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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灰色的座椅排了两排,吊顶上画了两排轨道,铁质的钩子从天花板上悬了下来。
透明的袋子装了药水,最后被贴了两道胶带,束在了手腕上。
林遇真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的五指扣紧了椅子冰凉的扶手。
钟烃在他身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方才一直把视线落在护士的每一个动作上,瞧着比林遇真这个患者还紧张。
药液顺着输液管一点点下落,护士调了一下速度,又看了一眼标签:“如果有不适就按铃,输液两个小时后取针。”
“好。”钟烃替他应了。
林遇真半睁着眼,房间里还开着白色的灯,远处的屏幕时不时的跳动一下,切换患者的名字,房间最外侧窗户开了一半,勉强散去一些药味。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想要小睡一会,那痛感却如影随形。
于是他又睁开了眼睛。
钟烃握住了他的手,“会不会有些疼?”他问,语气小心翼翼。
林遇真摇头。
钟烃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很快就好了。”钟烃忽然开口了,可能是怕林遇真过于无聊,他又开口,“滴完我们马上就走,下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
林遇真应了一声。
说了是家属……陪护一下好像也正常。
再次醒来时,他被钟烃抱在了怀里。手上的针和胶带都被取走了,创口处压了一团棉球,被钟烃轻柔的按住,身上披着一件衣服。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
已经是中午了。
他输入了今天的目的地,小臂带起轻微的幅度,惊醒了身后紧紧搂住他的人。
钟烃把下巴压在他颈间:“睡得怎么样?”
“挺好,头也不痛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掏出手机,像是早就准备好一样点开外卖页面。
“我点我自己的……”林遇真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钟烃手机上移动的外卖配送员,“你已经点好了?”
钟烃轻声应了:“随便点了些清淡的,等会我去拿。”
两人去停车场找到了车子,过了一会,钟烃又把送来的外卖放到了桌上。
汤盒打开,热气腾在了半空后又散开。
白粥的味道很淡,米粒被彻底煮得开花,沉在乳白色的汤里,边缘很圆润,没有一颗生硬。
“垫垫肚子,要不然等下低血糖容易晕。”
林遇真原本想说一句“让我自己来”,结果话还没到嘴边,他就看着钟烃把盒子打开勺子递过来了,又把盛着菜的碗往他这推了推。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米汤先入口,细而滑,不用过多的咀嚼就能顺着喉咙吞下,鱼片在嘴里化开,口感柔软,碎刺都已经被很好的剃去,鲜味被热汤蒸出来,姜味藏在舌根处,只留下一片暖意,最后在五脏六腑内蔓延开。
“慢点,小心烫。”
他应了,但还是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直到饱腹感拦住了再次抬起的手。
他把碗放回桌上,“走吧。”
门拉开,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
他又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椅背调回自己更适应的角度。
车里很安静。
林遇真靠着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一下又一下的打在窗户上,氤氲出一小片雾气,双唇偶尔吐出一两声咳嗽,眉头锁着,在梦里也未曾松开。
钟烃放慢车速,在红灯前停下。
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
林遇真睡着时整个人显得过于安静了,肩背的线条会微微塌下来,不再刻意的去维持任何姿态。
安全带锁在了腰侧,在衣服上胡乱收紧。
他又把目光投向手机屏幕,耳机里漏出导航的声音,正敬职敬责地报着下个路口拐弯上高速。
车又在收费站前减速,减速带的颠簸振醒了副驾上的人。
林遇真模模糊糊的睁眼,向窗外望。
阳光洒落在这片原野上,绿色的路牌标着目的地,红蓝黄三色给速度做着注脚。
云雾沉沉,压在天边。后视镜里的世界遥遥招手,最后退在远远的雾霭后。
他又闭上了双眼,听风声从车外滑过,带走尘埃。
沿途的风景一点点变了。
低矮的白墙青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宽阔的河道。
桥一座接一座,水色映着天光,货船缓慢的移动,像是在被时间推着走。
立牌上的字变得更密集,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交叠,高架从地面抬升,彼此交错。
耳机提醒前方并线,记得下高速。
