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你说我?受伤?”
少女的音色恰如其年纪般清脆悦耳,似冰玉质感,她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术,很听话地停了脚步,微微勾唇欲等着鱼侑棠接下来的话。
“虽不知你是哪家的修士,可是你年纪甚小,你师尊怎的就带你来了这种地方,”瞧着这人当真停下来了,鱼侑棠苦口婆心劝慰,“你当冥界是什么好地方么?那位鬼王可不是好惹的,我师君说了,这些人此番大概是有来无回的。”
月瑶师君原话并非如此,但依照她的理解,师君肯定是这个意思。
“你对这冥界之主似乎极为了解,”少女活动手腕,不经意问道,“怎么,你见过她?”
鱼侑棠晃晃脑袋,“我没见过,但想想便知,要是旁人如这般无端要砸烂你家正门,你能忍?更何况那可是活了…死了万年的鬼王啊。”
那少女闻言笑意更深,“是啊…你师君说的不错,的确不能忍。”
她赞同的话音垂落,虚空的鬼门猛然大开,那些来不及收势的修士有些还在半空便被吸了进去,一时间狂风作乱飞沙走石,唯有鱼侑棠还好端端站在原地,迟缓回头看了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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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余满地月光。
“他、他们……你……”鱼侑棠眼睛微微瞪大,“我师君呢?!”
“本座不晓得是哪位,干脆一并送了过去,也唯有今夜我才能到这人间游走一趟,倒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又多了个苦差事。”少女打量起她的衣着,犹豫顷刻便揪起鱼侑棠的衣领一并丢了进去。
“如今这人间也是越发令人厌恶。”
——
“阁主,被鬼王丢进来的人应该都在此处,没有寻到鱼小姐。”
月瑶长老抬眸看向四周,若是忽略这些东西的长相,无星无月的夜空,还有虎视眈眈盯着她们所有人的目光,其实与人间也并无区别。
虽说她与楚清身上有换息符,尚可遮挡一二,但周围这些人自然没那么好运。
还有鱼侑棠,若是被那位也丢了进来,又未曾随身带着换息符,该是极度危险的,得想个法子先离开此处。
她与那位交情不深,但依着记忆,对方并非是如此简单粗暴之人,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真是稀客,我来了两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活生生的人。”
“往日只有一两个不长眼的闯进来,今天怎么,外面终于过不下去了?”
“我听说外面现在可是灾祸不断啊,我就说嘛,活着还没我死了过得好。”
“这位郎君生的好生俊俏,可曾有婚配?”
一群人依旧处于状况之外,他们虽是气势汹汹来的,但几乎都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哪里晓得此处的民…鬼风如此怪异。
“王君来了!”
不知谁叫嚷一声,方才还拉着人家衣料细细观摩、交头接耳的各鬼纷纷老实站好。
鬼市长街尽头出现一道玄色衣袍,少女肤色冷白,眉目如雪,跟在她身后的鱼侑棠满脸呆愣,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月瑶长老一时只觉自己方才甚是多虑。
“王君身旁那是谁?是个大活人啊…”
“这些人难道是王君带回来的?”
