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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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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坐在一堆唠闲话。

    这些人有邻居,更多的是自家各种亲戚,近的远的,这个大姨那个二舅,以前没见过的现在都在了。

    李虞坐在小板凳上,双肘搭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脑子里持续地闷痛着,他晃了晃脑袋,疼痛还未减轻,耳边忽然听到院外嘈杂的交流声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吴捷?他不是早死了么,开大车疲劳驾驶连带着他跟车的媳妇儿一块没了。”

    李虞缓慢地将手放了下来。

    刚才说话的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旁边是个看起来上了岁数,头发烫着卷儿的短发女人,俩人对面还站着一个正在抽烟的瘦高个儿男人,仨人凑在一堆儿扯闲话。

    “就是他,我跟吴捷是小学同学,这事儿是真的,”卷发女人朝对面院子努了努嘴,“那个天天来帮忙的,就长得挺俊的那个是吴捷他弟,叫什么来着,好几年没过来了,我记不清了。”

    “吴绰,我早上听着有人叫他了。”瘦高个儿男人搭话,“不对呀,他哥跟你是同学,这吴绰看着也就二十来岁,都能当儿子了,哥俩儿差这么多?”

    “你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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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金城的不知道,”卷发女人挪了挪屁股,凑近他们说:“吴捷他爸叫吴咏福,我的小时候他爸摆摊卖零嘴,后来卖炸货,吴咏福两口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家里平时也不富裕,俩人五十好几了也不嫌害臊,愣生生地给吴捷添了个弟弟,那会儿吴捷都结婚两年了,他媳妇儿刚怀孕,你说这是给自己生呢,还是给吴捷生呢。”

    长发女人一拍大腿,见周围人看过来赶紧又低头:“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好像陪我妈来这儿串亲戚,听他们说过几句,你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快六十了还能生孩子呢。”

    说完她低低地笑了一阵儿,卷发女人用胳膊搡搡她,神色赞同地连连点头:“可不是么,那年我带着孩子来娘家住,听说因为这个事吴捷媳妇儿差点儿跟他离婚,后来没离成,就这么瞎过,这不俩孩子出生前后差不了几个月,你说那老两口能带得动吗,不都是吴捷媳妇儿弄。”

    “也是命苦啊。”

    “说的是呢,”卷发女人又说,“家里俩大小子,眼看着一年年长大,家里穷啊,这不为了养家,吴捷开大车跑长途,他媳妇儿就跟车,有一次俩孩子去别人家玩,他那侄子,叫吴满的,就掉人家水池子里了,听说是吴绰跳下去给他捞上来的,回家后吴绰没事儿,吴满吓傻了。”

    “傻了?”男人震惊。

    “是啊,”卷发女人来回看了看,“这两天没看着他,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长发女人紧着又问:“怎么能吓傻呢,当时没找人叫叫魂儿啊?”

    “这个可不知道,”卷发女人叹了口气,“吴捷两口子从外地跑车回来,孩子都不认人了,后来去医院一查,说是什么脑膜炎,发烧没人知道,烧傻了。”

    长发女人皱起眉,愁的整张脸都险些变形:“真是造孽,好好的一个孩子,就他爷爷奶奶也不知道?”

    “我听我妈说,吴捷他妈生吴绰的时候落了病,动不动就下不来床,你说也是,岁数那么大还生孩子,平时就俩孩子就在吴捷院里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耽误了。”

    男人抽了一支烟:“那吴捷什么时候没的?”

    “孩子傻了后两口子不死心,要挣钱带孩子去大医院看,好几年一直跑车,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卷发女人喝了口水,“这不疲劳驾驶,俩人都没了,吴捷他妈听见着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当时就没气儿了。”

    长发女人动容道:“这俩孩子可怎么活啊。”

    男人接话:“他爷爷不在呢么?”

    “你可说呢,”卷发女人放下杯子,“给家里这仨人办完丧事儿后,吴绰他爸喝了百草枯,撒手走了个干净。”

    院子里的其他人的聊天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下来,周围人也支着耳朵听着这桌儿的动静,一等说完,刚才还分波说话的嘈杂声顿时低了好几度,有人唏嘘着,有人津津有味地找周围人求证。

    关于吴绰的这一段往事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李虞的脑子里,他听着那些杂乱的声音,耳膜鼓鼓作响,胸口里翻涌着一口气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院外那群人,想冲出去让他们闭嘴,想问他们不说别人闲话能不能憋死,可刚一站起,对面的唐潇就惊呼:“哥!你的手!”