速度被一点点压低,空气中多了一层热度。零散的楼影,稠密的车流,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
他拐下高速,街景变得具体,高高的树遮蔽出阴凉,喇叭声开始穿插。
车最后停在了今晚的住处。
只定了一间房,林遇真也没有过多的反对。
行李箱的轮子从地毯上滚到另一张地毯,他站在门口,刚想脱下衣服,没想到重心迟了,身子摇晃一下。
钟烃伸手很稳很稳地接住了他,从侧后方托住了他的背。
“我来帮你泡药,你赶紧洗漱一下就休息。”
力道很恰到好处,语气很没有商量的余地。
灯打开了,室内的光线比医院刺眼的白光柔和,空气里有些乌龙茶香,好像是酒店统一的香氛。
药最后是饭后吃的,林遇真配了一口水,吞下药丸。
有些泛苦,他下意识地评了句:“味道不怎么样。”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钟烃翻着说明书,“等会要是身体还有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不会吧……”
钟烃很严肃地指着说明书,以往那些不着调在今天都褪去了,“这里写了副作用,经常会出现头晕或者晕眩。”
林遇真老实了:“我会说的。”
他起身走进了浴室,等他洗完澡出来时,夜色已经在窗外完全落下。
窗外的城市在夜里没有安静下来。
车流很热闹,沿着江岸铺开,高架桥上亮起了灯带,光在江水上流动,像是被牵着,一路横跨于江水之上。
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锁骨旁晕开一小片凉。
林遇真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呆,片刻后才顺着床慢慢坐下。
头好像真的晕了。
“怎么了?”没等他感慨倒霉的运气,钟烃就好像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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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注意到了一样出声。
“有点晕。”他只能实话实说。
钟烃好像正在处理什么,闻言按下了电脑屏幕,走过来半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去倒了杯温水。
“先躺下吧。”
林遇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按着他说的话照做。
“眼珠是不是有一点不规律旋转?”
“有一点。”他回答得很慢。
下一秒,床的另一侧也塌了下去。
钟烃用毛巾轻轻擦着他的头发,双手还时不时的按着他的太阳穴。
“我在这。”
林遇真原本平躺着,过了一会,也许是因为分不清方向的原因,他的身体往旁边靠了一点。
钟烃把他带进怀里,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肩颈的位置。
那里温度偏低,林遇真舒服的慰叹一声。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嗯。”
手落在了他的后背,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贴着。
药效带来的晕眩被体温中和。
夜色很安静,窗外有车掠过,灯光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林遇真发觉自己的呼吸逐渐平静,此刻的温暖也让他控制不住地沉沦——
作者有话说:最近看了下院线重映的某部电影,终于有12-15章的修改方向了!争取下周周三前改完然后恢复更新!
第22章
早上六点,林遇真已经醒了一会。
他没有被闹钟闹醒,他一向有些厌恶那些刺耳的铃声,撕心裂肺,好像什么绝望的生物发出的最终哀嚎。
大约是因为昨晚睡得太早的原因,他在某个太阳刚从窗帘下照进来的时刻就自然而然地睁开了双眼。
他先是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鸟叫声,接着是楼下的车流醒了,喇叭声和车声在混合交响,最后是街上的人群们,早餐店醒得好像比这一切都更早,油锅和板凳在太阳升起前就摆好了,现在是人们开始排队拿走自己的早餐。
属于早晨的气息。
身边的人还在睡着。
昨晚他却始终睡得不安稳。中途每次他睁眼时,房间里始终都很暗很暗。只有一盏床头灯,像是风暴中摇晃的船里唯一点亮的灯火。
再醒来已经是天亮。窗外的晨光挣扎着挤进室内,软而温暖。
世界依旧在安静地运转。
钟烃睡着时呼吸很均匀,手随意搭在被子边缘,指节也是放松的样子。
林遇真看了一会,还是没有立刻起身。
过了一会,原本搭在被子边缘的手忽然动了,钟烃没有睁眼,手臂却稳稳一捞,把他拉回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被,下巴蹭蹭他的颈窝。
“几点了?要不要再睡会……”声音带了些刚醒的慵懒。
林遇真动弹不得,“七点吧,我先去洗漱。”
钟烃的手无意识地滑到他的腰侧,“那还早。”
林遇真耳朵微热,手肘顶了他一下:“松手。”
钟烃睁开眼,“昨晚睡得不错?”
