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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嬷嬷闻言,声若蚊蝇问:“那积云巷那边要不要派人去请闻夫人过来一趟?”
说到积云巷,顾老夫人面色缓和些许,染上一层薄薄的慈色。
“今晚就派马车过去一趟把人都接过来,我有一段时日没见照哥儿和娴姐儿了。”
“老奴现在就去办。”秦嬷嬷应声退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秦嬷嬷便把人接了过来。
“祖母。”顾成照恭敬问安。
顾老夫人满脸慈爱地朝他招招手:“照儿,过来祖母这里,让祖母看看。”
顾成照闻言上前,闻夫人带着女儿......
祠堂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一缕缕缠绕着梁木上斑驳的漆色,在幽暗里无声盘旋。谢茵茵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极直,仿佛那副单薄身子骨里还存着太傅府嫡女未被磨尽的筋骨。可不过半炷香工夫,膝盖便如被钝刀反复刮削,灼痛顺着经络往上爬,腰腹一阵阵发紧,冷汗悄然沁出额角,滑过鬓边,滴落在素白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桃枝蹲在她身侧,手心攥着帕子,指尖掐进掌心也不觉疼。她不敢碰少夫人,只敢将帕子悄悄垫在蒲团边缘——那蒲团早已磨损得只剩硬芯,底下青砖凉气透骨,跪久了,膝盖处竟隐隐泛起青紫。她咬牙忍着,眼眶发热,喉头哽得发不出声,只把袖口死死绞住,指节泛白。
夜风自窗棂缝隙钻入,吹得烛焰忽明忽暗,映得牌位上“顾氏先祖”四字忽隐忽现。谢茵茵垂眸望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却已磨出薄茧——那是这些年替老夫人抄佛经、捻香灰、缝孝衣磨出来的。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宫中听学,定王殿下总爱逗她,把糖糕掰成两半,塞一半给她,笑说:“谢家阿茵,你手软,心也软,将来谁娶了你,可得日日给你剥栗子。”彼时她尚不知“软”是福是祸,只觉得那糖糕甜得发腻,甜得让她皱眉,又偷偷藏进袖袋,留着给谢长离尝。
如今再想,竟连那点甜味都记不真切了。
烛火“噼”一声爆开,溅起一点火星,谢茵茵睫毛微颤,却未抬眼。她缓缓闭目,檀香气味沉郁苦涩,混着陈年木料与尘灰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直到耳畔嗡鸣,眼前浮起模糊光影——是顾凌川穿着新郎喜服冲她笑,玉冠束发,眉目清朗;是谢长离站在诏狱高墙下,玄色披风猎猎翻飞,只冷冷望她一眼,便转身踏进铁门;是母亲抱着她哭,说“茵茵,不是你的错”,可那眼泪滚烫,烫得她不敢应声。
她喉间一紧,猛地呛咳起来,肩头剧烈起伏,却硬生生把咳嗽压成一声闷响。桃枝慌忙递上温水,谢茵茵摆手拒了,只将指尖抵住唇,等那阵撕扯般的痒意过去。她睁开眼,目光落向正前方那排漆色剥落的灵位,最末一行,赫然是顾凌川的名字,墨迹犹新——去年刚补的,因老夫人嫌旧字晦气。
她盯着那名字,盯得久了,视线竟有些发虚。顾凌川……那个曾为她折梅簪鬓、为她挡过刺客冷箭的少年郎,最后蜷在诏狱草席上,咳着血,攥着她绣的荷包,哑声道:“阿茵,别怨他……是我贪,是我蠢……”她那时哭得撕心裂肺,可牢门一关,便再没见他睁眼。
“少夫人?”桃枝低声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茵茵轻轻摇头,喉间干涩如砂纸摩擦:“我没事。”
话音未落,祠堂外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竟似踏着更漏节奏。桃枝一凛,警觉抬头,只见门缝外一道修长身影逆着月光立着,玄色锦袍下摆被夜风掀动一角,露出靴尖银线暗纹——是定王府的制式。
她浑身一僵,几乎要叫出声,却被谢茵茵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并未全开,只留一道窄缝。定王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目光越过桃枝,直直落在谢茵茵身上。她仍跪着,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撕裂的纸,可脊柱那点弧度,竟倔强得不肯弯折分毫。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扫过她泛白的指尖、微颤的肩头、膝下那方被汗浸湿的蒲团。然后,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绢小包,轻轻搁在门槛内侧。
“拿去。”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治膝盖的药粉,掺蜂蜜调匀,敷半个时辰,明早能起身。”
桃枝愕然,下意识去看谢茵茵。她依旧垂眸,睫毛投下浓重阴影,只有一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许久,她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若游丝:“……谢王爷。”
定王没应,只转身离去,袍角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桃枝怔怔望着那小包,又看看自家主子,心头翻江倒海——这药,分明是当年谢茵茵初嫁顾家,偶感风寒,定王遣人送来的同款。那时他尚是闲散王爷,常往谢府跑,借口讨教棋谱,实则只为多看她两眼。后来顾凌川入狱,他再未登谢家门,此药也断了多年。
“桃枝。”谢茵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样,“把药收好。”
桃枝急忙捧起小包,入手微凉,布面细密,针脚细密得像是女子所缝。她眼眶一热,却不敢哭,只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熬蜜。”
谢茵茵闭目,檀香烟气缭绕中,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沉而缓,一下,又一下。她想起秦绾白日里那句“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想起母亲抹泪时说“对得起姐姐”,想起定王方才那双眼睛——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的凝视,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是否完好。
祠堂外,更深露重。定王并未走远,只立在廊下,仰头望着一轮清冷孤月。冯宝悄然上前,递上披风:“殿下,夜凉。”
“嗯。”他接过,却未披,只攥着那抹暖色锦缎,指腹摩挲着内衬一处细微的绣痕——那是谢茵茵幼时学绣,笨拙绣下的歪斜兰花,他一直留着,至今未拆。
“秦夫人今日所求……”冯宝斟酌着开口。
“推不了。”定王打断,声音冷冽如霜,“宋清欢是太后亲赐,圣旨已下,婚期就在半月后。除非……”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祠堂方向,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寒星,“有人能让太后改口。”
冯宝心头一跳:“殿下之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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