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几分钟,外面的树叶飘起一阵簌簌声响,门帘被风甩起一角,李江河往门口看一眼,回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要下雨了。”
李虞抬头往窗户边儿看。
“快睡吧。”李江河收起指甲刀,“去洗洗手。”
夜晚的闷热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卷走,到半夜果然下起了雨,李虞被闷雷声吵醒,睁开眼愣了几秒,然后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多,闪电透过门帘闪进屋内,不远处,桌子上的钥匙圈反射着一层微弱的光点。
李虞皱了下眉,想也不想地给吴绰拨了一通电话。
响了几声,对方接了:“喂?”
“你还在加班?”李虞压着声音,“这都快一点半了。”
“我都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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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了。”吴绰低低地笑了几声,“跟你说了,我找宋驰拿钥匙。”
一点微妙的愤怒悄然蹿在了心尖上,李虞质问:“我也跟你说了,等着你来拿钥匙。”
他的尾音带着一层沙哑,那丝愤懑的音调随着尾音就陷了下去,吴绰一时无言,过了十多秒才问:“李虞,你睡觉前是不是又哭过?”
李虞啪地一下,把手机狠狠埋进了枕头里。
不识好歹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枕头下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李虞眯着眼摸出来,也没看是谁,顺手就接了起来:“嗯。”
“李虞同学,”凌尧语气熟稔,一如在学校那样,“出来晨跑啊。”
第69章混沌
时间还不到六点,刚下过雨的空气格外清晰,李虞换好衣服,到巷子口跟凌尧集合。
“怎么过来的?他俩呢?”李虞问。
凌尧一身灰色短款运动装,无奈耸肩:“你这不明知故问,他俩起得来么?我自己打车来的。”
也是了,宿舍就他跟凌尧有晨跑的习惯,陶时然还好,有时能被凌尧给薅起来,大彭往床上一倒,只要房子烧不起来,他就能一直躺下去。
“我以为你跑步来的呢,”李虞活动了下身子骨,冲他一摆手,“跟我走。”
路上的行人与车辆很少,街边偶尔能看见出门遛弯的老头儿老太太,时间尚早,周围的环境带着乡镇特有的静谧。
还是靠近下面乡村的那条小马路,两边的槐花树已然凋谢,前方大片的田野上冒着一层绿油油的禾苗,据李虞了解,这个地区一年种两季粮食,夏天玉米,冬天麦子,等来年快到暑假,又重新轮换。
路边的干草还带着未蒸发的湿气,远处依稀能看到当地村民拿着工具在锄陇,头顶上的云彩缓缓移动,看天色今天大概率还会接着下雨。
俩人在这条路上跑了几个来回,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才慢慢停下,李虞用护碗擦了下汗,走到一颗树跟前把脚踩上去做拉伸:“对了,你昨天是不是想单独跟我说什么?”
凌尧踩上了他隔壁那棵树,随口接道:“其实也没什么。”
他话是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其实李虞昨晚睡之前想了一番,他们宿舍四个人,打从住一起就没有产生过摩擦,大家互相了解也互相尊重,也是因为这样关系处的格外铁,就连大彭那么个爱玩爱闹的人,说话办事也非常有分寸,所以李虞琢磨了好一阵儿,没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凌尧避开大伙儿单独跟他讲。
俩人一齐换了一条腿继续抻,李虞啧了他一声:“你也知道,除了我爸,我最近没什么心思关注别的,你要是不说你就憋着吧。”
凌尧笑了声,接着扭头往周围看了圈:“附近有超市吗?渴了。”
后面是一个连一个的村庄,里面超市是有,但李虞不确定村子里的超市,严谨点来说应该是小卖店,六点来钟会不会开门营业。
“往里面走走吧。”李虞说。
村子里的气氛比五金城还要安静,一路过来连早点摊都没看见,路过两个小卖店,矮矮的卷帘门都拉的死严,又往前走了一段儿,才碰见一个出门倒垃圾的大姨。
询问之下才得知,这村里就四个超市,一般九点之后才开门,俩人正要放弃往回返时,大姨又补充了一句:“东头那家超市大一点,进货也频繁,你们可以过去看看,要是赶上他们家今天进货,没准儿就开门了。”
好在没白走一趟,远远就看见那家超市门口挺着一辆面包车,司机正来来回回地往里搬箱子。
这个位置几乎都快要出村了,路上来往的车也多了起来,从超市买了两瓶水,出来后凌尧指了指左边:“去那边坐回儿。”
那是个类似于小山包的陡坡,上去之后有几个木头桩子,两张简易棋盘就在上面摆着,似乎是当地村民的一个迷你休闲区。
上面的视野还可以,两旁的柳树浅浅遮着下面的那条路,两人不远不近地各坐了一个木头桩,李虞刚把瓶盖拧开,只听凌尧忽然问。
“李虞,你跟我一样对吗?”
