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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商阳手指颤抖,几乎按不准电梯显示屏上的楼层按钮。
抖得太厉害,按错了好几层,于是电梯在不属于家的楼层反复停留。
那种预感在心里发酵升温,砰砰撞击着就要跳出胸腔,在他输入电子门锁的密码后,预感落地,成为了现实——
暧昧的喘息自卧室的方向传出。
与手机听筒里一样的声音。
在他的家、他的卧室、他的床上,与他的男人。
卧室的那张床是两年前他亲自挑选的,比普通的床高一些,床头的立板上有漂亮的浮雕纹路。每天晚上,他与秦之言在床上亲密依偎,暖暖和和地入睡。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特意换上了厚实的床单和被套,是毛绒绒的质感,睡着很暖和。他怕他不在家的这几天,秦之言一个人睡觉会冷。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他精心布置的。玄关柜上用来放车钥匙的招财猫小托盘,餐桌上的冰裂瓷纹青色小花瓶,每日插着不同的鲜花。冰箱顶部用于防尘的棉麻材质带蕾丝花边的铺料。不同动物造型的憨态可掬的冰箱贴。卧室床头帮助安神的柔和香氛。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用心,他的爱情。
卧室门大开着,声音多情而下流。
商阳一步步走近,来到卧室门外,声音随着靠近变得清晰。
他站的位置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他。
于是,调情的话语毫不遮掩地进入了他的耳朵。
“如果嫂子……这个时候回来……”喻修文又喘又笑,“会怎么样?”
商阳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秦之言道:“那你去磕头谢罪。”
“哥哥舍得吗?”
商阳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贱人。他不知道喻修文为什么脸皮这么厚,为什么能用这种恶心的语气叫哥哥。哥哥是他能叫的吗?叫一声哥哥,就能把身份证上多出来的三岁平白抹去吗?人要脸树要皮,可人越老脸皮越厚,越贱。再怎么装嫩,年纪也是摆在那里的事实,铁打的事实。
“叫上瘾了?”秦之言道,“哥哥不但舍得,还要主动把你捆起来,送给嫂子发落。”
话里话外似乎对“嫂子”多么在乎,多么重视,可谁又听不出呢?“嫂子”不过是助兴的工具。“捆”字在这样的语境里,更增色情与下流。
商阳木然地站在门外,牙根紧咬。
他从未听过秦之言这样的口吻,轻慢的调笑,说着下流的荤话,却意外的有种粗野的性感。
可这样的亲密,秦之言从未给过他。给他的是什么呢?尊重,爱护,是假面,是伪装。
商阳不知道站了多久,浑身的血液从沸腾到冰凉,又因愤怒而变得滚烫,再因绝望而冷却。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推倒电视柜上的花瓶。
砰。
花瓶四分五裂,碎瓷片落了一地,卧室里的声音终于静止-
“砰——”
花瓶碎裂的声音响起,卧室里的喻修文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秦之言停下动作,目光从他发白的嘴唇扫过,又落在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的手机上,隐约可见是正在通话的界面。他又联想到前几天在老宅时,喻修文问他——“世界上有人能让你伤心吗?”
顿时,所有的事情都联系了起来。
秦之言慢悠悠地直起身,伸手贴住喻修文的侧脸,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掌心轻轻浅浅拍打脸蛋,力道像是爱抚。
这张脸如此美丽,明艳如当季的玫瑰。即使在震惊时,强作镇定的模样也足够惹人怜爱。
感受着脸上来自于掌心的贴贴合合,喻修文狂跳的心被安抚,渐渐平息。下一秒,凌厉的耳光当空而来。
啪!
