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
孟今聆没有继续追究究竟是南方的哪里。
有的时候,需要趁热打铁,而有的时候,需要适可而止。
孟今聆转了话题,她用手摞了摞自己的秀发,将头发转到耳朵后边,语气中带着怅然的欢快,羞涩的道:“南方是个好地方啊……”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惊喜道,“我跟池副官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南方呢。”
池昂面部一僵,没有接话。
孟今聆不好意思的捂嘴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池副官的时候,我全然不知礼数,就那么冒冒失失的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让你们白白看了笑话去。”
池昂想起当时孟今聆泼妇一般的姿态,不由的勾了勾嘴角。
他跟在郝将军身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般行为举止泼辣的女子,当时郝将军都暂时拿她都没有办法呢。
……是啊,那个时候多好,郝将军还意气风发的活着。
想到郝将军,池昂刚刚柔和一些的面部线条又变得僵硬了起来。
他想起造成他现在这样的状况的罪魁祸首,想到他此行的目的,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连带着孟今聆的呼吸都让他心生烦闷。
池昂刚想起身离开,却听见孟今聆轻咳了两声,虚弱的说:“咳咳,想起那个时候仿佛还是昨日,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天意渐凉,又要到冬天了呢。“
池昂动作一顿。
他听着孟今聆的话,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在宫中落满了白雪的宫墙之下,孟今聆语笑嫣然,脸上被冬雪的冷意冻的红扑扑的。她的双眼中印着天空中炸开的烟花的绚烂的光辉,亲切的跟他说,”新年快乐,池昂。“
那个时候的她,跟现在的她迥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人似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谁,恰巧是在宫城中因为她的一句祝福获得了些许温暖的自己。
孟今聆,她是无辜的。
池昂的手缓缓的紧捏成拳。
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为什么会变成他当初最讨厌的模样?
忽然,他的手上一凉。
池昂看去,孟今聆的手覆在他捏的青筋凸起的拳头之上。
孟今聆张开苍白的嘴唇,对他说:“别这样,会疼的。”
池昂迟缓的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依言放松了自己的拳头。
孟今聆见他点头,舒了一口气,拿开了自己的手。
这时,池昂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隐约的血痕。
他愣了一下,迅速的反应过来。
这是刚刚覆在他手背上的孟今聆的手心中的血迹。
池昂粗暴的去捉住孟今聆的手,一句话不说,不顾对方惊慌的表情,一把将对方的手心翻了过来。
当他看清了孟今聆手心的情况的时候,他的胸口仿佛被大锤猛然的击打。
他看见了孟今聆手心被自己指甲掐破的伤口。
池昂激动的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孟今聆低下头,惴惴不安,一句话都不敢说。
池昂大声的问道:“我再问你!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惊醒了周围闭眼小憩的亲兵,他们都茫然的看过来。
孟今聆咬住下嘴唇,鼻子瞬间变得通红,她的眼泪忽然间如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她哭着:“疼,我身上疼。真的是太疼了……”
池昂铁青着脸,看了孟今聆好一会儿,一甩手,站起身来:“出发!”
孟今聆哭得不能自已,这段时间的委屈都在这眼泪之中。
池昂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拉到自己的马前,自己先飞身上马,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身前,再一把将孟今聆捞起来放在上面。
他咬紧牙帮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刚刚提溜起孟今聆的时候,他手里的重量让他直接的感受到了孟今聆现在究竟已经被摧残成了什么样子。
池昂一扬马绳:“出发!“
亲兵们跟随其后,渐渐察觉出其中微妙的变化。
“池副官,我们这是要去哪?”
“南方!”池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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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个便不再多言,他低头在孟今聆耳边轻声道,“别哭了,我送你回家。”
孟今聆抽抽噎噎的点了点头。
池昂感觉,自己一直被撕裂的心在此刻终于又合在了一起,安稳的在胸腔中跳动着。
他没有看见,孟今聆逐渐止住抽噎的面孔上,快速闪过的一抹窃笑。
第100章刚出狼窝
此时,达成了目的的孟今聆恨不得在心里给自己颁发一百座奥斯卡小金人。
她没想到自己现在哭戏的演技已经到了说大哭就大哭,说哽咽就哽咽的炉火纯青的地步。
干得好!干得好!
她看出池昂对现在的自己的怀疑,故意提到从前来引起他的回忆,从而让池昂破除冷硬的防备。
手心流血那个地方本来不在她的计划之内的,她将手放到池昂紧握的拳头之上,本意也只是表达自己的亲切之意,没想到机缘巧合,彻底让池昂对她产生浓烈的愧疚之意。
孟今聆虽然还需要在马背上颠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但至少有了希望不是吗?
