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地吸着氧气,再也没力气逗他笑了。
寒冷的空气被窗户隔绝在外,玻璃窗上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护士推门进来挂白蛋白,轻声跟李虞说主治大夫要他去办公室一趟。
这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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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病房待着就是往医生办公室跑,李虞等护士挂完便跟她一块往外走,病房门刚打开,跟门外的李山河碰了个正着。
“干嘛去?”李山河问。
护士已经往前走了,李虞示意了下前方:“医生找。”
李山河跟着往外看了眼:“哦,那你去吧,我看着点儿你爸。”
李虞没立刻走,手指搭在门把手上,侧着脸吸了一口气。
浓厚的烟味跟酒味混合在一起难闻的厉害,最近李山河表现的像一个好弟弟,几乎天天会来医院一趟,但每次身上都是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而且入冬之后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外套从来没换过,难闻的味道一层加一层,活像个行走的毒气弹。
这段时间李虞跟李山河的关系维持的还算可以,前几天他保持着心平气和的态度隐晦地提点了几句,然而李山河依旧我行我素,烟酒照样来,也舍不得将他那身腌入味的衣服换一换。
“往外走啊,挡着门干什么!”李山河不耐烦地说。
李虞抬眼看向他,正要说什么,前面的护士回头过来,举着病历本晃晃,催促他赶紧过来。
李虞不得不挪开,放他进屋了。
办公室里,除了主治大夫,李涛媳妇儿的堂哥也在,关上门医生让李虞坐下,清楚地说了那些李虞正在努力让自己接受的事实。
谈话时间不算长,李虞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下头,最后堂哥将他送出来,叹息着说:“跟家里商量商量,准备准备吧。”
准备什么李虞也清楚,这阵子虽然一直在医院,但吴绰白天上班,下班后会过来陪他几个小时,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吴绰都会告诉他。
李涛已经开始修葺那套塌了一半的破房子,有些事即便吴绰没意见,他爸跟李山河父子也不会同意。
人活着的时候可以自己做主,但五金城没有在别人家出殡的习俗。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李虞又靠在暖气管上缓了一会儿,重新进到病房时看到李山河坐在他爸床头,弯着腰低着头,好像在帮他爸捋头发。
一股无名火忽然迸发了出来,李虞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扯下来,压着嗓子说:“我跟你说没说来医院就不要再喝酒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听一次呢!”
李山河被他拽的还没站稳,听到这话因为喝酒而潮红的脸上顿时阴沉了下来:“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
“我是管不着你!”李虞使劲儿扽了下他衣领,“你也没老到哪里去呢,每天浑身臭烘烘的,你不怕熏着我爸,也不怕熏着你小孙子吗!”
李山河是个好面子的人,平时没事就爱装个逼,让李虞这么一通丝毫不委婉的教训,哪怕周围没别人,他那脸上也快挂不住了。
“行啊李虞。”李山河斜着眼,嘴里连连啧了几声,“是瞧着你爸没几天儿了,马上用不上我了,这就要跟我撕破脸了吗?”
李虞盯着他:“我没那意思。”
“你没这意思都能把我当孙子似的训,你要有那意思想怎么着?拖出去打我一顿?”李山河不等他说话,狠狠在他心口上戳了下,“我跟你不一样,你跟人讲讲题就能挣好几百,我在灰里刨一天都没你挣的多,我能怎么办呢,三叔这辈子就是这么没出息,晚上洗了白天还得臭,要不你等你爸死了来接着给我当儿子,天天的也给我端屎擦尿,把我弄得香喷喷的,行吗?”
他这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眼看着就要往耍混蛋上面去了,李虞不想跟他吵,也不想这会儿跟他闹的太难堪,权当没听见,绕过他往床边一挡,直接赶人:“你走吧。”
李山河愣了一下,冷笑了一声后竟然愈发得寸进尺:“我走,我凭什么走,要走也是你走!”
李虞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不想吵,我爸还在睡觉,算我求你,你走吧行不行!”
他这副回避跟懒得看一眼的态度将李江河激怒了,李虞只觉得身侧的影子一晃,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李江河从病床中间扯了出来。
“你疯了!”李虞扣住他的手腕,“松开我!”