他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打得偏过头去,重重地撞在枕头上,侧脸立时红肿起来。牙齿划破了口腔,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蜿蜒至颈侧的青色血管,又滴落在床单上。
毫不留情的力道,即使他还在他身体之内。
秦之言微笑着收回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裤子穿上,走出卧室。
他看向客厅里站着的人,语气从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待三天。”
商阳木然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焦急、惶恐、愧疚、后悔之类的情绪,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搅动他的情绪。
商阳满口质问的话语全被堵在喉口,一句也说不出。他呆呆地与秦之言对视着,嘴里却下意识回答:“我想回来,送你纪念日礼物。”
秦之言点头表示理解,在单人沙发坐下,问他:“调研进行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那样的平静闲适,就好像平常日子里的例行闲聊,就好像他没有把人带到家里来偷情,并且被商阳听了个正着。
“完成了一半,导师说明天……”机械的回答进行到一半,商阳清醒了过来。
秦之言总有这样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就进入他的节奏,被牵引,被控制。
商阳脸色惨白,一字一句:“让他滚出我们家。”
秦之言嗯了一声,就像过去一样对他有求必应,对卧室的方向道:“滚出去。”
穿好衣服的喻修文很快地离开,没有人看他一眼。
关门声响起,商阳望着眼前的人,眼泪突然像止不住的江水一般,泄洪而下。
秦之言倾身,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想问什么你就问。”
商阳木然地说:“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秦之言却还有闲心点了根烟,靠在沙发里,语气散漫:“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商阳看着缭绕的烟雾,心脏重重地抽了一下。他平日里不让秦之言抽烟,因为香烟里的焦油和尼古丁会刺激胃酸分泌,使胃难受,加重胃病,秦之言依他,抽得极少。
可方才那点烟的动作如此娴熟,简直炉火纯青,显然背地里抽得厉害,只不过在他面前伪装——秦之言连抽烟这样的小事都在骗他。
“你、你……”商阳声音颤抖,“你和他,他们……”
秦之言瞥了眼落了一地的照片,上百张香艳的床照,他道:“我以为你知道。”
商阳像听不懂一样,看着他。知道什么?知道他出轨成性?什么叫“以为他知道”?意思是秦之言早就默认他知道一切,并且心安理得地玩乐吗?每个字他都理解,可连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商阳发现自己仍然没办法质问他,只好声音僵硬地说:“我以为,只有他一个。”
他们的爱情开始于衣柜里带着香味的温暖拥抱,于是往后的一切,都带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味,干净,明亮。
他从未怀疑过他们的爱情,所以在闻到秦之言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时,他的第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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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逃避。逃无可逃后,他选择与喻修文对质,然后接受。
他替秦之言找好了借口——寻欢作乐是男人的本性,何况喻修文如此美丽,在这种狐媚子的主动勾引之下,秦之言一时把持不住,他理解。
可散落一地的照片清清楚楚地嘲笑着他——看啊,与喻修文无关,你的爱情早已千疮百孔,你以为的“干净”从未存在。
原来在他陷在白日梦里不可自拔时,秦之言早已有了遍布全国的风流情史。
商阳声音沙哑:“为什么?”
秦之言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眸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别人?”商阳胡乱地说,“因为我满足不了你?因为别人勾搭你,你不忍心拒绝?因为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你生气了?因为商业上的交易?”
秦之言耐心听完他的一连串猜测,只道:“不是。”
商阳追问,他从未对秦之言这样追问,坚持想要一个答案:“那是为什么?你出轨总要有个理由吧?”
秦之言从没想过这种事情还需要什么理由,实话实说道:“没有。”
商阳确定了,他是真的没有愧疚。事到如今,连一句解释、一声哄骗都不肯给他。
见他说不出话,秦之言善解人意地说:“你可以问。”
商阳想起那上百张照片,他从小就是尖子生,记性很好,几乎能过目不忘。所以那些脸庞、那些日期才这么刺眼。
“去年今天,我们两周年的纪念日。”商阳努力睁着涩得发痛的眼睛,“我们吃完晚饭,去书店买书。在我选书的那段时间,你和人上了床?”