    李虞顿住,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两只掌心上各有几块儿新鲜的掐痕,上面还冒着鲜红的血丝。

    “我找东西给你清理一下。”唐潇说着要去翻柜子。

    “不用。”李虞重新攥住手,“不疼。”

    “那你——”

    唐潇话未说完,院外的所有声响忽然全都安静了下来,俩人疑惑地向外看,院外人影幢幢,李虞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吴绰。

    那一刻,李虞心脏剧烈地抽痛了起来。

    吴绰从来不是铁打的,那身冷硬的钢筋铁骨下是至亲的死亡而锻就,李虞懊悔自己才看懂他平日臭贫里隐藏的无奈,吴绰一直知道,他的命运不该这样,可是他只能这样。

    照顾吴满,撑起家门,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用嬉笑跟坚强一天天地撑下来。

    “是是吴绰吧?”卷发女人站起来打量着他,“你还认识我吗?”

    吴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旋即唇边挂起一抹礼貌的笑意,他走到院里:“记得呀,您越来越精神了啊。”

    卷发女人摸了摸头发:“嗐,老的都没眼看了还精神,那个吴吴满还好不?”

    吴绰沉默了一瞬:“好着呢,这边人多,再给你们碰了,让他上别人家玩去了。”

    短发女人笑吟吟地哦了声:“行,好就行,日子总得过不是么。”

    这句略带安慰意味的话让周围人的目光稀稀落落地落在了吴绰身上,吴绰没什么反应,点头应了声:“你们聊,我还有事儿得忙。”

    卷发女人连连应好,等吴绰走到屋门口,院子里聊天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原来的嘈杂。

    等吴绰进屋,李虞将手默默地背在了身后,哑声道:“你又跑哪儿去了?半天没看见你。”

    吴绰先是看了眼唐潇,见她注意力没在这里,往李虞跟前凑了下:“中午吃饭不还见了么,怎么就半天了?”

    李虞想笑没笑出来,反而把死命压在眼里的那颗泪给划了下来。

    吴绰以为李虞又想起了他爸,不知道这颗泪里全都是他,里面的大床边儿上放着一卷卫生纸,吴绰扯下一块,给李虞擦了下眼,安慰道:“好了,我待会儿跟李涛说有事招呼长毛儿他们,我不来回跑了,别哭了,外面可冷,再哭脸冻上了。”

    一句话刚说完,院外声音再度骤停,屋里三个人齐齐往外看,只见总管站在大门口,高喊——

    “准备移灵!”

    第109章起灵

    所谓移灵,是要在入葬前一天将亡者移进棺材里,灵棚就搭在大街上,晚上会有剧团来表演,守完这一晚,入葬当天李家后代会来灵前叩拜,吃过午饭就要让亡者入土为安,以后就彻底阴阳两隔了。

    移灵的号子喊完后院子里所有人都自动避让到了一边,李山河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从外面过来,移开床前的东西,一张小床就被几个人轻松地抬了起来。

    李虞看着眼前这一切,喉咙里被气顶的想大吼,感觉灵魂似乎裂成了两半,一半想追出去让那些人慢点走,一半想返身冲回来狠狠地抱一抱吴绰。

    “爸爸!”

    唐潇凄厉的喊声将李虞震的浑身发麻,他心脏重重坠了一下,再也无瑕多想。

    “李虞!”吴绰一惊赶紧追了出去。

    院外的唐莱一把将唐潇扯回来,旁边有几个女人也拦着她不让往外走,唐莱护着女儿的脸颊柔声安慰着,她抓住了女儿,却没抓住李虞,眼睁睁地看着他疯了似的往外跑。

    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引起了前面那些人的注意,抬着床尾的两个人回头,登时吓了一跳,抱怨道:“山河!你侄子怎么还追出来了!”

    李山河回头一看,满脸火气地骂了声脏话,挪开路催他们赶紧走,自己折回来要挡李虞,谁承想李虞到跟前并没放慢速度,直接给他撞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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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山河歪在地下起不来身,见吴绰追出来,焦急地交代他:“吴绰,赶紧!我他妈的白叮嘱他了,给我丢这个人,你快去,给他弄开!”

    棺材就在巷口,几步之隔,吴绰追出来时,李江河已经被安稳地放进棺材里,李虞扑在棺材上,沉重地喘着粗气。

    旁边的几个人抬着棺材盖不知所措地站着,五金城大大小小的丧事经历过的数不清,本地旧俗,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配合走流程大家都有数,头一次发生趴棺材上哭的行为。

    实际上李虞也没哭,甚至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自己不甘心,也为他爸不甘心。

    李山河扶着腰从巷子里出来就吼:“看着干什么!给他拉开啊!”