“可是王君好像没打算来这儿……”
他们口中的王君对这边的境况并未多加关注,在第一个拐角便没了身影。
“阁主,我们可否要跟过去?鱼小姐似乎状况不妙。”阿桃一脸正色担忧,她这么些年也未来过冥界几次,竟是不知鬼王是这般模样。
女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现在安全的很,用不上我们。”
周围的群鬼似乎从鬼王这漠视的态度中领悟到什么,对一群人也失去了好脸色。
“此地不宜多留,她们二人大概是要去奈何桥边,我们从旁绕过去即可。”
生人死后要想进入冥界再转世投胎,需过了忘川河与奈何桥,她们被那位直接丢到鬼市,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不过…
女人长睫垂落,沉默不语。
投胎转世,善人自奈何桥上而过,善恶参半则走中层,穷凶极恶之人将掉进忘川河中。
河内有铜蛇铁狗,血水沉浮,生前有罪孽者,多数是趟不过这条河的。
她一时不敢深想,三千年间,有个人在此徘徊过无数次。
三人悄无声息绕过这混乱的地界,有阿桃在引路自然轻松许多,果不其然,支了口大锅在尽心分发汤水的那位便是孟婆,她身边还站着两位女子。
一个眉眼淡然,一个满脸悲伤。
“我们的确是来此处寻你……王君的,可是我现在须得找到我师君,否则我当真要到这冥界替孟婆熬汤了。”
那唤楚清的姐姐瞧着修为不高,来到这儿更是修为尽失,阿桃又是鬼族……她依旧抱有戒备,她若是把师君弄丢了檀无央不得狠狠记她一笔。
“岂非正好?”少女清白的脸色在黑衣映衬下更如瓷玉,“你方才不是说你师君乃清澜月瑶么,她既是来求我,便该她自己来见我,本座不喜与蠢人讲话。”
“你这人……”鱼侑棠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谴责道。“你这鬼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哎呀小姑娘,我们王君在此是等候今日那人,”孟婆忙碌之余还能在旁打圆场,“那孩子不及弱冠,又被那群人搅得魂魄不稳,我们王君可是来救他的。”
“她救她的人,我寻我师君,有何干系?”
孟婆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自己一个大活人在冥界行走,遇上个怨气深重的厉鬼,你连骨头都不剩,你以为还能给我老婆子熬汤呢…”
鱼侑棠双眼瞪圆,倒是忘了这一遭。
那些鬼不敢近身,不过是因为她身旁乃是冥界之主,鬼王的客人自然谁也动不得。
她偷偷瞄了一眼少女冷清的侧颜,觉得自己现下还是闭嘴为妙。
“让王君见笑,我这师侄自小便是这般活泼直率的性子,还望王君海涵。”
女人温柔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鱼侑棠听见这声色只觉犹如神明降临,朝月瑶长老投去求助的目光。
“本座岁数大了,对人间的事也只是道听途说,自打三千……许多年前匆匆一面,上次你来这儿,是为了给本座送人,”少女话音至此,眼底浮现一丝疑惑,“我虽晓得你来此的目的,但还是好奇,那二人与你是何关系?”
“王君明智,这份恩情晚辈定竭力而报,”女人的目光悠悠转至鱼侑棠身上,“您身边之人,眉眼与那二位该有七分像。”
第75章
那到死也不得安宁的年轻人此刻才自奈何桥对岸出现,他似乎一时还难以适应自己当真死去的事实,畏畏缩缩打量着这冥界周围的境况。
“王君,此人生前积德,是以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我让他在冥界多留几日察看,再去投胎转世。”孟婆发现这人后立刻赶来报信。
这几日外面来的不少,她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正巧缺个干活的。
少女淡然颔首,欲转身离去,却察觉身旁的鱼侑棠一动不动,似乎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原是你的双亲,他们住在鬼市往北的一户小院中,那处多是老者孩童,不似鬼市这般吵闹。”
月瑶长老不动声色将这些话听进耳中,终于品出几分别的意味。
以冥界之主这般身份地位,便是她那在仙界已是皎皎的徒儿来了,也得以晚辈自称。
王君向来冷淡少言,怎会如此和声悦色解释?
鱼侑棠自是未曾觉察这略显怪异的气氛,她心中除去突然而来的悲喜交加,还有那么一丝旁的情绪。
她当时不过还是涉世未深的稚子,家中在渝州虽稍有名气,可灾祸过去,那些往日里争相巴结的,无一人再愿意扯上干系。
月瑶师君这与手眼通天无异,真真可怕……
冥界虽是生人抗拒之地,却难得是这四界的安稳之处,这位王君又擅于治下,兼具高深修为,本该阴气森森的地方,竟也似烟火人间。
“鬼市里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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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敢问王君如何打算?”