秦之言道:“嗯,书店老板,你见过的。”
“去年除夕在商场……”
“嗯。”
“我们刚交往的那天,在酒吧,你答应了和我试试。”商阳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艰难,“那天晚上,我在家高兴得一夜没睡,你在外面和人上床。”
秦之言坦然:“嗯,那是个多年好友,这些年一直在国外。那天刚好回国,我也很吃惊。”
“上个月你陪我去和我同学吃饭,中途你说出去抽根烟,在你走后,我的同学借口说接电话,也离开了。”
“嗯。”秦之言把烧到底的烟摁灭在烟缸里,等火星完全熄灭,才松手,“在那之前,他已经求过我很多次。”
商阳道:“你与他,总共也才见过两次。”他在饭桌上为两人互相介绍的模样像个小丑。
秦之言耐心为他分析:“他借过你的手机吗?或许是那个时候知道我手机号的。”
商阳想起照片里,那些似曾相识的脸,以及一些曾经忽略的细节。
“上次在酒吧,那个姓方的律师,你们去楼上做了?”
秦之言道:“可能是律师吧,也可能是摆摊卖烤肠的。做了?没有。他犯错了。”
“海市那家咖啡馆,我在那看书的时候,你和那个老板……”
“嗯。”秦之言坦诚地为他延伸拓展,“他是跟我最久的人之一,知情知趣,也漂亮。”
“西餐厅里的那个服务生……”
“嗯。他们的制服不错,很显身材,做起来带感。”
“楼上那个老外。”商阳道,“我还巴巴地跑上去送报纸,没想到你们早就勾搭上了。”
“哦,他是个傻逼。”秦之言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随手拿了瓶酒。
他上半身仍赤着,脊背线条优美流畅。开酒时,手臂上的薄薄肌肉略微鼓起,勾勒出好看的起伏。
往杯子里倒入冰块和酒,秦之言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听到商阳的问题。
“那,姓喻的那个贱人呢?”商阳替他评价,“漂亮,有能力,会取悦你,能在工作上帮你,还有吗?”
秦之言背靠着窗户,轻抿了一口酒液,道:“还有,愚蠢。”
商阳终于问:“那……我呢?”
听他评价了那么多个情人,或褒或贬,商阳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那么,他呢?他这个所谓的正牌呢?
商阳喘着气道:“管家、佣人、厨师、钟点工、暖床的?还是说好骗的蠢货?装点门面用的傻子?”
秦之言道:“你是唯一和我睡过觉的人。”
商阳简直想笑,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满地的照片还洒在那里没动过,秦之言堂而皇之地说出这句话,是把他当两岁的傻子?或者是只会摇尾巴的蠢狗?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秦之言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补充:“我说的是睡觉,不是做/爱。”他修长的手指握在黑色酒瓶上,黑白分明,色块清晰。
商阳神经质地笑了一下:“那我该对你说谢谢吗?”
或许是觉得冷,秦之言去卧室穿好上衣,是早上送商阳去学校时穿的那件。不久前商阳还用脸蹭过这件衣服,讨要亲吻。如今回看,恍若隔世。
秦之言脊背上的抓痕被衣服遮住,商阳终于能呼吸了。
他问:“你同意那个贱人喊你哥哥?”
在今天之前,他都一直认为,哥哥是独属于他的称呼。是少年时期的隐秘心事,所有的爱与依恋都藏在这声哥哥里。可是半个小时前,“哥哥”成为了床事中的助兴之词,何其讽刺。
秦之言亲手玷污了这个称呼。
一连回答了这么多问题,秦之言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那丝不耐被他很好地藏在微蹙的眉峰里,又从散漫的声调里透出几分:“谁会记得在床上时说过什么话?”
商阳的眼里盈满泪水,他努力睁大眼睛不使眼泪落下:“在海市时,有一天晚上,你没有接我的视频……”
“是。”秦之言打断他,“是在和他上床,还有什么要问的?”
语气里的不耐是那样明显,商阳狠狠地颤了一下。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到现在,秦之言的态度从平静耐心,到坦诚,再到不耐烦,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像他对这段感情根本无所谓,也不想挽留。
商阳走了下神,想起曾经读到过的佛经片段。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挂在心上,所以毫不恐惧失去。
商阳嘲讽地想,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男朋友简直到了佛的境界。可他并不六根清净,他淫/欲缠身。这颗佛心降临在这具被七情六欲裹挟的身体里,可真是委屈了。
秦之言又往杯子里倒满酒,看着窗外降临的夜色。
远山似雾,天幕深蓝如海。
他最讨厌的冬天就要来临。
商阳看着他的背影,艰难地问:“所以这三年,我们谈恋爱这三年,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秦之言端杯的手终于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轻慢与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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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寸消失不见。
他看向商阳,神情认真,极慢极慢、一字一句地反问:“我骗你?”
