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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阿悟被救护车接走后的那个夜晚,江起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仔细清理了诊疗室,将可能被污染的器械单独处理,反复用消毒液擦拭每一寸阿悟接触过的表面。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呕吐物、草药和汗水的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与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交织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刚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抢救。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更深的是心头的沉重和警惕。
那包“偏方草药”,是直指阿悟性命的毒手,也是冲着他来的、赤裸裸的警告。
对方知道他,知道他正在治疗阿悟,甚至可能知道他正在顺着阿悟这条线调查什么。今天的灭口行动,既是铲除隐患,也是在向他示威——再不收手,下次躺在这里的,可能就不只是病人了。
松田和萩原离开前的话言犹在耳。他们会顺着“东洋化工”的线去查,会安排人盯着诊所。
这份带着刑警本能和保护意味的“援手”,让江起在孤独的迷雾中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压力。
松田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萩原敏锐的观察力,他们介入越深,距离降谷零、景光,以及那个庞大“组织”的秘密就越近。
一旦他们触碰到不该碰的边界,危险将成倍增加。
他不能完全依赖他们,但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独自硬撑。至少,在阿悟这件事上,他们警方的身份和资源,是追查下毒者、获取化验结果的最快途径。
第二天一早,江起强打精神去了诊所。小林护士已经听说了昨天的事情,脸上还带着后怕,见到他立刻关切地问:“江医生,您没事吧?昨天那位病人……”
“暂时稳定了,送去了大医院。”江起简短地说,没透露更多细节,“今天预约的病人都正常吗?”
“都正常,没有取消的。不过……”小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早上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没见过的车,里面好像有人。但等我开门收拾了一会儿再看,又不见了。”
江起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路过的,不用太在意。按正常安排接诊吧。”
一上午,江起处理了几个预约的病人,都是些常见病,流程熟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不像往常那样完全集中,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眼角的余光偶尔扫向窗外。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松田他们说会安排人而消失,反而因为昨天的事件变得更加清晰和令人不安。
中午休息时,他接到了萩原研二的电话。
“江,化验结果出来了,初步的。”萩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沉稳,“那包‘草药’里,混合了至少三种有毒植物成分,还有一些研磨极细的矿物质粉末,初步检测含有高浓度的砷和微量的有机汞化合物。这不是什么‘偏方’,是精心配制的混合毒药,剂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导致严重神经损伤和多器官衰竭。幸好阿悟只喝了一点,而且你处理得及时。”
砷、有机汞、有毒植物……这些都是典型的、可导致神经毒性的物质,尤其是慢性或亚急性中毒时,症状与阿悟之前的描述高度吻合。而下毒者将其伪装成“草药”,增加了他误判和延误治疗的风险,用心极其歹毒。
“送检的包裹和纸张呢?有线索吗?”江起问。
“包裹是很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纸张也是最常见的便签纸,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查不到来源。送药人的特征太模糊,排查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很可能已经离开本地了。”萩原顿了顿,“不过,我们在阿悟的工棚附近,找到了一个被丢弃的鸭舌帽,很新,没有指纹,但在内衬边缘提取到一点极微量的皮屑,已经送去做DNA比对,但数据库里有没有匹配,不好说。”
“辛苦了。”江起低声道。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对方既然敢下手,就不会留下明显把柄。但至少,毒物的性质明确了,对阿悟的后续治疗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阿悟的情况怎么样?”萩原问。
“我上午联系了医院,他还在昏迷中,但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已经开始了血液净化和对症支持治疗。医院方面根据我们提供的毒物信息,调整了治疗方案。但神经系统的损伤,需要时间观察。”江起回答,“关键是,要防止二次下毒,或者对方狗急跳墙,在医院里动手。”
“医院那边我们已经打了招呼,会有便衣守着他。另外,关于‘东洋化工’,”萩原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们初步摸到了一些脉络。这家公司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因为多起严重污染和事故被拆分,其核心研发部门和部分专利,确实流向了包括‘长生制药’在内的几家医药企业。
而其中一些涉及特殊原料处理和废弃物的子公司或关联机构,在关闭前后,多地都出现过类似的、小范围的不明原因疾病报告,最后都被以‘意外’、‘个体体质’或‘原因不明’结案,相关资料要么缺失,要么语焉不详。”
果然如此。
江起握紧了手机。
迹部给的资料,和他自己查到的碎片,在萩原这里得到了侧面印证。一条跨越数十年的、被系统掩盖的毒害脉络,正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还有,”萩原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我们查到,大概在五六年前,公安内部似乎有过一次对‘历史遗留工业污染与潜在公共安全风险’的摸排,但范围很广,级别不高,后来好像也没有下文。不确定是否与东洋化工这条线直接相关。”
公安内部的摸排?江起心中一动。是降谷零他们负责的范畴吗?还是别的部门?如果公安早已注意到,为何没有深入?是因为线索断了,还是阻力太大?又或者……与“组织”的存在有关,让他们投鼠忌器?