    众人七手八脚地拽李虞,一边拽一边劝他,李虞让这些声音吵的快要爆炸,他气喘吁吁地挣扎着,撒泼一般双腿死命地往前挣。

    混乱中,吴绰紧紧地攥着李虞的手腕,紧接着他挡开所有人试图拖动李虞的手,不顾别人的眼光,在李虞用一双悲伤的眼睛恍惚地看向他时,一把将李虞抱开了原地。

    李山河大吼一声:“封棺!”

    红色的木板发出沉重闷声,铁锤与钉子的撞击声叮叮当当,李虞伸着手徒劳无功地向前抓,目眦欲裂:“啊——!!”

    这一声悲怆的吼声让周围人都很动容,他们叹息着、窃窃私语着,吴绰稳住心神,抱着李虞的腰身,强制让他转身,将他抱在了自己怀里。

    其实李虞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一片的习俗,在封棺之时,家属必须回避。

    灵棚前的花圈以及丧葬用品在寒风里扑簌着,吴绰手心摁在李虞的后背,他从僵直到细细颤抖,很快‘噹’地一声,最后一个钉子沉入棺木,李虞埋在他肩头哭了出来。

    棺木移进灵棚后一切变得井然有序起来,随着夜幕降临,潮冷的空气悄然扑在了街头。

    红色棺材摆在灵棚里,棺木围着一圈鲜花,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静静地燃烧着,灵棚外深蓝色与白炽灯交叉地亮着,一张深红色大桌子摆在正中央,上面放着许多贡品,李江河那张面带微笑的遗像端正地立着,旁边一盏长明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虞的丧服衣摆在下午的混乱中被踩脏了一大块,他低着头用唐潇递来的湿纸巾细细地擦拭,黑泥变成了灰痕,直到手指都搓红了,那件丧服也变不回崭新的颜色。

    外面的声音很嘈杂,前方有剧团在演出,就像当初他们跑到下面村子里凑热闹一样,今晚除了五金城的人,周围住的人也会特意来看,偶尔响起一阵欢快的叫好声,紧接着是稀稀落落的掌声,戏曲班子夹杂在这些鼓噪的声响里咿咿呀呀地吟唱着。

    灵棚前不时有孩童的嘻哈声,小孩子不知生死离别苦,只看哪里的灯漂亮就专往哪里钻,有个小男孩最胆大,竟然探头到了灵棚里,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李虞。

    不多时,一道女声响起,她赶走小孩儿,脚步声渐近,紧接棚前的棉门帘被撩开,李虞才抬头看,是李涛的姐姐李瑛。

    “小虞,潇潇,”李瑛也穿着孝服,走过来轻声说,“开饭了,去吃饭吧。”

    厨子仍然在院子里支锅做饭,亲戚跟帮忙的人也都在那边儿吃。李虞没动身:“姐你先带潇潇过去吧,我晚点吃。”

    唐潇白着一张小脸也冲李瑛摇头。

    “今晚得守一宿,你俩不吃饭怎么行,”李瑛过来拍了拍唐潇的肩,“潇潇先去吧,你妈妈在屋里等你。”

    李虞跟她点点头,催道:“去吧,阿姨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你陪她吃个饭。”

    之前的雪没下起来,这几天一到晚上潮气就格外重,灵棚里放了两个电暖气,可四周边角漏风,感觉怎么暖也暖不起来。

    唐潇跟李瑛走后没多久,棉门帘再一次被人撩开,一道熟悉的气息很快落到身边,李虞连头都没抬,直接靠在了他肩膀上。

    耳边传来几声类似于塑料袋般的细碎声响,丧服里的棉服拉链被人拉开,李虞睁开眼,扭头问:“什么东西?”

    “太冷了,我买了点暖宝宝,给你贴几个。”吴绰动作没停,在他胸口上摁了摁,抽出手后又新撕开一袋包装。

    李虞低头看,吴绰腿上放了两大包暖宝宝,他抓住吴绰的手:“谢谢。”

    “谢你脑袋啊。”吴绰给他贴完了前面又让他转身开始给他贴后背,“另外一包你待会儿给唐潇,让她多贴几片。”

    贴好的暖宝宝逐渐散起热,李虞仰头抻了抻肩颈,等吴绰扔完垃圾回来,他弯腰将手指撑在额头上,低声说:“下午我听见点儿闲话。”

    吴绰静了一下,抓起他手腕,将他手指放在掌心里揉了揉:“我家的闲话吧。”

    李虞侧头看向他,唇角微弱地牵动了下:“你长的什么耳朵?怎么听见的?”