“嗯。”
时间应该也不早了,林遇真准备下床洗漱。
钟烃也坐起身,被子搭在腰上,露出健壮的上半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却逐渐清晰,他快速地确认了一番林遇真的状态,最后才开口:“那就好。”
牙刷和毛巾非常规整的摆在镜子前,林遇真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眼神已经没有前段时间的疲惫。
清新的薄荷茉莉味在嘴里散开,又被清水冲走,毛巾带走了昨夜已经干涸的汗珠。
又是新的一天,阳光闪烁耀眼。
下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在一座以早餐闻名的城市里,如果还享用酒店提供的双早,显然是一种对在地文化的不尊重。”
“这就是你不选择带双早的价格的原因吗?”林遇真反问。
钟烃打了个哈哈,装作没听见,转身带着他朝一条小巷子走去。
那条巷子藏在酒店旁的居民楼下,红色的塑料凳和更矮的凳子在路边排成两排,各式各样的早餐摊一字排开,人们来来往往的,有的端着碗走着,有的人站在摊边,叫卖声和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藏在人声背后。
“吃什么?”钟烃侧头问。
林遇真想了想,选了个保守的选择:“就豆皮吧。”
他们在一家豆皮摊位前停下。
老板动作很麻利,调好的浆倒在了铁锅上,摊平,凝固,然后撒小料,动作一气呵成,重复上万次的动作早就无比熟练,最后又折叠,压实,被切成一块块。
“要加辣椒醋不?”
“不用。”钟烃替他答了。
豆皮很快出锅,被装进纸盒里。
旁边的摊子在卖藕粉,清淡的桂花香从晶莹的液体里透了出来,老板又往里撒了点小料,加了些白糖。
钟烃扫码:“这个也来一个。”
路边一个油锅里浮着金黄的炸圈,看起来又蓬松又轻,老板用漏勺捞起,抖抖油。
“这个也来。”
摊前的人很多,钟烃微微侧身把林遇真挡在身后,几样刚出锅的食物很烫,他用竹签挑起一块豆皮,吹凉后送到林遇真嘴边。
他小心的咬下一口,外皮很酥脆,里面的糯米却软糯黏牙。
“别烫着。”钟烃伸手把屑轻轻抹掉,动作很自然。
林遇真认认真真的吃完了手边的东西,却听到有人远远的在喊着他的名字。
“遇真哥?”
他转头看去。来人看起来挺年轻,大概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耳朵上带着一颗星星耳钉,亚麻衬衫干净整洁,背着台理光站在不远处。
他开口:“江海圆?”
“我还在想是不是看错了,咦……”江海圆眨眨眼,视线顺着林遇真扫到钟烃身上打量了几秒,“这位是?”
“这位是钟烃……”
“我是他朋友。”钟烃替他抢答。
江海圆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嘛,看这身材!办事肯定很利索,遇真哥这次终于舍得花钱请贴身的了。”
钟烃的脸色微变。
江海圆没有在意钟烃的面色,凑近林遇真,小声说:“不过他管得好宽!这服务是不是太亲密了?”
林遇真听出来他会错意了,他看着钟烃,忍住笑意:“你在说什么啊。”
“说说你吧,你在这干嘛?”