“明白了。谢谢。”江起没有多问,他知道萩原能透露这些已经是极限。
“你自己千万小心。”萩原再次叮嘱,“对方这次没得手,可能还会有动作。诊所那边,我们的人会看着,但你自己的住处,还有日常出行,都要多留神。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如果零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或者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联系我们。我和松田,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不重,却沉甸甸的。
这是基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萩原和松田对他这个人、对他医者本心的判断和托付。尽管他们之间还横亘着降谷零和景光的秘密,但在对抗眼前这桩阴谋和罪恶上,他们选择站在他这边。
“我会的。”江起郑重应下。
挂了电话,江起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弹。化验结果指向了精心策划的谋杀,萩原的调查证实了东洋化工这条毒脉的存在,而公安内部曾有的摸排又增添了新的谜团。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的核心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下毒者是谁?是东洋化工当年的既得利益者?是继承了其“遗产”的长生制药或其背后势力?还是……与“组织”有关?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痛。口袋里的老式手机安安静静,降谷零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是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还是知道了但选择沉默?江起猜是后者。降谷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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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压力恐怕比谁都大,既要保护景光,追查组织,现在自己这条“辅助线”又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差点闹出人命。他不联系,或许是不想将更多危险引向自己,或许是另有安排。
下午,江起处理完预约的病人,提前关了诊所。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阿悟所在的那家大学医院。他需要亲眼看看阿悟的情况,也需要和主治医生沟通后续的治疗思路,特别是中医方面如何配合西医的解毒和支持治疗。
医院的特殊诊疗部戒备比平时森严,江起出示了证件,又经过电话确认才被允许进入。阿悟躺在独立病房里,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和输液管,依旧昏迷,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西村浩志守在床边,眼睛通红,看到江起就像看到了主心骨。
“江医生!您来了!阿悟他……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会不会有后遗症,都说不准……”西村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条件很好,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江起安慰道,仔细查看了阿悟的监护数据和最新的检查报告,又为他诊了脉。脉象依然弦细而数,但比起昨天的疾劲如风,稍微和缓了一些,显示体内的风痰毒热得到了一定控制,但正气亏损严重,毒邪深入。
他与阿悟的主治医生——一位姓野村的中年神经内科专家进行了深入交流。野村医生对江起昨天的紧急处理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针刺在稳定生命体征、控制抽搐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双方讨论了后续以血液净化、营养神经、抗氧化治疗为主,辅以江起提出的益气扶正、解毒通络中药的治疗方案。
“江医生对这类中毒病例似乎很有经验?”野村医生有些好奇地问。
“只是看过一些古书和杂症记载,略知皮毛。”江起含糊应对,“这类混合毒物中毒,重在排毒和修复,中西结合或许能提高疗效,减少后遗症。还要多仰赖野村医生和贵院的先进技术。”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江起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寒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医院门口的停车场和附近的街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在跟随着他。是松田他们安排的人?还是别的?