李虞手指一紧,冰凉的水沿着瓶口溢出来,他抬眼看向凌尧,一瞬间的紧张与试图遮掩的情绪都在凌尧笃定的目光里平静了下来。
李虞张开嘴,淡淡地嗯了声。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了,那会儿他跟着李芸讨生活,日子过得还算温馨,李芸开心的时候会捏着他的脸,一边感叹着他继承了李沣那点儿长相的基因,一边又叹息着以后绝不可以像李沣一样混蛋。
当时李虞就想,以后绝对不会讨老婆。
真正确定是到李江河身边之后,青涩的高中生活里藏着很多人的小秘密,他经常会听到同学们窃窃私语,传着哪个班里的谁谁谁互送了早点,以及谁跟谁晚自习结伴回家。
情书自然也收到过几封,跟同桌夸张的反应相比,李虞自己却诡异地平静,后来有段时间他开始做起了噩梦,梦里总是那几个固定的场景。
那间他跟李芸租住的出租屋、屋里桌上的流苏、倒在茶几上的水杯,还有那整条街上姹紫嫣红的招牌,某个洗头房里,容颜姣好的李芸笑的风情万种,旁边的姑娘浓妆艳抹,男人的大手落在她们白嫩的躯体上,一些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声音持续地扎着他的耳膜。
噩梦是一个源头,也是一个关窍,他对母亲有着绝对的理解与宽容,李芸或许不该,但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他的生命由她孕育,幼时每一次死里逃生也都是她豁出命抓住的机会。
从那以后,李虞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并且清楚地知道他的性取向与李芸的行为无关,也与那些男女之间的交易无关,这只是一种选择而已,世界上跟他一样的人很多,他不孤单更不奇怪。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怎么知道的?”李虞问。
要是只看性格跟习惯,李虞压根儿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他没有对女生避之不及,也没对男生有多另眼相看,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淡到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但李虞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缺点,凌尧说:“我跟陶时然有时候牵手或者搭个肩什么的,你表情就”
“好了。”李虞抬手,“有机会我会找个表演培训班学一学的。”
“你爸知道吗?”凌尧喝了口水,“应该不知道吧。”
“不知道,”李虞甩了甩手,也仰头灌了口水:“也没什么可说的。”
李江河虽然开明,但在一些地方仍然保守,他跟五金城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年龄到了要谈恋爱,合适了就要结婚生子,李虞在他爸跟前几乎没有秘密,他说的没什么可说,并不是担心他们因为性取向的问题发生争执,而是他根本没有想过,现在以及未来会加入另外一个人的生活。
“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吗?”凌尧换了种方式又问,“或者现在没什么事、没什么人值得你想吗?”