希望和获得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她现在拥有了一半,已经足够她从内心长出新的精神的力量,这股力量让她可以忽略身体上的不适,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直到最后将美妙的剩下一半也撞进自己的口袋。
池昂因为孟今聆改变了前行的方向,他对属下并没有隐瞒:“我要送她回去。”
原本,他们是准备抄到往南逃窜的胡校尉的后方——也就是更南的地方,等待着赵量的前来。
可是现在,池昂改变了主意,他选择将孟今聆完璧归赵,他只需要前行到赵量差不多的位置就可以了,少了不少路程。
亲兵们不解,提出疑问:“池副官,就这么把她送回去?那我们岂不是要暴露了?”
池昂点点头,表示他何尝不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只是……
“她是无辜的。”
“就算不是赵量的亲妹妹,她不也是那边什么军师的夫人吗?怎么可能无辜?!”
池昂摇摇头:“她是她,建安是建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招招手,“我让你写的信写好了吗?”
被点到名的亲兵苦着张脸:“写是写好了……”
“给我看看。”
亲兵不情不愿的在原地扭捏:“池副官,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池昂招招手,让他不要浪费时间。
那位亲兵依言向池昂走去,只是面上还是很犹豫,他觉得大家也都不是外人,便直接问出了口:“您真的要让他们把赵念放了吗?“”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
池昂站起身,对周围一直追随着他的兄弟们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让大家白忙一趟。只是我……我觉得,赵量无耻,但是他的妹妹,是无辜的。我……我不能对无辜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将头又一次深深的埋下,几乎快贴到了自己的腿上。
现场一片安静。
孟今聆的心提了起来。
如果她是那些亲兵的话,肯定会非常的生气。
之前拼的生命危险跟随池昂做出了这样的事情,甚至兵分两路,另一队人做好了为此牺牲的准备,而现在池昂你一句话就要当成无事发生过?那他们为此吃得苦、流的汗难道都是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吗?
郝将军因为喜怒无常造成下属的不满,在赵量派人挑拨之下,被起义夺权。
孟今聆害怕第二场起义夺权即将在她眼前发生。
倘若真的让底下亲兵夺了权,她相信,跟在池昂后面第二个丧命的肯定就是她。
孟今聆酝酿了一瞬,站起身来,想要挡在池昂身前说一些服软的话缓和双方的关系。
没想到,她刚一动作,现场有一名亲兵突然笑了起来,随着他大笑的声音,其他亲兵也都笑了起来。他们一边笑一边对视,而后无奈的摇摇头。
池昂听见笑声,本来一愣,而后迅速的反应了过来。
他起身,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亲兵们,眼眶发红,又深深的一鞠躬。
亲兵们赶紧上前拦住他,将他扶到一边坐下。
其中有一个人笑着叹了一口气,他说:“唉,你又心软了。”
“你总是多愁善感,恪守一些根本无利的原则。”
“可是,这才是我们的的池副官。”
有一名亲兵拍了拍池昂的肩膀,想传递给他一些坚定的勇气:“这段时间,你虽然开始慢慢变得理智起来,看待事情渐渐的都从第三方的角度冷漠的去看。这样确实是一名好的将领应该具有的特质,可是我们啊,看着你一点都不开心。”
“对、对不起。”池昂在他们面前就像一名孩子。
“嗨,这个哪有什么对不起。”亲兵们又大笑起来,“我们经常听见你半夜说梦话,还经常惊醒。知道你这么做,其实内心非常的痛苦。”
“你没必要做让自己觉得难受的事情,帮郝将军复仇的办法有很多种,”亲兵们挨个单膝跪下,“我们誓死效忠郝将军和您,只要您一声令下,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为您办到。”
“我们希望您能快乐起来。”
池昂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从露出的泛红的脖颈猜出他现在的表情。
池昂,哭了。
周围亲兵跪在他面前,等他的情绪渐渐的平息。
池昂深深的吸气呼气,粗鲁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擦在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衣衫上。
他站起身,眼睛还残留着血丝,鼻音浓重:“谢过各位。我……”他闭了闭眼,朝弟兄们抱拳鞠躬。
一切尽在无言之中。
孟今聆在一旁不禁唏嘘。
池昂落魄至此还能有一帮弟兄生死追随,也算是一份慰藉了。
他们重新上马,带着孟今聆继续赶路。
不知是否是错觉,孟今聆觉得自己跨下的马匹的步伐变得轻快了起来,不再如同开始那般颠簸难耐。
马背上一直重压的重担被扔掉了。
又行了了数日,终于越来越接近他们的目的地了。
池昂已经派出士兵打探,很快就会有回报了。
初冬的夜晚寒意逼人,大家都凑在熊熊燃烧的火堆边取暖。
池昂走到孟今聆身边,深深一拜,吓了孟今聆一跳。
“池副官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这次受这番苦都是我的错,我不求夫人原谅,只希望能够接受我的歉意。”
孟今聆明白过来。
确实,这一次因为池昂的冲动导致她身心都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折磨。