    “正常人的耳朵,”吴绰在他手上哈了口气,“进门他们都看我,而且那个短头发女的娘家以前就住在隔壁巷,逢年过节的时候偶尔能碰上,我认识他,我家的事儿”

    吴绰脸上没有作为八卦中心的难堪,他吸了口气,握着李虞的手揣进了自己兜里,继续说:“我家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五金城就这么大,谁家有点儿什么事,第二天全都知道了。”

    李虞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但我不知道,你也没告诉我。”

    吴绰在兜里轻柔地捏着他手指:“又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可说的,而且那会儿李叔情况不好,我想跟你说也不能挑那个时候说。”

    如果是以前,李虞肯定会抓着吴绰不放,要求吴绰将一切他所想要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而现在李虞的想法不再那么单纯,他知道吴绰看起来不在意任何言辞与目光,可有些话说出来,吴绰还是会疼的。

    他们沉默地依偎着,偶尔轻微动一下,暖贴存贮的热气就会从脖颈处扑出来,外面的乐曲不间断地奏着,李虞靠在吴绰肩头,闭着眼低声问:“为什么要在葬礼上弄得这么热闹?”

    他印象中的葬礼应该庄严肃穆,即便大操大办也不应该搞得普天同庆一般,而且那些乐声里根本感受不到一点哀悼之情,听起来滑稽的厉害。

    灵前的电子烛火映着吴绰漆黑的瞳仁,他轻轻笑了笑,透过门帘缝隙看向外面:“因为要引领亡者通往极乐世界。”

    李虞摁了下眼睛,沉沉地嗯了声。

    这一晚乐声与寂寥齐鸣,欢快与悲伤共放,剧团十一点多演出结束,整条街上只剩灵棚处灯火通明。

    李涛陪着李虞兄妹俩在棚里守了一宿,吴绰待到后半夜两点,岳老太太这几天特意给他留了门,他先回岳老太太那边看了眼吴满,见没什么事儿在屋里喝两口水就又走了。

    破院子里的人今晚很多,挤在大床上打盹的,围着桌子打牌的,烟酒的味道熏满了屋子的缝隙,五金城办理丧事的习俗就这样,入葬之前院子不空。

    天还未亮厨子就开始做起了早饭,吴绰跟长毛儿帮忙往里送了一趟柴火,出来时吴绰从桌子上拿了一盒烟,走到院外蹲下抽了起来。

    “熬不住了吧?”长毛儿也蹲下,抽出一根也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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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虞这么熬是应该,你说你也不抽空睡会儿。”

    在院外就能看到巷口那片幽幽的绿光,吴绰抿了口烟抽:“我怕他找不着我。”

    吴绰很少有这么感性的时候,长毛儿错愕几秒,忽地摇头笑了,又叹息着安慰道:“事儿办完了就过去了,眼看着就结束了。”

    吴绰点点头,接着猛抽了几口后将烟头扔地下踩灭:“赶紧抽,快到点儿了。”

    “哟,都这个时间了。”长毛儿看了眼手机,索性也不抽了,站起身说,“走吧。”

    坟茔入葬当日清晨才会挖,五金城每家每户都有几亩薄田,祖坟就在自家地里,坟茔位置就由家中长辈带着当地的风水先生来看。

    正值寒冬,土地早已上了冻,深绿色的麦苗蛰伏在田地里,等待开春后就会茁壮成长,去地里挖坑的大约十来个人,有吴绰他们,也有李涛玩的不错的兄弟们,

    人没那天风水先生就帮忙看好了位置,一行人拿着工具到时李山河正给二大爷点烟,老头儿裹着厚棉袄,手里撑着一根木棍当拐杖:“都来了吧?”

    李山河看了一圈:“都来了。”

    二大爷杵杵脚下:“就这儿,挖吧。”

    几米深的大坑,一行人挖到将近十点才完工,返回路上吴绰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两条李虞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儿了?]

    [我知道了。]

    面包车里都是人,给李虞回电话也不方便说什么,下车后吴绰第一个往外蹿,着急着要去灵棚里找李虞。

    快走到跟前,李涛从里面走了出来,打着哈欠就给他往回推,他一边推着吴绰往外走,一边伸手叫了前面某个人,总管跟几个男人也在巷口站着,快到中午了,他们要听总管叮嘱抬棺事宜。

    “涛哥,李虞呢?”吴绰静下心,“他晚上眯一会儿没?”