李虞茫然地皱了下眉。
想是想过很多的,小时候想着怎么少挨打、怎么吃饱饭,长大一点他又想着怎么让李芸迷途知返、李芸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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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之后又想着怎么找到她,后来跟他爸一块儿生活,没多久他爸查出来癌症,他又想着怎么让他爸康复、怎么活的长一些。
“想不想听下我跟陶时然的故事?”凌然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李虞眼神聚集,反应了一会儿,跟他点点头。
“小时候我们家住门对门,我跟他生日只差一天。”凌尧看着远方,“听爸妈说,我们的满月宴周岁宴都是一起办的,后来长大我俩也在同一天过生日。”
“陶时然打小就淘,闯完祸怕挨揍,每次都是我给你背锅,那会儿我成绩好,他爸妈愿意让他跟我玩,办了错事儿顶多就是说我两句。”
李虞笑了笑:“他何止小时候淘,现在也挺淘的。”
“现在好多了,”凌尧也笑了,“那会儿他要什么非得马上就要,不开心就上蹿下跳,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忍心让他失望,惯着惯着就把自己给赔上去了。”
“那你俩开窍挺早啊。”李虞打量着他,“你俩不会真的老早就滚一起了吧?”
“你脑子里颜色挺多啊。”凌尧顿了顿,“你这么说也对,我俩从会走路就互睡了。”
“啊?”
“但此睡非彼睡,”凌尧制止他胡乱猜测,“就是我跟他在他家睡几天,睡腻了换到我家睡,一直到高中住校才分开。”
“分开就不适应了吧?”李虞问。
凌尧沉默了片刻:“更不适应的还在后面。”
李虞问:“后面?后面你俩不就到一个大学了么,还是同寝。”
“我说的是高中。”凌尧解释,“高二那年他爸调到了南方一个一线城市里工作,我们那会儿虽然也在市里,但跟新城市相比还是有差距的,陶时然非常开心,从网上查资料,计划着搬走后去哪里玩。”
陶时然也够缺弦儿的,李虞没说话。
“那会儿他还没开窍,对我更多的可能是习惯,兴奋完了才想起来我,走的时候抱着我掉了两滴眼泪,还特别煽情地让我等他,千万不能忘了他。”凌尧声音低了一些,“高中不让带手机,他新转的学校跟我这边放假时间不一样,我们经常性地联系不上。”
李虞试着安慰他:“反正都过去了,你俩现在不挺好的么,那傻子也开窍了。”
“你说的不错,”凌尧看向他,“可是我忘不了那种感觉。”
李虞挠了挠胳膊:“什么?”
“被抛弃的感觉。”凌尧仍然盯着他,“他收拾东西走的干干净净,我努力不去想他,但这座城市里遍地都是他的痕迹,我的屋子、我从小到大的东西,全都有他的影子,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特别恨他。”
时隔多年,凌尧眼底还能看出当年的愤怒与悲伤,李虞打了一肚子草稿想要安抚他,没等想好怎么说,他突然反应过来,紧接着蹭地站起,也跟缺根弦儿似的问:“你俩不会是吵架了吧?还是怎么了?要让我帮你劝劝他?”
凌尧一怔,随即狂笑了起来。
“我操,你别吓人啊。”李虞走过去拍了拍他,“搞什么呢?”
凌尧不顾他那副担忧的脸色,笑了好一阵儿才停:“没吵,我只是想跟你表达一种情绪。”
李虞松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你涮我一通,现在非常开心。”
“错!”凌尧站起来,手腕搭在他肩上,正色道,“李虞同学,我说的话可能你不爱听,但李老师"
李虞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一年的休学时间、陪他爸回来的目的,只要一想起这些,强烈的茫然与痛苦瞬间就笼罩了过来。
“不用担心我。”李虞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轻重。”
凌尧反问:“是吗?”
李虞听他语气不对,又跟昨晚睡前似的琢磨了凌尧一番,最后实在想不通:“你西说一棒子,又东扯一棒子,我真糊涂了。”
凌尧冷不丁地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发现你有时候跟陶时然一样。”
“嗯?”
“一样天真可爱。”
李虞:“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凌尧很无语地扭过了脸。
过了很久,气温逐渐变得闷热,李虞刚准备叫他往回撤,凌尧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李虞,你注定在某一天会离开这里,别把不该留的东西,或者不该给的希望扔给某个人,”凌尧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下,随后他转过身,看着李虞说,“被抛弃的滋味儿真的挺难受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敲忙,每天都卡点,抱歉哇!