他没有叫车,选择了步行一段路,然后拐进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和换乘的人流中穿行,最后从离家还有两站地的出口出来,又绕了几个圈子,才步行回到公寓楼下。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警惕,但并未发现明显的跟踪者。
回到冷清的公寓,锁好门,江起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阿悟险些丧命,毒物的化验结果触目惊心,松田和萩原的介入带来了帮助也带来了新的复杂,医院的景象和西村绝望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被监视感……
他知道,从阿悟喝下那包“草药”开始,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调查者,而是正式成为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方想要保护或利用的“医生”,另一方想要拔除或警告的“障碍”。平静的学医和行医生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寂静的街道。路灯昏黄,树影婆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远处,那辆黑色的丰田普锐斯静静地停在更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驾驶座上,降谷零看着江起公寓窗口那一点微弱的、很快又熄灭的光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紫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深不见底。风见裕也刚刚汇报了医院的情况和化验结果,也提到了松田和萩原的活跃。局面正在失控,危险正在向那个年轻的医生聚拢。而他,能做的却极其有限。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屏幕上是加密的信息界面,光标闪烁。他输入了几个字,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经过多重加密的指令:
【启动‘B计划’对‘医生’的暗中保护。优先级:防止物理接触与投毒。非极端情况,不介入。】
发完指令,他关闭屏幕,目光重新投向那扇漆黑的窗户,眼神复杂难明。
第62章
阿悟的病房外,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西村浩志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佝偻着背,往投币口塞硬币的手抖得厉害,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老远。他弯腰去捡,动作迟缓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江起站在病房观察窗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阿悟躺在一片仪器的包围中,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灰败,了无生气。野村医生的团队已经开始了第二轮血液净化,床边悬挂的输液袋里,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沿着细长的管道注入阿悟的血管,与那些看不见的毒素进行着无声的、艰难的拉锯战。
“江医生。”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野村医生,他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几份化验单,眉头微锁,“最新的血液毒物浓度监测,砷和汞的水平在下降,但下降速度比预期慢。而且,我们在他的血液和脑脊液里,都检测到了一种之前没有报告过的、结构很奇怪的有机化合物残留,量非常少,但毒理学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神经毒素前体或者代谢中间产物。”
新的未知化合物?江起的心沉了沉。这印证了他的猜测,阿悟接触的,很可能不是简单的工业原料泄漏,而是某种经过设计或特殊处理的、具有复杂毒性的物质混合物。是东洋化工当年遗留的“配方”之一?还是“长生制药”在此基础上“改进”的产物?
“能分析出大致的化学结构或可能的来源吗?”江起问。
野村医生摇摇头:“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更先进的毒理实验室做深度解析,我们医院目前的条件做不到。我已经把样本送到了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毒物分析室,但那边排期很满,而且这种未知化合物的鉴定,需要时间。”
又是时间。阿悟的神经每分每秒都在承受不可逆的损伤风险。江起感到一阵无力。现代医学的精密和强大毋庸置疑,但面对这种精心设计、意图明确的复杂毒害,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我明白了。谢谢野村医生,请随时同步最新的情况。”江起道谢,然后走到西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西村先生,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这里有医生护士守着,阿悟先生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的治疗,你倒下了,他醒来会更难过。”
西村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脚步虚浮地朝休息区走去。
