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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秦绾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我娘当年在太医院,亲手配制过天花痘痂粉。她知道,活痘,比死痘更毒。’”
谢长离眸色骤寒。
秦绾继续道:“宋老夫人十三岁入太医院,专研疫病。景瑞七年,江南大疫,她奉旨研制‘活痘种痘法’,以活体痘痂入肤,使人体生抗性。此法凶险,百人试之,九死一生。她却成功了——只因她拿自己刚满周岁的幼子做了首例。”
谢长离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宋揽活下来了。但他体内,从此埋了一颗‘活痘种子’。每逢阴雨,左肋旧疤便会隐隐发痒,那是痘毒蛰伏的印记。”秦绾顿了顿,“而今年春,三州府雨水格外多。”
谢长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以萧子烨染上的,不是寻常天花。”
“是宋家秘藏二十年的‘活痘’。”秦绾眸光如冰,“宋揽把最后一点痘种,混在芸娘送他的胭脂里——那盒‘醉芙蓉’,他用了整整七日。第七日,他亲自把胭脂盒,送进了五皇子府。”
谢长离沉默良久,忽而抬手,将秦绾鬓边那支累丝嵌宝金步摇摘下,搁在掌心细细摩挲:“所以你任由萧子烨疯,任由他摔杯砸盏,任由他日日照镜嘶吼……只为等他体内痘毒,彻底引燃。”
“不。”秦绾摇头,从他掌心取回步摇,重新簪上鬓角,“我是等宋揽自己,把自己烧干净。”
窗外雨势渐歇,檐角铜铃犹在轻颤,余音袅袅,如一声悠长呜咽。
此时,松风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廊下。惊风低声道:“督主,宫里来人了。说是丽妃娘娘突发心悸,传您即刻入宫诊脉。”
谢长离未应,只看向秦绾。
秦绾拈起一颗蜜渍梅子,放入口中,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她微微眯起眼:“丽妃心悸?她昨夜,可是在慈宁宫陪太后抄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金刚经》。”
谢长离终于起身,玄色锦袍拂过案角,烛火随之摇曳。他俯身,在秦绾耳畔低语:“宋老夫人明日会去慈宁宫请安。我若不在,你莫去前院。”
秦绾颔首,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梅核,落于青瓷碟中,发出轻微一响。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小腹。
那里尚且平坦,却仿佛已能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像初春冻土下,一粒悄然萌动的种。
她指尖停驻片刻,忽而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比檐角残雨更冷,比未燃尽的定神香更烈。
次日辰时三刻,慈宁宫佛堂。
檀香氤氲,青烟袅袅盘旋于观音圣像眉心。宋老夫人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中佛珠颗颗浑圆,却无一声脆响——她十指扣紧,指节泛青,珠子被生生攥在掌心,纹丝不动。
太后端坐于紫檀罗汉床上,眼皮微垂,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十八子,珠面温润,映着佛前长明灯的光。
“哀家听闻,揽哥儿……走了?”太后声音平缓,听不出悲喜。
宋老夫人喉头一哽,却未落泪,只将佛珠攥得更紧:“回太后,是。火焚场……面目全非。”
太后“嗯”了一声,手指捻过一颗珠子,停顿三息:“火焚场的尸,向来是衙役点数后直接下葬。陈大人怎会多此一举,偏要请国公夫人去认?”
宋老夫人指尖猛地一颤,一粒佛珠“啪”地崩断,滚落在金砖地上,滴溜溜转了三圈,停在太后凤鞋尖前。
“这……”她喉头干涩,“许是陈大人谨慎。”
“谨慎?”太后忽然抬眼,目光如冷电劈开香雾,“哀家记得,揽哥儿七岁时,曾在太医院药圃偷摘过一株‘断肠草’,嚼了三片,当场吐血。那时你求到哀家跟前,哀家赐了你三枚‘九转还魂丹’——丹药金箔上,印着‘慈宁’二字。”
宋老夫人额角沁出细汗。
“你儿子没死在火里。”太后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佛前长明灯焰猛地一跳,“他是被人剖腹取图,活活疼死的!”
宋老夫人浑身剧震,膝盖一软,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撞出闷响:“太后明鉴!臣妇……臣妇不知!”
“不知?”太后冷笑,将手中十八子狠狠砸在紫檀案上,珠子四散迸射,“你那孙儿肚子里藏的,是九连环火统!是能一炮轰塌承天门的杀器!他若活着,萧子烨早该登基了!他若活着,哀家这慈宁宫,早就改叫‘坤宁殿’了!”
宋老夫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却再不敢吭一声。
太后喘了口气,忽然招手,身后嬷嬷捧上一只乌木匣。太后亲手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绢帛,边缘焦黑,中间却完好如初,赫然是宋揽所绘火统图样!
“这是今晨,有人放在哀家佛龛后的。”太后盯着宋老夫人惨白的脸,“上面还沾着你孙儿的血。”
宋老夫人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越通禀:“督主谢长离,奉诏觐见。”
太后眸光一闪,挥手:“宣。”
殿门被推开,谢长离玄袍玉带,步履沉稳而来。他目光扫过地上颤抖的宋老夫人,又掠过太后手中那卷绢帛,最后,落在太后微颤的指尖上。
他单膝跪地,行的却是东厂督主参见太后之礼,而非寻常臣子。
“臣,谢长离,叩见太后。”
太后却未叫起,只将手中绢帛往前一送:“谢督主,你既精于刑狱,又通医理,不妨看看——这图样上,除了火统,可还有别的?”
谢长离垂眸,目光如刀,细细刮过绢帛每一寸。片刻,他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回太后,有。”
“什么?”
“血。”谢长离抬手指向图样左下角一处极淡的褐痕,“此处血渍,含‘断肠草’碱液、‘醉芙蓉’脂粉、以及……‘活痘’溃脓。三者相融,遇热则显幽蓝——正是宋世子体内痘毒,发作至极致的征兆。”
太后手指猛地一缩。
谢长离却已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覆盖在绢帛之上,动作轻柔得如同为死者敛容。
“太后,”他声音低沉,“这图样,不该留在慈宁宫。”
太后死死盯着他:“为何?”
谢长离目光扫过地上伏着的宋老夫人,嘴角微勾,竟带出三分讥诮:“因为画它的人,是临死前,用最后一点清醒,把灭族之祸,亲手送到了太后您手上。”
宋老夫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双目赤红:“谢长离!你——”
话音未落,谢长离袖中银梭倏然射出,精准钉入她膝前金砖,离她指尖不过半寸!
“宋老夫人。”谢长离俯视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您忘了——您孙儿肚子里,还藏着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东西的名字,叫‘证据’。”
殿内死寂。
唯有佛前长明灯,灯焰“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灯花,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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