我先跪一下(跪的是指压板)
第70章违和
陡坡上吹来一阵风,李虞垂落在额间的发丝被扬起,他眨了眨眼,一点朦胧的念头犹如这阵潮热且短暂的风,伸手一摸风就停了,那点摸不着头绪的念头也随之溜走。
在抬眼,凌尧正看着他,唇线绷得有点紧,李虞又琢磨了一下,总觉得他这番模糊不清的言辞背后还有更直白的话想说。
“你到底——”
手机忽然响起来,李江河的来电让所有的疑惑停住,李虞急忙接起:“爸?怎么了?”
“没事儿,你跑完了吗?”李江河低低咳嗽了两声,“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李虞一见他爸难受就揪心的不行,“我打车回,几分钟。”
李江河虚弱地笑起来:“急什么,回来顺道儿把二大爷接上,你先带二大爷吃个早点,吃完了去东区早市那儿买点菜跟牛肉,家里没什么菜了,岳婶儿厨艺再好也变不出来饭。”
五金城有李虞看不惯的地方,也更让他感动的地方,那个满口脏话的岳老太现在是他们家膳食总管,二大爷则是文艺统筹,两位没了老伴儿子女又不在身边的老人就成了小院儿的常客,有这老两位在,他爸的心情会好很多。
“还有别的吗?”李虞问,“我一块儿带回去。”
李江河想了想:“水果随便买点儿,二大爷爱吃,再有多买点牛肉吧,想吃了。”
自从他爸上次从医院回来,胃口就不大好了,甭管做了什么,他总是夹两筷子就拉倒,岳老太笃定生病了就得多吃,多吃才能有劲儿抗争,她才不管你心情如何气色如何,只要他爸没吃到令她满意的饭量,老太太就双手一叉腰,彪悍地开始问候他爸全家。
李虞有时候听的很想乐,这老太太还挺有魔力,不光吴绰爱让她骂,他爸也是,每次等老太太气吞山河地骂完一通,他爸抱着碗就能给吃个干净。
这么久了他爸还是第一次提出想吃什么东西,李虞连连应了几声好:“我先给您送早点,然后再跟二爷爷去早市买东西。”
“直接去吧,我正吃着呢。”李江河那边响起清脆的一声,听动静似乎是用勺子磕了下碗边儿,“吴绰刚来给送了两份鸡蛋羹,你那份我也吃了。”
“吃呗,”李虞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他迟疑着问,“吴绰今天这么早?”
“我也纳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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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不八点左右才上班么,对了——你等下啊,我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你顺道一块儿买回来,”他爸停顿了下,接着李虞听见他爸扬声喊道,“吴绰,吴绰!来。”
听筒将对面的声音变得很遥远,李虞依稀听见吴绰应了一声,再之后是一段极其寂静的几秒钟。
短短的这几秒,李虞无端紧张了起来,他脑子里甚至有一点空白,明明是每天都能见到的熟人,这会儿他反而有点不该有的无所适从。
自家那张门帘被掀起的轻微响动传了进来,接着一阵呼吸声涌到了耳朵里,李虞几乎可以想象出,吴绰从院里走到屋里,他爸再递交给他手机的整个过程。
“喂?”吴绰问,“李虞?”
“啊啊!”李虞磕巴了一下,“是我,怎么了?”
吴绰静了下,笑着问他:“你跑步把脑浆子跑散了?”
要不是吴绰还是这副欠揍的腔调,李虞估计也没那么快回过神儿来:“散你大爷散。”
“带袋芥菜疙瘩吧。”吴绰说,“家里没咸菜了,备点儿。”
“你能不能备点儿好的呢?”李虞问,“鸡鸭鱼肉什么的。”
吴绰很无奈地补充:“我家老院儿冰箱里全都是肉,怎么着我也得吃点素的,我又没天天吃咸菜疙瘩,让你带你就带,你不带我可跟李叔哥告状啊。”
李虞憋气:“我给你带两袋!让你吃到过年!”