江起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离开医院,没有直接回诊所或公寓,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共电话亭。他投币,拨通了之前那个环境省研究员高木的号码。昨天发的信息没有回复,他想再试一次。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但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您好,这里是高木研究室,高木老师目前外出参加学术会议,预计下周才回来。请问您是哪位?有急事可以留言。”
学术会议?这么巧?江起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没表现出来:“谢谢,我是东大医学部的江起,之前和高木研究员就一些环境健康的历史数据有过邮件交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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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急事,等他回来我再联系。打扰了。”
挂掉电话,江起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外行色匆匆的路人。高木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差?是真的巧合,还是某种回避?他昨天发的信息虽然措辞谨慎,但提到“关西化学原料周转处”和“历史遗留工业污染”,如果高木是知情者,或者这个研究领域本身比较敏感,他选择暂时离开避风头,也不是不可能。
线索似乎又断了。江起感到一阵烦躁。他走出电话亭,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大脑飞速运转。迹部那边暂时不能再去麻烦,松田和萩原在查,但他们的调查方向更偏向于追查下毒者和厘清东洋化工的历史脉络,对阿悟的具体治疗方案帮助有限。降谷零……他几乎可以确定,降谷零知道得更多,但出于安全考虑,绝不会轻易透露。
他需要一个更专业、更隐秘的毒理学分析渠道。一个不受常规程序限制,又能绝对保密的地方。这样的人或地方,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圈子,几乎不可能接触到。
除非……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他想起了一个人。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地方”和一段“记忆”。
阿笠博士。
他是在一次东大医学部与工学部联合举办的“未来医疗科技小型研讨会”上,偶然结识这位有些秃顶、笑容和蔼、但一谈起发明创造就两眼放光的老先生的。
当时阿笠博士展示了一个他设计的、用于监测危重病人生命体征微小变化的“便携式生物场感应贴片”原型机,理念非常超前,但受限于当时的传感器精度和算法,数据波动很大,被不少与会者善意地调侃为“异想天开”。
只有江起,因为自身“系统”带来的、对生命能量波动的特殊感知能力,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原型机的设计思路其实暗合了某种古老“气”的感应原理,只是用现代科技语言表述而已。
他私下和阿笠博士交流了几句,提了一些从中医经络气血角度理解的反馈,让阿笠博士大感惊奇,两人相谈甚欢,互留了联系方式。之后虽然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也会邮件问候。
阿笠博士是公认的天才发明家,虽然他的发明时灵时不灵,但他在电子、机械、尤其是微型化和传感器集成方面的造诣是顶尖的。
更重要的是,江起记得阿笠博士的宅邸里,有一个设备相当齐全的地下工作室,里面有很多他自己搭建或改装的、奇奇怪怪但功能强大的分析仪器。而且,博士为人热心,好奇心旺盛,对朋友极其仗义,嘴巴也严。
最关键的是,阿笠博士是完全的“民间”身份,与警方、公安、医药企业、乃至任何可能的利益集团都没有直接瓜葛。他就像一个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童心未泯的隐士,只对自己感兴趣的“谜题”和“发明”充满热情。
也许……可以冒昧地求助一下?以“研究一种罕见中毒病例,需要分析不明化合物结构”的名义?江起知道这很唐突,也很冒险,可能会将这位善良的老人卷入危险。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阿悟的病情等不起,那些未知的毒素就像定时炸弹,不清除源头,后续治疗始终隔着一层纱。
他回到公寓,打开电脑,斟酌了许久,才给阿笠博士的邮箱发去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他先问候了近况,然后以极其学术化和模糊化的语言,描述了自己遇到一个疑难病例,病人疑似接触了多种不明化学混合物导致严重神经毒性,目前常规毒理检测遇到瓶颈,发现了一种未知的微量有机化合物残留,急需更精密的仪器进行结构解析,以指导治疗。
他隐去了所有具体的人名、地名、机构名,只强调病例的罕见性和紧急性,并询问阿笠博士是否有兴趣,或者是否知道哪里可以进行此类快速、保密的分析。
邮件发出去,江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知道这是赌博,赌阿笠博士的好奇心和侠义心肠,也赌自己的判断——这位老先生,或许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干净也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技术力量。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江起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转而开始整理最近关于阿悟病情的所有笔记,试图从中医理论的角度,为那种未知的毒素建立一套“证型”模型,思考如果拿到更具体的化学信息,该如何配伍用药,如何取穴施针。
直到傍晚,电脑才提示新邮件。是阿笠博士的回信,很快,也很简短:
【江起君,来信收到。你描述的情况很有意思,也很有挑战性。我对这种‘谜题’一向很有兴趣。不过,光靠邮件说不清楚,而且有些设备不方便移动。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可以来我这里一趟吗?带上你手头所有的数据,还有……如果有可能,一点点那个‘未知化合物’的样本?当然,没有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聊聊。地址是:米花町2丁目22番地。期待见面。阿笠博士。】
他答应了!而且主动邀请见面!江起精神一振,立刻回复确认。样本……医院那边有备份,或许可以想办法通过野村医生,申请到极微量的、用于科研分析的样本?这需要理由和程序。但阿笠博士说“没有也没关系”,可以先见面聊。
无论如何,这是一线希望。
就在他刚回复完邮件,准备去医院再和野村医生沟通样本事宜时,那部老式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降谷零。
信息只有一句话:【近期勿接触不明样本,勿赴不明邀约。专注本职。风见会联系你。】
江起盯着这条信息,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降谷零知道了他联系阿笠博士?还是仅仅是一种基于当前危险局势的泛泛警告?“勿接触不明样本”——是指阿悟的毒素样本?还是泛指?“勿赴不明邀约”——是在说阿笠博士的邀请吗?他怎么会知道?风见一直在监视他的通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降谷零的保护,或者说控制,远比他想象的更严密、更无孔不入。这让他刚刚因为阿笠博士回信而稍微放松的心情,重新变得沉重和压抑。他该听从警告吗?如果不去见阿笠博士,阿悟的治疗可能陷入僵局。如果去,会不会给阿笠博士带来危险?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或陷阱?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条路都迷雾重重,每条路都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
同一时间,米花町2丁目22番地,阿笠博士宅。
胖胖的发明家放下手机,摸了摸光亮的脑门,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他对面,一个穿着初中生制服、头发微翘、眼神明亮的少年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摆弄着一个看起来结构复杂的模型,耳朵却竖着听阿笠博士的动静。
“新一,你猜谁给我发邮件了?”阿笠博士笑眯眯地对少年说,“是之前那个东大学中医的江起君,挺有意思的一个年轻人。”
“江起?”工藤新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就是博士你说过的,那个能看懂你‘生物场贴片’原理的中医学生?”
“对对,就是他。”阿笠博士点点头,“他好像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病例,病人中了很复杂的毒,有些毒素成分查不出来,想找我帮忙分析分析。我让他明天过来聊聊。”
“复杂的毒?查不出来?”工藤新一的侦探本能立刻被勾了起来,他放下模型,站起身,“是什么案子?报警了吗?具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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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症状?”
“邮件里没细说,就说是疑难病例,需要技术支持。”阿笠博士摆摆手,“不过既然他找到我,肯定是遇到正规渠道解决不了的麻烦了。能帮就帮嘛,正好我最近对毒素的快速检测有点新想法,可以试试。”
工藤新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复杂的、难以检测的毒素……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意外中毒。博士,他明天什么时候来?我能在一旁听听吗?说不定能提供点思路。”他最近正对几起手法隐秘、疑似使用特殊毒物的未解案件感兴趣,任何相关的线索都不想放过。
“你呀,一听案子就坐不住。”阿笠博士笑道,“不过江起君邮件里挺谨慎的,可能涉及病人隐私。你旁听可以,但别乱插嘴,也别用你那一套侦探审问的架势,吓到人家。”
“知道啦,博士!”工藤新一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复杂的毒素,神秘的病例,还有那个据说医术和见解都很独到的中医学生……明天的会面,似乎会很有趣。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松田阵平狠狠挂断了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查不到。”他对坐在对面的萩原研二说,“当年负责仓敷旧仓库地块招标和后续监管的几个人,调职的调职,退休的退休,还有一个三年前出国定居了。问起来,都说就是正常的商业地块开发,手续齐全,没听说有什么问题。关于‘关西化学原料周转处’,工商登记早就注销了,当时的负责人也联系不上,好像很多年前就搬走了,下落不明。”
“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萩原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就像有人提前把所有的线头都剪断了。那个下毒的人,还有他背后的指使者,能量不小。”
“还有,”松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试着从公安内部,调阅当年那份关于‘历史遗留工业污染’的摸排报告,权限不够,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内容涉及部分未解密档案,暂不开放’。妈的!”