商阳冷笑:“不是吗?”
秦之言喝了口酒,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几乎是轻言细语:“那你说说,我骗你什么了?”
他语气温柔,捏着杯口的手却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力道很大,却没有酒液溅出,刚满上的一杯烈酒已经又喝光了。
商阳道:“是啊,你从来都说实话,连骗也不屑于骗我。”
哪一句不是真话呢?
「谈完事情有点累,去旁边的酒店休息了一下。」
「我去喻总监的客房。」
「宝宝,你去包间等我。」
「刚才在忙。」
「你在这看书等我。」
……
……
每一句都是真话,全然的真话。
可商阳记得那句唯一的假话。
“你说,你最爱我。”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你骗我。”
秦之言掂了掂酒瓶,已经空了,便松开手,任由空掉的酒瓶骨碌骨碌滚到桌角,停在那里,摇摇欲坠。
“我不爱你么?”秦之言平静地说,“你在任何时候说想结婚,我都可以带你去民政局门口等着。”
商阳麻木地问:“那你出轨?那你和那么多人睡觉?”
秦之言按了按眉心,不想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那么,你要分手吗?”
分手两个字飘入耳中,商阳神经质地剧烈颤抖起来。
许多年前,刚睡醒的少年站在旋转楼梯的中间,单手插在裤兜里,冷淡地向下一瞥,他怯生生地抬头与那目光对上。
自那以后,商阳的人生里便只有追随、依恋、永恒,所有的字眼都关乎聚合,没有任何一丝与“分开”有关。
分手?他想过为秦之言去死,但他没想过与秦之言分手。
可是……他看向秦之言的眼睛,里面冷冷的,没有感情,像陈列柜里上好的玉石,质地冰冷。
……哪怕是一句辩解呢?哪怕是一句道歉呢?哪怕是一句哄骗似的保证呢?商阳想,哪怕一句呢。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昭示着对方对这段感情,没有丝毫珍惜,也没有丝毫留恋。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商阳突兀地问道:“有人能让你伤心吗?”
秦之言端着酒杯,喝掉了最后一口由冰块融化而成的凉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有。”
商阳憋着一口长长的气,他发现自己呼吸不了,脑袋发晕,脸涨得通红。他手指颤抖,全身发软,几乎就要缺氧窒息而死。
“那分手吧。”这句话终于从他口中而出,又短又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句话一出,他终于能呼吸了。
秦之言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决定,却又问道:“你记得在酒吧里时,你说过什么?”
他没有说是哪一次,可商阳当然知道是哪一次,并且记得那一次里的每一句对话。那些对话被他捧在心上,一遍遍回味,爱不释手,是他的珍宝。
「“真那么喜欢我?”
“比金子还真。”
“还记得你一开始是怎么说的吗?”
“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无论发生任何事?”
“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你还要我。”
“一辈子?”
“一辈子。”
“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离开了怎么办?”
“永远不会。”」
「“那试试呗。」
那试试呗。商阳记得秦之言说这句话时的语调,三分的无所谓,四分的轻佻,还剩三分全是笑意,比地里红艳艳的罂粟更勾人。
秦之言的目光从商阳僵硬的身体上扫过,而后,他轻笑起来:“原来出轨不包含在‘无论如何’里面。”
商阳徒劳地张了张嘴,又紧闭上。他想,秦之言竟然也记得那日的对话吗?这么薄情寡性的负心汉,为什么会记得几年前一句无足轻重的话语。
“是你先出轨的。”
秦之言嗯了下,又问:“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事情?”
商阳道:“你把领带夹还给我。”
秦之言问:“什么领带夹?”