“也行,那玩意儿禁放。”吴绰顺杆就爬,“谢了。”
李虞没忍住笑骂了一声:“真他妈服你了。”
吴绰继续臭不要脸:“服就多学着点儿。”
其实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扯的了,但李虞一时没有急着挂电话,吴绰也挺有耐心,没出声催他,俩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
李虞静静地听着那边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今天这么早?”
吴绰自然答话:“这两天忙。”
也对,他昨晚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李虞又问:“今天下班过来拿钥匙吗?”
全神贯注地交流是一件挺考察耐力跟观察力的事情,李虞清晰地感觉到对面突兀地屏住了呼吸,而后吴绰突然轻轻地笑了笑:“李虞,我刚刚已经拿走钥匙了。”
啊
李虞张了张嘴,看来吴绰还真说对了,这个步跑的让他思维都掉线了,门对门,吴绰给他爸送早饭,再拿个钥匙还不是顺手的事么。
挂完电话,李虞深深地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然后又怅然若失地叹了出去,旁边的凌尧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脸上带着一股既想笑又非常无语的神情。
李虞斜睨过去,冲他小小地撒了个气:“你有病就冲陶时然犯去,大早上的真烦人。”
凌尧怔愣一下,旋即失笑:“行,走吧,我打车送你。”
二大爷家住在五金城外围,打车过去没一会儿就到了,进门时二大爷正在院子里洗脸,等二大爷收拾完,俩人吃了个早点就直奔东区早市。
说是早市,其实就是赶大集,长长的马路上挤满了商贩,吆喝声讲价声起此彼伏,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来买东西的要么拎个小推车,要么推个类似于购物车的大框,碰见价钱合适的直接就往里扔。
二大爷有一辆迷你电动小三轮,俩人从头买到尾,回去时小三轮里都差点儿没搁下,二大爷坐在后座,脚下是一堆,怀里还抱一堆,李虞骑着电动车,车子每被路边的石子儿卡一下,二大爷就在后面哎呦一声。
买这一堆东西没用多长时间,回到家里还不到十点,把货卸下来,该冷冻的放冰箱,该洗的洗好放厨房,等着膳食总管来操勺处理。
“爸,吃药了吗?”李虞收拾完进屋,甩了甩手上的水,“别落顿啊,下礼拜该去复查了。”
他爸靠在床头上,手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岳老太正在往暖壶里倒热水,不等他爸开口,上来就挺凶地说:“他不吃一个试试。”
李江河不说话了,冲儿子撇了撇嘴,李虞一乐:“看来您还就吃这套,老太太威武。”
“威你娘个腚。”岳老太问候他一句,“牛肉按照我跟你说的切好了?”
“切好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块儿,”等她倒完水,李虞接过空水壶,“是要炖吗?”
“不,”岳老太直起腰,“我打算生吃。”
李虞:“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
“你怎么一点儿脑子都没有呢?”岳老太跟他科普常识,“炒牛肉一般切片,我都让你切块儿了当然是要炖,问问问,上一边儿杵着去,瞅你就费劲。”
太过懂礼貌讲文明在十二巷吃了不少亏,上怼不过岳老太,下骂不过对门那姓吴的,中间也赶不上吴满劲儿大,李虞轻叹,就这么瞎过吧。
老太太嘴巴虽然毒,但手艺真没的说,就在那么个简易到四处漏风的厨房里都能把肉炖的满院子飘香,时间一到,一锅香嫩软烂的牛肉就做好了。
今天这饭合他爸心思,没被人催着劝着吃的还挺多,等大伙儿都吃完,李虞端着一堆碗筷就要上院子里洗。
“放着我洗吧。”岳老太不放心地看着他,“你再把这堆家伙事儿给摔了。”
“哎呦岳婶儿,回来坐吧,他都这么大了,还不洗好一个碗了,”李江河招呼她回来,“以前在家里都是他收拾,别操心了。”
岳老太站屋门口嘟囔了几声,末了拎着抹布回屋了。
今天天气一直发着沉,室外跟一口大蒸锅似的,一点凉气儿都没有,李虞一出屋就闷了一脑门子汗,快速洗完这一堆,刚放进厨房,大彭他们一行人过来了。
几人马上就要返程,专门来告别,进屋略坐了十来分钟,跟李江河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路上开车慢着点儿,”李江河叮嘱道,“李虞去送送。”
五金城离他们所在的城市不算很远,不堵车的情况下晚上十点左右就能到。
悍马就停在十二巷巷口,李虞把他们送到车跟前:“行了,到了说一声。”
谁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在什么时候,几个人看上去都挺惆怅,大彭叹了口气:“都是自己人,你现在有事儿,别跟我们这儿强撑着,身上还有钱吗?”