“说来话长……”
见林遇真挂上了一副不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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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他急忙改口:“采风!我在拍一组长江沿岸的山水精神还有一些人文纪实相关!不过不是新地形那套。年初就开始策划路线了,哪想到居然会遇见你,你真听我的建议出来玩了?挺好挺好……”
江海圆挑了下眉,笑意渐深:“哎……我上次约你看的那个展的艺术家开巡展开到这儿了。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钟烃警觉:“什么时候约的?”
“去年九月份吧……”江海圆还若有其事地掏出手机,翻了一下两人的聊天记录。
林遇真想了想:“我们也没有别的安排吧?”他转头看向钟烃,但钟烃没有立即就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做决定。
“那去吧。”
三个人打了一趟车,江海圆非常有眼色的坐在了副驾驶。
司机一路上风驰电掣,车外红绿灯闪烁,喇叭此起彼伏,路人和车子汇成一道道流动的潮水。
展馆的玻璃门隔绝了暑热,织物装置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铺开,毛茸茸的仙人掌和棕榈树把宽阔的艺术空间打造成了一个热带植物区。
江海圆走在最跟前,他边走边介绍着艺术家,偶尔还提及去年那次展览的布展方式,也提到这两次空间的变化。
“比起上次更偏向于展示的布展方式,这次的策展思路更像是艺术家邀请你走进去。”
展厅中段有一件可以进入的装置,织物合围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灯光从内部透出来,人影投在布面上,和植物们融为一体。
光线被刻意的压低,只在特定的展品上落下聚光灯,其他的地方则暧昧不明,让人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身处于一个热带雨林。
江海圆拉着林遇真走了进去,跃过几道毛绒花朵编织出的墙。
林遇真走在中间,钟烃跟在他身后半步,那过道愈发幽暗,偶尔有坠着珠子的流苏轻轻拂过脸颊。
最后他们来到一件装置前,几团由破碎织物组成的叶子被胡乱地摆放着。
江海圆捡起那些碎片:“遇真哥,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像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林遇真不想回忆这些有的没的的过往,随口回:“像吗?”
钟烃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问:“在聊什么?”
江海圆慌忙退到林遇真身后:“啊……我说错话了?对了……我再多嘴问一句,这位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顺大纲估摸了一下,感觉全文可能就二三十万字吧!
第23章
这问题太过熟悉。
前尘再次叠现,那是灼热的光,摇晃的海,还有身边熟悉又陌生的人。
林遇真的心跳略微有些过速,心头坠着的那枚戒指也凉得烫人。
突然之间,他发觉自己的感官有些过载。
他听到远处好像有人合上了某扇器械间的门。
他的身后也不再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那脚步声停下。
……而他好像也停下了脚步,伫立在了原地。
江海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那些碎片放回原处,同时试图转移话题:“呃……这个作品其实挺有意思的!”
“也许艺术家是想让观众意识到这个事情的本身并不具备明确的指向,只是后来的人不断给其赋予意义?也有可能这只是她用剩下的材料随便堆在这里……”
钟烃开口打断了他:“你不用强行解释了。当代艺术的走入的误区,就是所有作品都需要艺术家专门配套展签来阐述自己的意图。”
江海圆:“……”
“你说的对。”
林遇真深呼吸,身后的空间重新亮了起来,方才的灯光从低处移走,人声重新汇拢。
地板的纹路像是年轮,转角处开着风口,吹动编成植物的线。
这个空间好像变成了一艘大船,摇摇晃晃,他的脚步落在地砖一块块缝隙边时重心不太确定。
明明走在平地,却总像是踩在一条船舷边的木板上。
江海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刚是不是又走神了?”
林遇真停下,反问道:“有吗?”
走出展厅,外头的阳光热烈的洒下。
“你现在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林遇真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你想多了。”
江海圆只是点点头,抬眼瞄了他一眼。
他们沿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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