“我走?我告诉你李虞!你跟他可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你俩也不是亲爷俩儿,”李山河双手攥着他领口威胁道,“只要我不同意,你就没办法在他的后事上出现,只要我不同意,医生能马上把你赶走,你心里给我掂量清楚些!”
李虞手指僵住,忽然就放弃了挣扎。
这席话无异于一把刀插在了李虞的心口上,不可否认的事实让他惊愕,李山河说的没错,连他自己都忘了,他跟李江河没有血缘关系,连最基本的收养手续都没办过。
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间里交错地响着,病床上的李江河仰着脸,睡得不省人事。
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划了下来,这段时间支撑的精神彷佛也在这一刻倒塌,李虞鼻翼翕动,在最讨厌的李山河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不知道李山河什么时候放开了他,李虞歪坐在他爸床尾,想到很久以前,每次他跟李山河吵架,他爸都会从中劝和,但是这一次,李山河把最难听的话甩在了他脸上,他爸仍然闭着眼,无动于衷。
李虞把头埋在了他爸腿边,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床帮,在他还没有稳定好情绪时,一只粗糙的手将他手指抠了出来,下一秒他掌心里触到一条像是伤疤的凸起。
李虞猛然回头,只见李山河背对着他,身上只穿了一条蓝色裤衩,那身臭衣服扔在地下,他后背上那条从右肩延伸到左胯,看上去非常恐怖的蜈蚣疤痕就这样落入了李虞眼底。
向阳的病房光线很好,那条最明显的伤疤旁边,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鞭痕。
李虞站起来,夺回了自己的手。
李山河的背脊顿了片刻,也没说话,默不作声地重新穿好衣服。
病床上的李江河闷闷地哼了一声,李虞盯着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奔到床边,摸着他爸的手臂:“爸?”
李江河没回应,再度昏睡。
腰带上紧的咔咔声响了几下,李虞看过去,李山河已然穿好了衣服,他冷冷地瞪了李虞几秒,气咻咻地一把拉开病房门。
好几分钟也没听见门被关上的响动,李虞背冲房门,他知道李山河没走,也没回头,说:“反正他也闻不到,你想坐就坐吧。”
过了几秒,李山河充满愤慨的声音响起:“李虞,不用委曲求全似的跟我说话,等你爸一死,咱俩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我明着告诉你,我没想让你爸住破房子,是你爸想在那里头咽气,他恨我爸妈,死也要追着去恶心他们。”
李虞眼底翻涌起震惊且疑惑的情绪,转身问:“你说什么?”
“还有。”李山河也回头,他看了眼病床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既厌恶又悲哀的笑,“老李家亏欠他,但我不欠他的。”
被砸关的病房门旋进来一股冷风,李虞下意识地闭眼,感觉让人甩了一巴掌似的头脑发昏。
他呆愣地站了好久,越想脑子越沉。
“小虞?”病床上李江河虚弱地叫了他一声。
李虞猛地回神,赶紧过去,见他爸这次是真的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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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眼睛:“爸?你醒了。”
李江河先看了看他,又费力地往周围看了眼:“你三叔来了?我怎么好像听见你俩吵架了?”
“没,没吵。”李虞稳着呼吸,“他他刚走。”
李江河又闭起眼睛:“啊,没吵就行。”
简单的几句话过去,李江河在他的注视下再次闭起了眼睛,李虞试着喊了他几声,李江河轻柔地呼吸着,没再给任何反应。
天刚擦黑的时候吴绰来了,身后还跟着李涛。
李虞刚给他爸擦完脚,将水盆往旁边挪了挪:“你俩怎么一块儿来了?”