“你和那个贱人勾搭上的那天,你穿着西装出去,回来后,领带夹不见了。”商阳强忍眼中酸涩,“那个领带夹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上面的钻石是我亲手打磨的,做了很多天才做好,你当时说,很喜欢。”
看,这不又是在骗他么?说着很喜欢,却连掉了都不知道。
秦之言道:“那你问他吧。”
“不行。”商阳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倔强,“我要你问。你戴了他送的袖扣,却弄丢了我送的领带夹。”
秦之言拨通了喻修文的电话,只说了三个字:“领带夹。”
很快,他挂掉电话,对商阳道:“他会寄给你。”
没等商阳回答,秦之言道:“那么,还有这个。”
他的指尖捏住另一只手中指上的钻戒,脱下。
商阳眼睁睁看着那枚戒指从他的指根滑落,经过第一个指关节,第二个指关节,脱落至指尖。他的手指修长,于是脱落的过程很慢,每一帧都像慢放的电影。
秦之言轻轻把戒指放在桌上,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往玄关走去。
商阳只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又硬生生顿住:“你去哪里?”
秦之言只道:“你愿意住的话就继续住吧,我不会再回这里。”
他打开门。
身体不听使唤,商阳发现自己追了上去,他没有话可说,只好恶狠狠地说:“我才不住,我的家被你们两个弄脏了。”
秦之言轻点了下头,关门离开,脚步声远去。
关门带起的风拍在商阳脸上,又归于平静。
钻戒在灯光的折射下散发耀眼的光,孤零零躺在桌上。
一室寂寥。
第22章
一阵穿堂的冷风从窗外吹来,商阳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全身都僵硬发抖。
那枚被秦之言抛弃的戒指,静静地躺在桌面。
戒指很漂亮,造型简洁,却暗含小心机,切割工艺更是完美。即使被随意地丢在凌乱的桌面上,也闪亮如新,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枚戒指是前年他送给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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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言的生日礼物,是国内一位著名珠宝设计师的作品。为了联系这位极负盛名的设计师,他动用了父亲的力量,又足足等待了三个月,在秦之言生日当天送了出去。
那天,看到戒指,秦之言略带惊奇地问:“怎么,你要向我求婚吗?”
商阳面红耳热,索性单膝跪地,握住他的手,仰头央求:“之言哥哥,那你和我结婚吧,好不好?”
秦之言被他逗笑,把他拉到腿上坐着:“行啊,现在就去民政局。”
“真的?!”商阳惊喜地坐直,几乎想马上去准备材料,却又反应过来,沮丧地说,“今天星期六啊,民政局不上班。”
秦之言逗他:“那后天上班再结呗。”
他的语气就像在逗小狗,尾音上扬,轻快极了。
商阳便知道对方只是在开玩笑,略微落寞了一下,便又振作起来:“你喜不喜欢嘛?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秦之言一手松松地揽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手指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手腕上青色血管的纹路若隐若现。
商阳握住他的中指,小心翼翼地将钻戒戴上去,推至指根处。
秦之言抬起手看了看,正有阳光从窗纱筛入,以戒指为中心散发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点亮,他轻笑道:“谢谢宝宝,我很喜欢。”
商阳眼睛亮亮地凑上去:“那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秦之言按住他的后颈,给了他一个深长的吻。
那天他做了酸橙椰子甜甜圈,于是吻里带着清新的橙香。
……
……
指甲掐入掌心的痛感唤回商阳的意识,他茫然地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散落一地的香艳床照,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好笑,在知晓秦之言与那么多人发生亲密接触之后,他竟然还在回忆一个纯情的吻。
吻……
他可能再也不会得到来自秦之言的吻了。
这个认知让商阳悚然一惊,并且带给他无穷的痛苦,这痛苦远胜于其他任何痛苦,甚至远胜于被背叛的痛苦。
他仓皇地往四周看去,目光定格在桌面的空酒杯上。他迅速跑过去,手指颤抖着拿起那个酒杯,将嘴唇印在了杯口的湿痕上,轻轻舔舐。
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痛苦地品尝着主人留下的最后芳泽。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他颓然地松开手,任由杯子滚落至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拿起桌角的黑色酒瓶,阅读瓶身的信息,这是一瓶烈性酒,已经空了,一滴不剩。
关心秦之言是深深刻在商阳潜意识里的东西,一瞬间许多念头涌上来:他会不会喝醉了?有没有哪里难受?他去哪里休息?他该不会自己开车吧?