“与本座何干?不是他们要进来的么?”少女疑惑的目光投向景舒禾,她对眼前人的身份自是清楚,不过对方不欲多言,她便礼貌不提。
那些人自诩名门正派,还不如一人人得而诛之的半魔来得有礼。
话虽如此,自打三千年前一役终结,她从未在冥界见到这人游魂,倒是另一位,隔上数十年便要来一遭,三魂七魄渐全,才有了点人样。
每回来了倒也不闲着,帮孟婆熬汤,替她解决鬼市那些不安分的东西,比今日这些小辈讨喜得多。
许是活得太久,年纪大便容易心软,她这次便给了那小家伙不错的命格。
“你那徒儿…”
女人脚步微顿,她无意过多暴露檀无央和自己的身份,如今却被突然提起,生怕这位王君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容貌胜雪的少女似是领会了她的迟疑,刻意放低声音,“我这身在冥界,不知当年后事,这般想来你们不仅做了师徒,还差了约莫三千岁?”
虽说她们冥界不在意这等小事,可外面那些人总是规矩繁多,难免麻烦。
“……”
月瑶长老的面孔显得格外沉静,最后竟是绽开一抹温和淡然的笑容,“王君当真是心思通明,我们并不在意这些,多谢王君体恤。”
少女眼睫眨动,这话听起来些许怪异,奈何女人脸上的微笑太过和煦,是以她便当是夸赞了。
一行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前行,路上遇见她们的群鬼并不能看出这些竟是活人,只在瞧见为首的乃是她们王君时,皆默契避开。
巷尾的院落不大,胜在干净整洁,门口站着两道身影,一人挎着草篮,里头装满菜蔬瓜果,另一个正拉着她窃窃私语。
那与鱼侑棠极相似的面容依旧难掩沉静威严,便是换上粗布麻衣,也是气度不凡。
那妇人与邻居笑着告别,眸光不经意往这边撇来,蓦然定住,视线模糊中只余下一小小的红点。
“阿娘…”
待这喑哑的呼喊清晰入耳,鱼母才惊觉这并非梦境。
这些年来她们虽能知道鱼侑棠的近况,可人鬼相隔,终究是见不得面,如今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
“我的乖鱼,你这……”鱼母一脸痛心,“你不是已成了凛霜剑尊亲传弟子?怎的还是…莫不是技不如人,遭人杀害?”
鱼侑棠本来的温情感动微微收回,“不不不阿娘,我随师君到冥界,只是使了法子遮挡身息,您看。”
她拿出方才带在身上的换息符,鱼母这才终于心安,带着鱼侑棠朝着前方行了一礼。
将她夫妇二人救出后带到此处的便是月瑶长老,此处虽是冥界,但周围的邻居对待他们都是亲和,又有鬼王照拂,生活格外平静。
“夫人不必拘礼,家人团聚乃是乐事。”女人眸光波动,对着鱼侑棠开口,“今日便多陪陪你阿爹阿娘,我与王君还有要事相商。”
这便是要单独议事的意思。
身旁玄衣雪肤的少女本是不动声色观察几人,如今听见这话终于低声叹息,“既如此你便随我去宫中。”
她怎会不知这群人的目的,言之凿凿说着消灭邪物便一股脑涌了进来。
人心贪婪,鬼市那些家伙所欲为何,她不想知道,但四界法则亘古不变,便是天道也不容更改,如今他们既来了这里,便莫再想着出去。
“你们人族好笑的紧,什么都不晓得便喊着苍生正义冲了进来,莫说本座不知那东西在何处,便是我晓得,我为何要帮你们?”
她只需管护着这冥界,外面的争抢杀伐,与她冥界并无半点关系。
“前数万年,王君不也属这人间么?”月瑶长老轻提嘴角,“这冥界之主的位子,可不是何人都坐得住的。”
活了万岁的鬼王,偏生要保留少女皮相,作得无辜性情。
手里沾染过多少鲜血,怕只有其本人晓得。
如此人物,的确不追求什么至高力量,可内里依旧藏着一颗人心。
“黎黎苍生,无辜遭难,若这便是天道所望,太过荒唐。”
少女抬眸瞧她,轻嗤而笑,“那你呢?”