“医院门口碰见了。”李涛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给你带的饭,快吃吧。”
说完他顺手就将水盆端走了,病房门一合,吴绰过来捏了捏他的的手指:“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对。”
紧绷的精神瞬间有了依托的支撑,李虞闭了下眼:“今天李山河来过一趟。”
“吵架了?”吴绰推着他坐下,“来之前我回了一趟家,见他在跟人一块儿修房子,干的还挺有劲儿,不像生气的样子。”
李虞忽地笑了下,又烦闷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吵,但我控制不住”
越有事的时候人心会越浮躁,这些日子李虞瘦了一大圈,白天夜里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照看,情绪绷不住也算正常。
“为什么吵?”吴绰轻声问,“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回头我请他喝顿酒,帮你说和说和。”
“不用。”李虞揉了揉脸,“话赶话赶上了。”
“那就别想了,”吴绰将李涛带来的饭盒打开,里面摞着两盒满满的炒菜,最底下是米饭,闻上去香的厉害,“快吃饭。”
李虞一看这饭菜眼眶又酸了下,脑海里闪现出李山河后背那道不知缘由的伤疤,正巧李涛倒完洗脚水回来,李虞迟疑了一下,站起来问。
“涛哥,你爸后背那道疤是”
吴绰不知内情,闻言问他:“什么疤?”
“就那会儿他忽然把衣服脱了。”李虞手心再次出现那道疤痕的手感,他看着李涛又说,“我摸到了。”
李涛眼睛垂了下,又飞快地朝病床上看了眼,笑道:“我说我爸做饭的时候怎么骂骂咧咧的,合着你俩又吵架了?”
没血缘关系的叔叔跟侄子吵架都成了保留节目,但凡其中有一个不对劲,那一定就是又吵起来了。
李虞点点头:“吵了,吵的还挺凶,他差点儿揍我。”
“别来我这儿告黑状啊,我还能帮你不成?”李涛过来说,“快吃饭,待会儿凉了。”
李虞心里堵着事儿,拿起筷子也不说夹饭,他沉吟了片刻,将心中的猜测问出来:“他身上那个疤,跟我爸有关系对吗?”
饭盒里的饭菜还散着热气,李涛叉着手指,掰了掰指节,随后将饭菜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吃饭吧,吃完了我跟你说道说道。”
第100章二哥
时间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会将本就繁华的城市变得更加光鲜亮丽,也会将陈旧的县城变得焕然一新,顽童一天天长大,爱嚼舌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嚼来嚼去也不放下的话头变成了不值一提的过去。
关于家庭内部,李涛这位亲儿子要比李虞这个半路儿子知晓的多,他在这一片土地长大,看着父母逐渐衰老,看着爷爷奶奶入土为安,也从乱七八糟的亲戚里听说过一些他未出生前的故事。
很多事很多话,不同的人会说出截然不同的意思,有人说好有人偏说坏,后来李涛渐渐长大,便从爹妈的日常对话中总结到了最真实的版本。
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李江山,老二李江河,老三就是他爹李山河,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有儿子腰板子直,但也是因为当时的环境,生的起却养的艰难。
老大跟下面两个弟弟隔了好几岁,打小就受宠,后几年二弟三弟接连出生,两口子心也没端正,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全都紧着老大来。
二河三河虽然年龄差的不大,但三河的心眼子可比他哥多了去了,常言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老李家的幺儿一闹起来也让两口子喜笑颜开。
剩下中间一个木讷的李江河,不光三棒子打不出来一个屁,偏手脚还比旁人笨,别人一天就能干完的活,到他这里,两三天才能弄利索。
两口子嫌弃归嫌弃,终归是自己亲儿子,打着点儿骂着点儿,总有一天能学会,然而在某一年,这种嫌弃演变成了极度的厌恶。
以前政府管的不严,谁家要不上孩子都会悄悄找人抱一个,有的是真生不了抱回去当亲孩子养,有的听信传言,想领一个孩子来家,希望用领回来的孩子给他们命里带个亲生的来。
老李家有个远房亲戚就是这种情况,怕抱别人的养不熟,又怕太小的养不好,七拐八绕打听穷的揭不开锅的李家两口子有仨儿子,老二跟老三也才不大点儿,随便给个馒头就能长好的年纪,不用他们多费心。
于是亲戚托人来说项,说钱不会少给,但就一点,交割完成以后就不能再跟这孩子有任何联系。
老李两口子一合计,自己仨儿子,断出去一个也不差事儿,就把爹不疼妈不爱,还帮不上家里什么忙的老二给送了过去,可到手的钱还盘算好怎么花,老二竟然偷偷跑了回来。
小孩子吓的哭爹喊娘,说他不认识那些人,为什么要喊别人爹妈,两口子恨铁不成钢地揍他一顿,打包又赶紧给人送走。
两地隔了五六十里地,也不知道老二怎么认的路,两口子前脚送他趁人不注意后脚溜,来回几次后,亲戚觉摸这孩子养也养不熟,找到李江河爹妈要退钱,这孩子他们不要了。
到手的大把钞票飞了,李江河因为这件事,结结实实地挨了好一顿揍,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经常因为一点小错就被狠狠教训一通。
三弟李山河仗着年纪小嘴又甜,也是家里受宠的孩子,李江河一挨打他就拎着跟树枝儿贱兮兮地蹲过去问他哥:“你怎么了呀?”