    李涛又打了个哈欠:“没,在里头守着呢。”

    吴绰回头瞅了瞅,门帘太厚,清晨也没风,他看不到李虞的一丝身影。

    听着总管交代完注意事项,吴绰气都没喘一口就被支使着跟随本家亲戚去接来奔丧的远亲,人全都接到院子里开始吃午饭,吴绰这才得个空,躲到岳老太太家给李虞打了通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吴绰不死心地又拨了两通,终于放弃,累的一屁股摊在了板凳上。

    吴满后背上背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大风筝在院子里来回跑,老太太端着一晚热好的菜走过来,先是大声叱骂吴满两句,又砰地一声搁吴绰跟前的椅子上:“你爹妈死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尽心,忙活来忙活去那边院子都挤不下你,赶紧吃!”

    吴绰没力气回嘴,端起碗埋头就吃。

    一晚热菜吃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几声巨大的炮声,吴绰咀嚼的动作顿住,随即放下碗筷撒腿就往外面跑。

    “诶——”岳老太太缓慢地放下手,又慢吞吞地收起碗筷,长叹道,“走吧,到时间就得走了。”

    炮响过后,院子里的人前拥后挤地往外涌着,吴绰刚挤出巷口便被一同抬棺的人拉了过去,灵前的桌椅已被挪开,棺材下垫着厚重的木板,四周绑着粗粗的木柱,所有人按照分配好的位置站定。

    送丧的队伍跪在前方,侧边是唢呐班子,街边两排站满了闲暇在家看热闹的街坊,人群中骚动片刻,很快又平息下来,短短几分钟的寂静过后,耳边再次传来震天响的炮声,总管站在临街的台阶上,高喊——

    “起灵——!”

    凄婉的唢呐声旋即而起,混杂的哭声紧追其后,抬棺队伍齐整整地低吼一声,棺木平稳地被抬了起来。

    人群最前方,一双苍白的手端着一只瓦盆高举头顶,指节发着细细的颤抖,很快,那双手重重低落下去,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沉入大地。

    白幡晃动,纸钱纷飞,送丧队伍缓缓向前方移动。

    李虞一身孝衣,眼睑赤红,面色愈发苍白,他如提线木偶般被身旁的李涛搀扶着走,耳边是或真或假的哭声,可身在当下,他自己却一点都哭不出来了。

    今天的天气阴沉不堪,像极了他爸咽气的那一晚,在某一刻,周遭的所有声音似乎全都随风消失,脑海里静到了极致,李虞茫然地环顾着四周,人群里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面孔。

    拥挤的人群里,岳老太太紧攥着吴满,浑浊的眼里饱含泪水,二大爷不问世事一般,坐在某一家街坊门口,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拉着二胡,李虞听出来,那时他们在破院子里苦中作乐,他爸最爱听这首曲子。

    几滴滚烫的热泪无声地落下来,下一秒,唢呐声与哭声突破束缚重新落入耳朵里,李虞眨了下潮湿的双眼,忽然回了下头。

    身后一层层白衣如雪,红色的棺木随人群移动间,李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绰抬前,他肩扛粗木,鬓角青筋浮动,在视线触碰的那一秒,他目光坚毅地对李虞遥遥地眨了下眼睛。

    目送着送丧队伍远走,人群一哄而散,帮忙收尾的几个人配合着拆掉灵棚,没一会儿,街头整洁如初,彷佛一切都没存在过。

    赵素芳凑近身旁的女人,小心翼翼地问:“妹子,你是江河大哥的前妻吧?”

    唐莱一身黑衣,神色未变,跟她点了下头。

    “我说的呢,”赵素芳擦了擦眼角,“跟着李虞后面的是他妹妹吧,暑假那阵儿李虞给我家孩子补过课,要不是这回事儿,我还以为他是你俩的独生子呢。”

    唐莱望着消失在远处的人群,她沉默少许:“一儿一女,男孩子跟着爸爸方便些。”

    “也是。”赵素芳红着眼睛叹息,“江河命苦啊,妹子,你也仁至义尽了。”

    是吗?

    唐莱唇角动了下,素来冷艳的脸上落下一颗悲叹的泪。

    唢呐班子吹吹打打到坟前,棺落,黄土泼,本该意气风发的李江河,永远沉睡在了这片土地上。

    第110章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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