权限不够,未解密档案……这几个词,让萩原的心也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们调查的东西,可能真的触及到了某个被严格封锁的领域。是公安在保护什么?还是说,这份报告本身,就牵扯到某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两人陷入了沉默。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前方是厚重的铁幕,而他们手头只有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和几条语焉不详的线索。
“江那边……”萩原忽然说,“他今天去了医院,后来又去公共电话亭打了个电话。我们的人看到他出来后神色不太对。另外,他回公寓后,好像一直在电脑前忙什么,后来收到一封邮件,看了很久。”
“那小子肯定还在偷偷查什么。”松田哼了一声,“他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主。不过,有我们的人看着,至少安全有点保障。零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风见那边口风很紧。不过,”萩原顿了顿,“我总觉得,零对江的关注,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江在治疗景光。也许……江查的东西,零也知道,甚至也在查。只是,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这个推测让松田的眉头拧得更紧。如果降谷零也在查东洋化工这条线,那说明这条线背后隐藏的东西,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甚至可能与降谷零正在对付的那个跨国犯罪组织有关联。
“继续盯紧江,还有那个下毒者的线索也别放松。”松田最终说道,“另外,想办法从别的渠道,查查那个‘长生制药’。风户京介是从那里出来的,他那些实验数据,总有个来处。”
第63章
降谷零那条简短而冰冷的警告,像一根细针,扎在江起心头,整晚都在隐隐作痛。
他盯着阿笠博士回信里的地址和时间,又反复看着降谷零的信息,两种力量在他脑海中拉扯。
一边是阿悟苍白的面容、西村绝望的眼神,以及那未知毒素每分每秒可能造成的不可逆损伤;另一边是降谷零不容置疑的警告,是那晚差点得手的毒杀,是街角可能存在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理智告诉他,降谷零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他现在就像风暴中心一片小小的树叶,任何看似安全的邀请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漩涡。听从警告,待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等待风见或许会提供的、有限的信息或“帮助”,是最稳妥、或许也是最“聪明”的选择。
可是……阿悟等不起。
那些在阿悟血液里静静流淌的、连现代仪器都难以完全识别的毒物,就像埋在他神经深处的定时炸弹。
多耽误一天,他醒来后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作为一个医生,江起无法忍受自己明明知道有一条或许能更快找到答案的路径,却因为恐惧和“命令”而裹足不前。
他想起松田阵平在停车场那晚焦灼又愤怒的眼神,想起萩原研二沉稳话语下的担忧。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查,也在冒险。如果他因为害怕就放弃,又怎么对得起阿悟的信任,对得起自己这身医术?
最终,天平还是倒向了“责任”这一边。他不能坐视不管。
但他也不会鲁莽行事。他仔细分析了阿笠博士邮件里的措辞,确认是博士本人的风格和邮箱地址。他回忆与博士有限的几次接触,确认对方是个纯粹的、醉心于发明的技术宅,背景干净,与任何可能的势力都没有牵连。这次会面,以探讨“罕见毒素分析”为名,是纯粹的学术技术求助,只要他足够小心,不透露任何敏感信息,风险或许可控。
至于降谷零的监视……江起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有了计划。他不能完全摆脱,但可以尽量模糊自己的真实意图。
第二天下午,江起提前结束了诊所的工作。他像往常一样,换上便服,背着一个看起来装着书和笔记本的普通帆布包,离开了诊所。他没有直接去米花町,而是先坐地铁去了两站外的商业区,在一家大型书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翻阅了几本最新的医学期刊和毒理学专著,甚至还买了一本。
然后,他走进书店内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似悠闲地看书,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
他注意到,在他进入书店后不久,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拿着报纸的男人也走了进来,在不远处的书架前徘徊。当他离开书店,走向地铁站时,那个男人也若无其事地跟了出来,保持着一段距离。
果然有人跟着。是风见安排的人,还是松田他们?或者……是别的势力?江起不动声色,继续按计划行动。他再次进入地铁站,但没有乘坐前往米花町方向的线路,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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