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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
宋培赤着上身跪在青砖地上,背后纵横交错全是鞭痕,血珠顺着脊沟缓缓滑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洼暗红。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呼吸粗重,却不敢喘出一声。
牢门外,宋清芷倚在紫檀木椅中,指尖把玩着一支银簪,簪头嵌着粒鸽血石,红得刺眼。她身后立着两名黑衣侍女,一人捧匣,一人执灯,灯火摇曳,将她半边脸照得明艳如画,另半边却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
“李婉宁今日去了督主府。”她声音慵懒,像猫儿舔舐爪尖,“带了宋清欢。”
宋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指甲深深抠进砖缝。
“你慌什么?”宋清芷忽而轻笑,银簪尖端挑起他下巴,逼他抬头,“你以为本小姐真信你对李婉宁那点龌龊心思?”
宋培眼底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姨娘还在宋涛后宅熬着,每日替他煎药,亲手喂他喝下——药渣倒进泔水桶前,她总要用银针试三遍。”宋清芷俯身,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吐气如兰,“可你知不知道,上个月,你姨娘试药时,银针第三次没变黑,却在第四次,自己呕出了黑血。”
宋培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
“她活不过明年春分。”宋清芷直起身,将银簪插回鬓间,动作优雅如描眉,“但若你替本小姐办好一件事——让宋清欢亲手把那支‘哑桂’,熬进谢长离明日的晨药里。”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谢督主近来咳得厉害,太医署开了温肺化痰的方子,其中一味,正需桂枝引药入肺络。”
宋培剧烈喘息,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咚、咚、咚,三声闷响,额角瞬间沁出血珠。
“奴……奴才明白。”
“乖。”宋清芷起身,裙裾扫过他染血的肩头,像拂去一粒尘,“去吧,把东西交给宋清欢——就说是李婉宁托你送来的,西山新采的桂枝,专供督主调养之用。”
铁门哐当关闭。
宋培瘫在地上,良久,才颤抖着爬起,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数截干枯桂枝,色泽灰褐,断口处果然渗着细微黑汁。他盯着那黑汁看了许久,忽然扯开自己左腕衣袖——那里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疤痕边缘,隐隐泛着与桂枝断口一模一样的青灰色。
他慢慢将油纸包重新裹好,用牙齿咬紧绳结,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口烧红的炭。
同一时刻,督主府西厢。
宋清欢沐浴后披着半干长发,坐在灯下整理秦绾给的药材标本。冷霜默默送来一套月白中衣,搁在屏风上,退至门边时忽停步:“姑娘,您今夜若睡不安稳,可拉床头那根红绳。”
宋清欢抬眸,见冷霜指向床帐内侧垂下的一根细绳,末端系着枚小小铜铃。
“铃响,我们即刻到。”
冷霜说完,便无声退下,阖门时,指尖在门框某处极轻一叩。
宋清欢没动那根红绳,却吹熄了主灯,只留一盏小烛在案头。火苗跳跃,将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株倔强拔节的桂枝。
她取出秦绾给的瓷瓶,小心倒出少许粉末于掌心。凑近闻——辛香中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腥甜,像铁锈混着蜜糖。舌尖微探,初是麻,继而苦,最后竟泛起一股若有似无的咸涩,仿佛含了一口陈年海盐。
她猛地攥紧手掌,粉末簌簌从指缝漏下。
窗外,一缕夜风穿棂而入,拂动案头《伤寒杂病论》,书页翻飞,恰停在第一百二十三页。
烛火猛地一跳。
宋清欢盯着那行新墨小楷,忽然起身,赤足走到妆台前。铜镜幽暗,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鬓边一点未干的水珠,正沿着颈侧缓缓滑落,像一滴迟来的、无声的泪。
她抬手,用指尖蘸了点镜面凝结的薄雾,在镜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哑桂”。
字迹未干,窗外忽传来极轻一声“嗒”。
像是瓦片被夜枭翅尖扫过。
宋清欢倏然转身,屏息凝望紧闭的窗棂。
窗外,月光惨白,树影婆娑,唯有一只黑羽鸦雀停在檐角,歪着脑袋,右眼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红色,仿佛一枚烧灼的铜钱。
它静静看了她三息,忽振翅而起,消失在墨色苍穹深处。
宋清欢慢慢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凉意,竟比那夜牢中冻土更刺骨。
她回到案前,取出一张素笺,研墨提笔,手腕悬停半晌,最终只落下四个字:
“弟子谨记。”
墨迹未干,她将纸折成方胜,压在瓷瓶之下。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火苗顶端,分明浮起一粒细小的、青灰色的尘埃,在光晕里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不可察的句点。
而百里之外,普化寺后山,慎太妃禅房内,一盏长明灯忽明忽暗。
老尼姑捧着新煎的药盏进来,见太妃并未诵经,只静坐蒲团,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最末一颗珠子,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缝隙里,渗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青灰色汁液,正沿着她枯瘦的手背,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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