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外的步道向前走。
那点曾经在夜里反复提醒他保持清醒的警觉,在不知不觉之中被磨平,等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时早已来不及去分辨,究竟是习惯还是纵容。
江海圆停下了脚步,把相机重新背回肩上后,又在手机上戳了戳。
“我不跟你们去了,我等会去江滩那边拍一组。”
林遇真只能点点头:“路上小心。”
江海圆眨眨眼,“放心吧。”说罢,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有些东西不需要非得想清楚才能继续走的。”
他没等林遇真回应,说完就转身朝相反的地方去了。
一张照片出现在两人许久没有联系的对话框里。
那是一张抓拍。
构图并不刻意,甚至被路过的车尾遮住了一块,早市的蒸汽在镜头前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滤镜。
有晨光透过那升腾的锅气,那是一缕最好的自然光。
那是方才在早市时他和钟烃的互动。
画面中央,他们并肩站着,身后的人流被虚化了。
钟烃微微侧身,替他挡住了往来的人流,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极自然地向着他那偏。
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而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上的纸盒,纸盒里盛着的东西被光圈模糊。
他只能看到他自己。
眉眼放松,那时候他好像刚吃下第一口,还没来得及抬头。
……而画面中的他们站在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
“你们聊得挺多。”沉默了一路后,钟烃终于开口。
林遇真偏头:“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后面吗?应该不需要我再复述一遍了吧?”
“我没有刻意去听。”他笑笑,“不提了。去打车吧。”
去的地方是之前就已经定好了的行程。
钟烃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符合林遇真心意的沉默着,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车门边缘。
上车又下车,他们没有刻意去挑选路线,只是顺着人少的方向走着,树荫落在脚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碎得不成形。
走了好一会儿,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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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烃比他稍慢半步,却是始终没有回到早晨那样的位置。
步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但又像是在刻意配合他的速度一般稍微收敛。
“我们刚才聊的……”
钟烃:“没什么,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也行。”
“他说话有些直。”林遇真想了想,“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应该会告诉你的。”
“那时候……他做心理援助,两个人就认识了。”
“所以他对你很了解。”钟烃换了个角度。
“算是吧。”他点点头。
话音落下,钟烃停下脚步,林遇真察觉到身后的变化,也停住回头看。
“无非就是发烧、失眠、情绪不太稳定那些……”林遇真看着那双眼睛,删去了一些更具体的描述,“大概就是这样。”
钟烃目光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着每一个字。
“这一路上,你一直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他很认真地听完,开口。
“之前不适合讲这些,我们只是意外重逢,说不定哪天又散了……”
“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现在呢?”
远处有人的笑声,人们站在岸边延伸出去的栈桥上,踩上跳板,然后一个个跳入水中。
他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个短篇电影,时间不是很长,题材也很平凡,只是记录东湖旁简单的一天。
但是却蕴含着盎然的生命力。人们勇敢又乐观,幸福地跳进凌波门前的水中,从前的悲伤被抛在了脑后,拥有地只是此刻的一晌让人无法拒绝的快乐。
“其实现在……也不一定需要和你说。”他停了停,“只是突然有机会,就稍微多聊几句。”
“中午吃什么?”钟烃换了个话题。
“随便。”回答得很快。
钟烃看了他一眼:“不敷衍?”
“真的随便,早餐挺好吃的,我现在没那么饿。”林遇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定就好。”
“行,那我看一下附近都有什么。”钟烃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这一圈价格都不低……”
他们最后在一家临湖的餐厅前停下,餐厅门口人群密密麻麻地排着长龙,他们在门口拿了张单子后开始等位。
直到拿号的单子被捏得微皱后,他们才等到广播叫他们的号码。
“走。”他的步子迈得大了些,动作行云流水,把那个景观最好的位置给抢了下来。
服务员利落地迎了上来,递菜单的时候还顺便报了几个招牌菜的名字,语速很快。
钟烃把靠窗的位置让了出来,顺手把菜单递给林遇真,又用热水烫了碗筷:“你想吃什么?这家店主打湖鲜,虽然不够实惠吧……但是胜在材质新鲜。”
林遇真翻开菜单,菜品的摆盘和图片看起来都挺有设计,没有刻意的浮夸,透着股实在劲。
他翻了两页,手指在菜单上轻点几下,选了几个清淡的。
“够吗?”
“够了。”
钟烃拿过点菜的单子看了一下,“是不是还缺个汤?你们这里有合适二人份的汤吗?”