李江河好脾气地朝他乐:“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为啥挨打。”
“你跑啊。”三弟给他出主意,“你看我,爸妈一生气我就赶紧溜,让他们打都打不着。”
李江河摇了摇头,委屈巴巴地说:“你跑了他们会找你,我跑了他们不找我,这是家,我能往哪儿走?”
李山河装模作样地吧嗒吧嗒嘴:“唉挨打就挨打呗,我也总挨打,没什么的。”
李江河闻言,那颗尚未完全知晓人事的心脏闷闷地疼了下,三弟说的没错,他们兄弟三个都挨过爸妈的打,可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打的最疼的那个。
就这样他被打着骂着长到了六七岁,那会儿教育还未完全实现全面普及,十里八乡也仅有五金城这片有个破小学,学费几块钱,家里钱不够的可以用东西来换。
平时李江河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上学了,他就只能趁着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偷个懒,背着筐垫着脚隔着脏玻璃往教室里看。
学校校长是底下村长家的亲戚,李江河来的次数多了就让人记住了,也亏了校长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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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带着村干部找到了老李家,半劝说半强制地让李江河入了学。
当时的环境很现实,学的好就继续学,学不好上个一两年就接着回去务农,李江河很争气,捡着别人的铅笔头用着别人的旧本子,坚持把小学念完了。
初中的时候爸妈态度发生了一点改变,他们收起了拳脚,但也没对他有过多的关心,好像敞开了等着看他笑话,也看老李家能不能冒出青烟。
大哥被父母养坏了,习惯了对李江河非打即骂,那会儿五金城没初中,李江河上学得走十多里地,别人有自行车,他得自己走,寒冬腊月里大哥将他的鞋扔进泔水桶,第二天冻得抠都抠不出来。
李江河抓着泔水桶沿儿,低着头默默地掉眼泪。
“你看你那个熊样!”李山河光着脚,拎着自己的鞋往他跟前一砸,“咱俩脚一般大,你穿我的吧。”
“那你呢?”
老三挠挠头:“我待会儿磨他们再给买一双。”
“啊?一双鞋不便宜呢,能行吗?”
“肯定行啊。”老三说,“不给买我就哭呗,你赶紧穿上鞋跑吧,晚了该迟到了。”
对于落后的县城来说,那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荤腥,赶集采买这种好活计从来轮不到李江河,他捧着那双鞋吸了吸鼻子,怎么也想不通,同样是亲爹亲妈,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被这么对待。
初中时代就在大哥的为难、爸妈的冷眼以及三弟的偷偷帮衬下结束了,得到考上高中的那一天,李江河猜测自己可能会因为伸手要学费又要挨上一顿揍,而且还不知道揍完了能不能从父母手里抠出来高中的学费。
然而事实与李江河猜测的恰恰相反,许是老李家几辈子没出过文化人,高中生已经是他们眼中了不得的人物,父母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自豪的好像是自己个儿考上了高中。
就当李江河松了一口气时,父母却转头扯起他走街串巷地借起了钱,每到一户人家,他们便会将李江河推到跟前,得意洋洋地说他们家要出一个大学生了,可是家里生计艰难,求他们帮一把,等孩子出息了,让他连本带利地来还。
父母好像将他当成了某种筹码,牺牲他的自尊心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李江河清楚,家里虽不富裕,但也没那么艰难,前不久大哥迷上了摩托车,父母可以花大价钱来给他买一辆,到他这里,几百块的学费却要带着他如同游街一般低头来借。
幼时挨打他没记恨父母,一切的冷待也没让他记恨父母,但在这一刻,一股又痛又酸的恨意悄然在心里滋生。
出发去学校那天,他攥着被父母克扣了一半的费用,身上背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看了一眼那间容不下他一个人的“家”,发誓要从这里逃离出去。
高中期间,大哥结了婚,三弟去砖厂做了学徒,除了学校不许留校之外,李江河很少回家,而父母也从没来学校看他一眼,也就那个被师傅磋磨的看起来比他还老的三弟偶尔蹬着破自行车来看看他。
“给你,”李山河叼着烟,指了指车框,“别老啃那个硬窝窝头,这是面包,大嫂厂子里发的。”
李江河刚伸过去的手又缩回来:“我不吃,拿走吧。”
“哟,几天不见你脾气见长啊。”李山河直接扔他怀里,“你爱吃不吃,我都没舍得吃,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当我愿意给你?”