身上的钱肯定是跟彭大财主比不了的,但至少能撑过这段时间,李虞还没说话,陶时然那边掏出手机就要给他转钱:“我跟凌尧攒了不少,你先用,不够再说。”
“别!”李虞摁住他手腕,“我有呢,没了我找你们开口。”
“用得上你?”大彭给陶时然推凌尧怀里,拿着自个儿的手机扒拉了几下。
紧接着,李虞兜里的手机一震。
“给你转了张亲情卡,随便用。”大彭说,“不让你白使,回头挣了钱连本带利地还我。”
拒绝的话不能再说了,李虞拍拍他的肩:“谢了。”
凌尧那边儿也笑:“彭先生,您上后座躺着去吧,我开车。”
“操,看你那德行。”大彭啼笑皆非,回头也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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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虞的手臂,正经又说,“自己保重,有事给哥儿几个打电话。”
李虞一一看过去,对他们点了点头。
悍马缓慢驶离,路边的灰尘徐徐飘落下去,直到车身消失在视线里,李虞摁了下眼角,才往巷子里走。
刚到家门口,感觉有个什么东西掉在了头顶,李虞心神一动,猛地抬头往上看。
“怎么是你?”李虞微微皱着眉。
“不是我还有谁!”长毛儿蹲在房顶边儿上,“你朋友他们走了?”
“嗯,刚走,”李虞往后腿了几步,“你今儿没上班?”
“昨儿被吴绰涮了,等他等到后半宿,今天就睡过了。”长毛儿看起来很生气,拧着眉又问他,“你这两天看见吴绰了么?”
仔细一想,李虞才发觉,这两天他只跟吴绰通过电话,面儿的确没见着。
“没,”李虞说,“他好像说这两天挺忙的。”
“他忙?”长毛儿忿忿道,“他怕不是在躲老子!”
这俩能吵架着实稀奇,李虞好奇地挑了下眉:“怎么了?他又没欠你钱,躲你干嘛?”
“他是没欠我钱。”长毛儿手里抛着一颗小石子儿,“但他欠我一个解释。”
解释?
他们这帮发小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哪怕说不到一块儿去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反正绝对不会让问题过夜,解释这个词听上去就跟他们十分违和。
“到底怎么了?”李虞问。
长毛儿抛起石子,最后猛地一握,盯着李虞的眼神儿跟抓石子的力道有得一拼,脸上冷硬的表情跟解释那个词一样,都违和的不行。
“你喝多了吧?”熟人突然变了陌生,而且脸色说不上多和善,李虞感觉有点被冒犯的意思,“有事就说。”
“算了。”长毛儿脸一垮,转脸又变成了之前的老样子,他把石子往下一撇,有气无力道,“回头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某个字眼终于砸到了李虞心上,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大伙儿在院子里胡吃海塞,长毛儿也是用刚才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吴绰,当时吴绰就对他说了这句话,
——回头再说。
到底什么意思?
李虞正想接着问,抬头再一瞅,房顶早没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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