得到服务员的确认后,他点点头,这才又加了一道藕汤,“是粉藕吧?煨烂一些。”
点完单,服务员飞速离开,去忙活下一桌的点单了。
菜过了一会才上齐。
藕带脆嫩,正好解了暑气,砂锅排骨藕汤端上来,浓郁的肉香衬得莲藕格外的甜。
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的目光。
“……你刚才的话,我都记住了。”
他看着滚烫的汤面上升起的那一小块白雾,还有白雾后那双眼。
水面被风推开,波纹一圈圈地散去,最后温柔地合拢在多情的岸柳边——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又要写到愤怒地吵架了,本淡人只能扣着脑壳痛苦地编……
nd发现有些伏笔在修好文的版本里,现在还没搓完,在思考该怎么处理好一点点。
提到的短片是前几年FIRST入围的一个超短片《游者多未惧》。
第24章
钟烃伸长了手,拿起了林遇真面前那个刚被热水烫过的碗,替他盛了一碗汤。
汤勺落进碗里,白瓷敲击,叮当作响。
钟烃看他满意,忙解释道:“我来之前就专门查了一下,很多人都推荐了这道菜,这个应该算是他们这的招牌了,好评很多,不过店员应该是看我们人少,所以没有推荐。”
林遇真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最后私自加的选择。
钟烃嘴角弯起:“我就猜到你会喜欢,你以前最喜欢这个口味了。”
林遇真有些生气地别过脸,双眼乱飘,开始关注起一些奇怪的小细节,那些并不新鲜的小动作在此时此刻嚣张地表现着自己的存在感。
钟烃手腕上戴着的那块手表,那应该是两人还在一起时候买的吧,背面刻着字什么字来着……怎么这么久了他还没有换?
还有他的眼睛……
橄榄绿隔太远难以看分明,可却依然能感到那时不时的停留。
“你不吃?”林遇真话一出口,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太久。
邻桌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杯子碰撞,筷勺落碗,声音清脆又热闹。
两人很快就吃了个半饱,但是他实在喜欢那道汤,于是最后又拿起调羹,把碗挪到汤边上,想最后给自己盛一碗,没想到舀得略多了,水面摇摇晃晃,几乎要顺着碗沿满出来。
他抬手刚想把那碗挪回来,却在刚碰到白瓷的那一刻又松开了手。
有些太烫了。
锅底下的蜡烛还在加热,热源烤着浅浅的汤底,可能是为了保温,却有些弄巧成拙。
他没忍住缩了缩手,没想到下一秒对面就伸来一双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了碗底,又交叠他的手指旁,替他把碗重新叠在了骨碟上。
两人的手在桌沿的边缘轻轻一碰,那被滚烫的烛温掩盖的更滚烫温度一触即分,时间不过几秒,快得来不及分辨究竟是谁先、又或是同时收回的手。
“慢点,小心烫。”
林遇真应了一声,又把头埋了下去,他把手收回自己这头,食指和大拇指在桌子下数着桌布暗绣的花纹。
一顿饭吃完,两人又溜溜达达地回到了湖边。
林遇真走在靠湖的那一侧,迎面吹来的风很大,浮起衣角,又落下,而他的视线蜻蜓一样在水面停留,又飘走。
那感觉可能有点像在牵着一只无限向着天空飘远的风筝,线没有攥紧,可若是风向稍稍变化,总是能清楚地感知到风究竟在向哪边吹。
他们路过一处长满芦花的湖岸。路过的孩子追逐打闹着,斜斜地撞向他,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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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他重心偏离,时间不长,但足够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向前踉跄半步。
脚下是光滑的石板,风从正中吹来,他完全来不及判断,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只有空气从他的指缝中溜走。
手上的好像少了什么,可等到他意识到时,早就已经是慢了一拍。他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
那枚原本停在手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金属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最后消失在了蓝色的波纹中。湖面只留下一个被风吹散的小小涟漪。
直到林遇真的手被再次牵起时,他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戒指。”他的声音不算大,被风盖住了一大半。
钟烃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好像是在确认着落点。
“掉下去了。”
水面反着光,又龙舟训练的队伍从远处掠过,划起的桨和鼓声一起,一下下的敲在他的心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语气平稳,可惜效果不算好。
“我看到了,没事……”钟烃终于开口了,他直起身,站在了更靠近湖岸的位置。
林遇真恍惚间感到一阵不安,“算了。”
钟烃回过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丢了就丢了,别找了。”
钟烃没有立刻反驳,“你刚才在想些什么?”
林遇真愣了一下。
钟烃的语气很平静:“刚才戒指掉下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迎面的湖风和白浪拍在石阶上,又很快很快地退回去,踌躇犹豫着。
林遇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钟烃没拆穿他,只是点点头,“那我先下去看看。”
林遇真抬头,有些震惊:“你说什么?”
钟烃已经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了,动作干脆,没有任何犹豫:“这里水也不深,而且水质还行,没什么泥沙。”
“你……别闹了,丢了就丢了。”
扣子解到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最后钟烃把衣服叠了一下,放进他怀里,“不会丢的。”
那衣服还带了些体温。
“你不用这样……”林遇真深呼吸,“真的,不用。”
“哪样?”他歪了歪头。
“你不要明知故问。”林遇真话一出口又停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在翻旧账。
“这又不一样。”
“我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钟烃站起身做了几个热身动作,脚踝,手腕在空中虚画着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我以前怎么说?”林遇真没好气的反问。
钟烃慢悠悠地开口:“你说‘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都是以前。”
“是吗?”钟烃认真地看着他,“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呢?而且在这里下水游一趟也没什么,大家都这么做。”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遇真看不远处的栈桥。
林遇真否认:“我没有……”
“你有,”钟烃开口,“你是不想我下去吗?”