“打算自行了结?天道容不得你,你若是死了,这天地间便再无你的存在。”
她活过万年,自然晓得天道那个老东西才最是绝情冷血,冥顽固执。
偏生他尽心培养的血脉……又太过痴情。
“如此也并无不妥。”女人神色不动,似乎早早谋划了所有出路。
少女从容起身,一时感慨,“本座说不得太多,不过你也无需自责惭愧,说到底这事与你和你那徒儿无半点干系,要怪……”
她不知为何轻轻一笑,无奈出声。
“罢了,说到底谁也怪不得。”
——话里有话,她活到这般年岁,与上界之神无异,自然是晓得更多。
女人下意识便推敲思考,但这位王君未再多言,转身之际开口。
“近来忘川河底频生异动,大概是你要寻的东西,你还是带走为好,我可不想它在我这儿闹出什么大麻烦。”
——
“你想的破法子便是用这种荒唐手段,让这事公之于众?”
檀无央一时不知该气该笑,她与师尊秘密潜入,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旁的不说,就说成亲结姻这法子,身边之人恐怕无一相信吧?
那幕后之人对她们几乎了如指掌,想也知道不会上当。
对于她这副坚决抗拒的模样,厌曲早有预料。
“我所要的便是让四界皆知,荒唐又如何?只需让你那些师门尊长配合我们做戏,便是他不肯现身,也总要查探一番虚实,只要他有所动作,依你我二人合力,并非捉不到此人。”
厌曲微微勾唇,“越是荒唐,才越是令人生疑。”
“清澜的亲传弟子,仙界翘楚,此时此刻不去冥界寻那冥渊幽兰,却身在北疆与我同在一处,这第一步,已是成了。”
她的鬼话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檀无央猛地回神连连摇首,“不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可能留在此处。”
这确是值得一试,可她还未见到师尊,冥界之中各类牛鬼蛇神,可如今她又进不去……
她眉宇间凝着落寞焦急,话语却不似方才那般斩钉截铁。
“是因着阁主大人?”厌曲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语调揶揄,“这点你不必担忧,只是做做样子摆个架势,毕竟我也不敢与阁主抢人。”
“如今这是唯一的线索,若是你犹豫错过,可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寻时机了。”
——
景舒禾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那东西的位置。
许是冥冥注定,亦或者物归原主,这忘川河并非清晰见底,可那河中央似有一股力量牵引,令她断定冥渊幽兰确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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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阿桃所言,那些修士在鬼市举步维艰,他们似乎是晓得了自己再无离开的可能,争着闹着要见这冥界之主。
众人的视线和火力被悉数吸引,倒是给了她趁机取物的时机。
女人眼睫半垂,颔首沉思。
这东西对她的影响只会来得更强烈,她已然无法预料自己接下来会如何。
这四件物什,是根本压不住的。
一经现世,她身上的禁制便如锁链般层层断裂,如今已是摇摇欲坠,破禁,魔化,最终还是要变成嗜血成性的魔头。
这一瞬间她尤其思念檀无央的声音。
若是有她在,此刻定是又要说什么不必担心,定有解法……实则她的表情才最为忧虑。
“师君,您怎的来了这里?”
鱼侑棠带有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神色如常回身,果然瞧见一脸困惑的人。
“怎的不陪着你阿娘?”
“阿爹在这处为那位王君处理文书,登记名册,我方才陪阿娘去送饭,不经意瞧见了您。”
她分辨不清月瑶师君的脸色,只当对方兴致不高,欲开口缓和气氛,却被突然握住双手,一个冰凉的瓷瓶被递到她掌心。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须得牢牢记住。”
“这冥渊幽兰本就不属这世间,若继续留在此处,只会搅得冥界不得安宁。”
“我会先一步将此物带走,寻一合适的地方……罢了,总之届时你便请王君送你与楚清她们离开。”
鱼侑棠不明所以地呆愣着,“师君您是要……去哪儿?”
女人不回话,只似在神游天外,尔后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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