池昂说的没错,她只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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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昂的道歉,无法给予原谅。
伤害已经以无法复原的方式留在了她的身体里面。
她面色沉静:“都要过去了。”
池昂苦涩的笑了笑。
果然……他一步行错,便再也无法转圜了。
他递给孟今聆一块芋头,轻声告诉她一些自己目前所知道的消息让她安心。
胡校尉带着残兵一路逃窜,目标是南疆的港口,看来他想出海避难谋得一线生机。赵量的部队派了部分兵力有其帐下一人带领沿途进行搜索,务必将胡校尉余孽清扫干净。那个人长年在南方生活,对地势地形比较了解,是赵量特意选派的。
“长年在南方生活?是谁?”孟今聆其实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建安。”池昂说。
孟今聆的笑意渐渐的带上些真实的温度。
池昂继续说道:“我已经让小兵去送了信,提前打探好路线。我……我不方便同去,明日便要夫人你一人前去了。”
孟今聆点点头,表示理解。
池昂说完这些,再也无话可说。
他站起身:“睡吧。休息好,明天就能回家了。”
孟今聆重重的点头,她仰头看着池昂起身,转身要走,她说:“池昂,谢谢你。”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找回了自己,愿意送我回家。
池昂头也不敢回:“夫人你言重了,该谢的不是你……”
……而是我啊。
谢谢你叫醒了被冲昏了头脑的我。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陌生人忽然来到了他们的营地。
“我要求面见池副官。”
那个人被带到了池昂面前。
池昂皱眉:“你是谁?”
那人单膝跪下:“在下是建安先生的小厮,特带了他的亲笔信来接夫人回家。”
池昂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下来,他招手让手下带孟今聆前来,一面继续问道:“你们接到我派人送过去的信了?我的人呢?”
那人还是跪着,不卑不亢道:“还请池副官恕罪,先生说,此事尚不能明辨真伪,便将人暂时扣下了,待夫人平安回去,我们再将人放出。”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池副官放心,保证毫发未伤。”
“你们!”池昂气急,他闭了闭眼,想到自己对孟今聆做出的那些伤害,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也好,事关爱妻,小心仔细点总是没错的。起来吧。”
“谢池副官。”
没过一会儿,孟今聆便被带来了。她是一路惊喜的小跑而来的:“听说有人来接我了?”
她看见来人是个陌生人,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是了,怎么会是建安本人呢?
她想到一会儿便要见到本人,不再在意这些细节,她走到来者身边,询问道:“据说,你带来了他的亲笔信?”
对方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管细细的纸条递给孟今聆。
孟今聆接过,展开一看,开头就是令她不由自主绽开笑意的称呼——
夫人。
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大致就是因为说在孟今聆失踪的期间非常担心她,现在听到了这个消息欣喜非常,期待二人的重逢。
池昂在一旁,等孟今聆看完之后,伸手掏信:“是先生的字吗?”
孟今聆递过去:“应该是。”
她在许多年前无聊之时临摹过建安的字,但因为年岁过于久远,她已经几乎快忘光了。
这张纸条过于窄小,字都挤在了一起,字迹看起来很匆忙不如她临摹时候那般工整好看,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能看出是建安的字的。
池昂不熟悉,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也根据印象,觉得两者相差不大,便将纸条又递还给了孟今聆。
来人在旁边,说:“先生激动之下写了这张纸条让我带给夫人,匆忙之中也没有详细交代,池副官和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一人与在下同去,正好接上同伴,再一同归来。”
池昂想了想:“也好。”他拍拍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士兵,“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他与来人互相拱手告辞,目送三人的离开。
以后,恐怕与孟今聆不会再相见了吧。
池昂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丛林当中,挥手命令道:“走,我们往前行些,到前面与他们会合。”
孟今聆被安全送走,他的脚步又轻快了许多。剩下的,就是先找到胡校尉,堂堂正正的与他决斗,为郝将军报……仇……
前面一块树丛中露出了一片衣角,看起来很是眼熟。
池昂的心中忽然升腾起不祥的预感,他驱马上前,下马拨开树丛一看——
他昨天派出去报信的小兵一身是血躺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你说为什么不是建安本人?【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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