最后一个念头让商阳吓出一身冷汗,他迅速看向玄关柜上的招财猫小托盘,车钥匙好端端的放在那里,他总算松了口气。
秦之言不会在外面睡,所以他会去的只有一个地方。
商阳一边暗骂自己贱,一边拨通了老宅的电话。
接电话的却不是管家。
“喂,嫂子?”秦朔的声音通过话筒响起,“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商阳僵硬地问:“请问一下,你哥哥回家了吗?”
秦朔似乎有些诧异:“哥哥难道不应该在嫂子身边吗?”
商阳身侧的手捏紧了,他含糊地说:“他今天有点事,说要回老宅睡。”
“哦——”秦朔拖长语调。
秦家老宅里,秦朔坐在距离大门最近的座机旁,抬头看向窗外,汽车的灯光由远及近。
他微笑说道:“现在,哥哥回来了。”-
秦之言坐在出租车后座,半个小时的车程中,烈酒的劲道渐渐涌了上来,意识略微有些昏沉。
车子停稳后,他又略坐了两分钟闭目养神,正想推开车门下车,门却从外面被打开了。
秦朔站在车外:“哥哥,欢迎回家。”
秦之言并没有醉到需要人扶,可有人愿意效劳,他便也不推辞。
往家里走时,他想起一些往事。这个沉默早熟的弟弟刚被认回秦家那段时间,竟然在夜里跑进他房间,问他是否需要有人守夜。弟弟因缺乏归属感而做出这样不合身份的讨好事情,只为了融入这个新家庭。这举止令他头大,他当即训斥了一番。往后弟弟似乎害怕起他来,不再敢接近。
烈酒后劲足够大,进入房间,秦之言已经半醉。
秦朔扶他在床边坐下,又去烫来热毛巾,递给他。
秦之言慢吞吞地接过毛巾,就听秦朔问道:“哥哥,是谁让你伤心了吗?”
伤心。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秦之言立刻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喻修文问他,世界上有人能让你伤心吗?刚问完没几天,喻修文就做出了蠢事。
秦之言分辨出房间的装潢——复古绿色的窗框,喻修文就是在那窗框边问的他。
醉后的思维格外跳跃,他又想起,喻修文爱美。在大众审美中,对称为美。只扇了左边脸,那可不美。
面前蹲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秦之言伸出右手,贴住面前人的右脸,先是轻轻拍打,就像跳远运动员在起跳前的热身。
面前的人僵住了。
秦之言试好了力道与角度,手掌扬起,随即,又快又狠地扇了过去。
醉后的力道比清醒时还大几分,秦朔被打懵了,捂住红肿的右脸,委屈道:“……哥哥?”
秦之言眯了眯眼睛,慢半拍地认出了面前的人:“阿朔?”
“怎么是你?”他伸手去拉人,“没事吧?”
秦朔像打了鸡血一样翻身站起来:“没事。哥哥,睡觉吗?”
“这里好像不是我的房间。”
“嗯,你喝醉了,上楼不方便,这里是一楼的客房。你想上楼的话,我扶你过去。”
秦之言揉了揉额角,开始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要睡了。”
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中午醒来,秦之言对着陌生的房间回忆了几分钟,渐渐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哦,商阳坚持与他分手。
他的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就开始想别的事情。比如,有没有什么必需品落在那房子里?似乎是没有。
车钥匙没拿,但没关系,换辆车开就好了。衣服没拿,这更没关系,随时随地都能再买。唯一必要的东西只有身份证,他随身带着。就算没带也没关系,这年头补办身份证只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
只要是物品,没有什么是不能取代的。
人也一样。
在家休息了一个下午,天黑后,秦之言去了凌霄的酒吧。
他刚一进门便吸引了许许多多的目光,目光落在他的中指上——
指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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