林遇真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着说着就扯到我?你总是这样,一有事就一定要冲在最前面,把自己弄得一身上,好像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一样……现在也是,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肯跳下去,所有东西就都能被捞回来?”一个个字好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后悔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眼圈红红的。
“那你呢?你躲得这么远,是因为你真的已经不在乎了吗?”
“还是你更怕,一旦心中承认了,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跃进那深蓝的湖。
水声响起,身边的人们又一次欢呼。
一秒。
湖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翻涌的浪花被芦花没收。
两秒。
他终于又看向那沸腾着热意的湖水。
三秒。
他的手指死死地捏着手上的衣服。
“你上来。”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他发现到自己甚至不知道钟烃会在水下待多久。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找不到的话,他会不会不肯上来?
该死的念头迅速充满他的思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于是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冰凉的湖水将他淹没,身上的衣服被水浸湿,视线骤然模糊了,耳边却安静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很快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上带。
他们同时破水而出,钟烃一下下深呼吸,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向下淌。
他的指间紧紧夹着什么,阳光落下,在那里反射出耀眼的光。
“找到了。”声音有些哑,笑意却压不住。
林遇真的双眼无法从他的身上移开,那胸膛还在一下下起伏着。
“要个奖励好不好?”他低头,吻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的体温极速升高,林遇真感觉自己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这次别再松手了。”
“在一起吧,我的前男友?”——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这种吵着吵着突然亲起来的剧情!
第25章
话音落下,钟烃眯了下眼,伸手控住了林遇真的下巴。
无法控制的浮力让身体摇晃,林遇真下意识攀上身前那人的胸口。
“钟烃……你先听我说……”他眼中潋滟着水色,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随后又淹没在又一轮的吻中。
钟烃俯下身子,嘴唇印了上来,唇舌交接。
他的身体微微颤.栗,心上却开了满园的鲜花,花蜜似河,从心头流淌着,一点点填补了干涸的血脉。空气也变得像蜂蜜一样,粘稠又甜蜜。
林遇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那样渴望着钟烃,分别的千万个日夜里他对着相片对着空气重复过无数次的话语踌躇在舌尖,他的身子变得水一样柔软,双手环住钟烃的脖子,手脚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只能任由他施为。
他的脸烫得吓人,嘴中时不时泄出几声闷哼,他的脸半仰着,眼中全然只有身前的人。
钟烃很认真。他的眼神收敛了,眉峰聚起,眼睛看着他,倒映了整个世界。
林遇真有些吃疼地“嘶”了一声,他的下.唇被咬住,钟烃这下带了一些力度,好像在指责他不够专心。
“是不是还喜欢我?”钟烃停了下来,手指在他的唇.瓣的牙印上摩挲。
“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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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想我?”他歪了歪头,橘子味的吻又凑了上来。
吻越来越深,舌尖轻车熟路地撬开齿关,鱼一样探来又游走。
钟烃的手牢牢地扣住林遇真的后脑勺,好像是在害怕他再次逃离。
“是不是……”
湖水冰冰凉凉地拍在林遇真脸上,他终于慌乱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推开钟烃,脸上浮着微红。
“我答应你。”
钟烃专注地看着那双住了星星的眼,最后低低笑出声,“你怎么能这么可爱?换气都忘了。”
林遇真的眼里有些发涩,他眯了眯眼,不想有眼泪流出来。
钟烃凑得很近很近,眼神中藏不住的全是爱意,“林遇真,我好爱你。”
“Llevomil??osmándote.”(我一直深爱着你。)
他把林遇真的手擒住,紧紧地攥在手中,他把那枚戒指推到了林遇真的无名指指根,又抬起来吻了吻,“不要再弄丢了。”
林遇真把头侧向一旁,强忍着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他用手捂住脸,那该死的戒指活口贴在他脸上,挡住了落下的水珠。
钟烃捧着他的脸,手指严丝合缝地贴住他的耳垂和下颌线,亲亲他的眼泪。
“不要再哭啦。”
“Mimor.”(我的爱人。)
林遇真的脸彻底红透了,他好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愣了片刻,随后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还在思考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似乎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钟烃的手牵了过来,和他的手交握。
“走吧,先回去换衣服。”声音从耳边响起,“再吹下去真的要感冒了。”
林遇真点点头,被他牵着迈开步子。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水滴顺着身子滑在地上,在岸上落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林遇真回头,发现那一点点很快又在阳光下淡去,被残留的热度蒸干。
回到酒店,天色开始变暗。
门卡“滴”的一声刷开了门,门又“砰”的一声合上。
整个房间里被黑暗笼罩,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几丝微弱的光,也许是来自路灯或者月亮。
林遇真被一股力道按在了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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