“你就吹吧。”李江河到底是接住了,“你不是上班挣钱了么,一个面包还买不起?”
老三愁的又点了根烟:“别说了,那老东西天天骂我,说我这干错了那弄错了,想着法的扣我钱,干满一个月,好不容易落下点,爸妈还给抠唆走了,我吃个驴毛还差不多。”
“你不是会闹么,”李江河说,“接着跟他们闹啊。”
李山河咂咂嘴:“闹不起来了,刚去的时候爸妈掏钱送礼把我塞进去的,等我再干一段时间,干熟了能偷偷攒点儿。”
李江河哦了一声:“赶紧回吧,路上看着点儿车。”
李山河用嘴巴弹了声响,一只脚撑在地上,一只脚踩着车蹬子,笑嘻嘻地问他:“上学好吗?”
“好啊。”李江河存心恶心他似的,“起码比当学徒好。”
“操,你看你说的是人话么,算了,反正我也没长那写字儿的手,就靠卖力气挣钱吧。”李山河大大咧咧地说了一通,再看向他时,眼睛忽然闪了闪,“那个快高考了吧,好好考啊。”
“用你说。”李江河扭了下他车把,“走吧,别废话了。”
说完了李江河扭头便往学校走了,进了大门他不放心地回了下头,发现李山河竟然还在原地,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意味看着他。
没等李江河返回来,李山河摆摆手蹬着车走了。
最后的冲刺阶段让人想不起来任何东西,没日没夜地刷题备考,终于在两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完成了可以决定人生的高考。
将行李收拾好,李江河看着空荡的床板,精神松弛了片刻,很快又紧绷了起来。
大学的费用比高中要多,他连想都不用想,要想凑够学费,要么让父母摁着头跟别人磕头借钱,要么自己想办法弄。
走到这一步李江河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惧怕,反正他有信心考上,大不了趁着这段时间先打份儿工,能凑多少算多少。
他做好了在他看起来最难熬也最坏的打算,但是到家之后,他才发现他那颗念书的脑袋是多么的愚蠢。
大嫂捧着快要临盆的孕肚,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父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父亲抽着烟,母亲用责备的口吻告诉他,既然高中念完了也该收心帮衬家里了,强势要求他给家里上班挣钱。
李江河反抗了父母,他情绪激动地用着父母听不懂的言辞谴责了他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然而这些话正好戳中了爸妈对他最忌讳的东西。
绵羊圈在自己家才最放心,一个儿子是一个价值很高的劳动力,父母心知老二真发达了他们不会沾上一点光,索性剪断他的翅膀,让他一辈子当个只知道给家里干活挣钱的人。
高中毕业李江河已经比父母还要高,再也不会被一巴掌扇的起不来身,他学会了在三弟幼时就会的逃跑技能,面对父母的指责,他冷着脸,在进家门没多久后又拎着包走了。
这时的产业城初具规模,到处都贴着招工的通知,李江河找了个管吃管吃的工厂,努力开始给自己存学费。
直到有一天,李山河蹬着那辆破烂的自行车再次出现,他隔着工厂大铁门,气喘吁吁地朝他哥喊:“录取通知书!”
李江河恍惚几秒,一口气还没舒出来,只听他三弟又喊:“被爸拿走了!”
李江河犹如当头棒喝,手一松,一箱好几十斤的铁疙瘩就砸在了脚面上。
“愣什么啊!”李山河吼,“快回家啊。”
李江河缓慢地移动了几步。
“操!跑啊!”李山河把车一扔,跑过来狠狠地惯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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