,“天子亲授的‘督工旗’,只有运河全线贯通之日,才准升旗。如今才开工半年,旗就升起来了?”
“旗是假的。”张宗禹走到窗边,仰首凝视那七道赤痕,“旗杆是新的,漆未干透。旗面用的是奥斯曼禁运的蜀锦,经纬里织着金线——真旗用麻布,浸桐油晒七日,升空后风吹十年不裂。这七面旗,是昨天夜里,由普鲁士‘东方贸易公司’的货船,偷偷运进金角湾的。”
洪火秀倒吸一口冷气:“他想借天子旗号,逼奥斯曼就范?”
“不。”张宗禹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他是要让奥斯曼人相信:大汉已默许普鲁士代行天命。赤杠旗一升,奥斯曼苏丹若死,继位者第一道诏书,必是割让海峡两岸三十里为‘汉普共管区’。届时普鲁士兵不血刃,得控黑海咽喉,而大汉只需派三百监工,每月核验一次驳船载重——毕竟,运河挖得越深,沉船越多,填进去的劳工骨头就越厚实。”
苗伟山突然抓起案上那份《章程草案》,指尖狠狠戳在第七条上:“所以这‘枢密院验放权’,根本不是给俾斯麦的甜头,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他若真敢验放,就得替大汉背下奥斯曼哗变的黑锅;他若拒验,立刻被指为‘抗旨不遵’,柏林宫今日升旗,明日就该挂白幡了!”
张宗禹颔首:“不错。他接了烫手山芋,还不得不把它捧成聚宝盆。天子要的从来不是普鲁士强盛,是要它强盛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刀柄攥在大汉手里,刀尖永远对着欧洲自己的胸口。”
窗外,七面赤杠旗猎猎作响,鼓荡如血。
此时,柏林皇宫地下密室。烛光昏黄,映着俾斯麦苍白的侧脸。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奥斯曼,一份来自维也纳,第三份却是用铅水浇铸的薄铁片,上面蚀刻着七个字——“赤杠已升,慎之!慎之!!!”铁片边缘尚有余温,显是刚从熔炉取出。
弗里德里希站在阴影里,声音发紧:“父亲,这铁片……是谁送来的?”
俾斯麦没回答,只用镊子夹起铁片,凑近烛火。火苗舔舐之下,铁片背面渐渐浮出第二层蚀刻——极细的朱砂字,如血丝蜿蜒:“君欲执刃,先断其指。七城同盟,已剜左目。”
弗里德里希浑身一震:“他们……真剜了?”
“剜了。”俾斯麦放下镊子,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科隆商会昨夜焚毁全部账册,美因茨主教座堂钟楼塌了一角,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的铜门,被人用硫酸蚀出一只独眼图案——眼眶里嵌着七颗弹丸,全是普鲁士陆军制式火枪的铅弹。”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雪亮刀锋映着烛光:“现在,他们逼我选。要么挥刀砍向七城,背上屠戮同胞的骂名,让整个德意志唾弃普鲁士;要么收刀入鞘,等着大汉使者带着天子敕令上门——敕令上会写着:‘着普鲁士王腓特烈·威廉,即日交出枢密院验放权,改由大汉都督府直辖。钦此。’”
弗里德里希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
俾斯麦凝视刀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而悠长,仿佛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有。第三条路……是把刀尖,对准自己。”
他手腕一翻,雪亮刀锋倏然转向,直直抵住自己左腕动脉。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
“你听好,弗里德里希。”他声音陡然冷冽如冰河乍裂,“明日朝会,你当众宣布——普鲁士自愿裁撤枢密院验放权,一切劳役征调,悉归大汉都督府统一调度。同时,你以王储身份,亲率首批两万劳工,明日启程赴黑海。船上不带粮,只载三万斤盐——盐洒进博斯普鲁斯海峡,让海水变苦,让奥斯曼人尝尝,什么叫天命之咸。”
弗里德里希脸色煞白:“这……这是自毁根基!”
“不。”俾斯麦眼中幽光暴涨,如困兽临渊,“这是告诉所有人——普鲁士的刀,永远听命于握刀的手。而如今,握刀的手……”他顿了顿,刀锋微压,一缕血珠沁出,沿着冰冷刀脊缓缓滑落,“……正稳稳按在大汉天子的掌心里。”
血珠坠地,无声湮灭于波斯地毯深红绒毛之中。
同一时刻,北京紫宸殿。刘玉龙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正是洪火秀三人联署的请示电文。他并未提笔批复,只唤来司礼监秉笔太监:“拟旨。擢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为‘独意志都指挥使’,加‘镇朔将军’衔,赐蟒袍、玉带、赤杠旗七面。另,着户部拨银三十万两,专供普鲁士‘垦殖军’购置农具、种子及……棺木。”
太监躬身记下,忽而迟疑:“陛下,棺木一项,是否笔误?”
刘玉龙望向殿外。万里晴空,云絮如棉。他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融半分寒意:“不误。告诉户部,棺木尺寸,按‘里海运河东段’标准定制——长九尺,宽三尺,深二尺。内衬桐油灰,外刷黑漆,棺盖正中,朱砂书‘汉隶’二字。”
太监垂首退下。
刘玉龙独自立于丹陛之上,负手远眺。西北方,乌云正自天际奔涌而来,厚重如铁,其下隐约有闷雷滚动,却迟迟不落雨。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如钉,凿入青砖缝隙:
“雨欲来,先断云根。俾斯麦啊俾斯麦……你既愿做那柄断云之刃,朕,便许你斩云之权。”
“只是不知——”
“待云散雨歇,你手中之刃,可还辨得清,刃上血色,究竟是敌人的,还是你自己的?”
风起,卷起御案上未干的朱批奏章,纸页翻飞如蝶,其中一页掠过刘玉龙眼前,赫然是《普鲁士东部垦殖军编制表》——在“军官名录”栏末尾,一行小字墨迹新鲜:
“副都统:俾斯麦,兼掌刑律、屯田、漕运三司事。印信:玄铁鹰首,衔剑滴血。”
殿角铜壶滴漏,嗒、嗒、嗒……声声如叩。
柏林的夜,比往常更沉。
而黑海之滨,七面赤杠旗,在渐起的海风中,越飘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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