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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不插手。”定王终于将披风披上肩头,玄色锦缎覆住大半身形,唯余下颌线条锋利如刃,“但若谢茵茵愿走这一步,本王的门,永远开着。”
翌日晨,谢茵茵扶着桃枝的手,竟真能勉强站起。膝上敷过药处微麻发热,酸胀稍减,却掩不住整夜跪坐留下的青紫淤痕。她梳洗更衣,换上素净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翅簪——是谢长离幼时亲手打的,她一直留着,从未戴过。
用过早膳,她唤来管事嬷嬷,命人备车,去城西慈恩庵。
桃枝惊疑:“少夫人,您要去……”
“母亲前几日信里提过,庵里新种的曼陀罗开了,药性极佳。”谢茵茵理着袖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我替老夫人采些回去,煎汤安神。”
管事嬷嬷应喏而去。桃枝却觉出不对——慈恩庵离顾府半日脚程,老夫人最厌那些带“慈”“恩”字样的地方,只因顾凌川死前,曾托人捎话,说若他有罪,愿入慈恩庵抄经赎过。这话被老夫人视为不祥,早下令府中不得提及。
马车驶出顾府角门,谢茵茵掀开车帘一角。晨光熹微,街市渐喧,卖炊饼的老汉吆喝声、孩童追逐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汇成人间烟火气。她望着窗外流动的市井,第一次觉得,这三年寸步未离的顾府高墙,原来并非天地尽头。
马车停在慈恩庵山门外。谢茵茵未走正门,只携桃枝由侧巷小径而入。庵中静谧,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她熟门熟路穿过几重院落,直抵后山药圃——那里几株曼陀罗正盛放,妖冶紫红,在晨雾中摇曳生姿。
“少夫人!”身后忽传来一声低呼。
谢茵茵转身,只见秦绾一身素净杭绸褙子,正站在药圃篱笆外,手里拎着个青布小筐,筐里装着几株新采的金银花。她身后,凌音抱臂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阿姐果然在此。”秦绾笑了,笑容干净利落,毫无试探,“我昨夜梦见曼陀罗开得极艳,今早便忍不住寻来,谁知撞见故人。”
谢茵茵望着她,眸光微动。这妹妹,从前总爱黏着她,缠着她讲宫中趣事,如今嫁了谢长离,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不容侵犯的锐气,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自有分寸。
“你怎知我在此?”她问。
“猜的。”秦绾晃了晃手中筐,“这曼陀罗,需配三味辅药,才能入安神汤。旁人只知它有毒,偏你记得它的药性——当年你教我的。”
谢茵茵指尖微蜷。是了,幼时她确曾教过秦绾辨药。那时秦绾才七岁,蹲在谢府药圃里,脏兮兮的小手捧着曼陀罗花瓣,仰头问:“阿姐,这花毒死了人,怎么还能救人?”
她答:“毒与药,本是一体两面。人心若善,毒亦可为药;人心若恶,甘露亦成砒霜。”
秦绾笑着走近,将筐递给桃枝:“帮我挑几株根茎饱满的。”
桃枝犹豫看向谢茵茵。她颔首,桃枝这才接过。
秦绾挽起袖子,蹲在药圃边,徒手挖土,动作利落:“阿姐,你可知太后为何执意将宋清欢许给定王?”
谢茵茵蹲下,指尖拨弄着曼陀罗叶片,声音很轻:“因定王拒婚三次,太后恼了。”
“不止。”秦绾直起身,拂去指尖泥土,目光灼灼,“宋家根基浅,太后欲借婚事,将宋清欢之兄宋砚调入御前侍卫司,掌禁军北营。而北营,十年前,是顾家旧部。”
谢茵茵挖土的手骤然一顿。
秦绾俯身,摘下一朵曼陀罗,紫红花瓣在晨光下泛着幽光:“顾老夫人恨你,恨谢家,更恨定王。因当年顾凌川挪银案,定王奉旨查办,证据确凿,才让景瑞帝下旨锁拿。老夫人以为,若定王袖手旁观,顾凌川或可活命。”
谢茵茵指尖一颤,花瓣簌簌落下。
“可阿姐,顾凌川之死,是因他贪墨害民,非因定王无情。”秦绾将花瓣轻轻按在谢茵茵掌心,“你守着顾家三年,替他们烧香祈福,可顾家何时为你焚过一炷香?你替老夫人尝药试毒,可她可曾信你一分?”
谢茵茵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定王昨日见你跪祠堂。”秦绾声音陡然低沉,“他说,他不插手婚事,但若你愿走,他的门,永远开着。”
风过药圃,曼陀罗簌簌摇曳。谢茵茵掌心那瓣花,边缘已微微卷曲,紫红深处,渗出一点幽蓝汁液,像凝固的血。
她久久未语,只将那瓣花紧紧攥进掌心,尖锐的叶脉刺破皮肤,沁出一点血珠,混着汁液,在素白掌心晕开一小片妖异的紫。
远处,慈恩庵钟声悠悠响起,撞碎一山晨雾。
秦绾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她。阳光落在她鬓角,映得那支素银蝶翅簪,翅尖微微反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起。
谢茵茵终于松开手,血珠与汁液在掌心蜿蜒,她低头看着,忽然极轻地、极轻地笑了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细小,却足以让整座冰原震颤。
“走吧。”她起身,拍去裙上浮尘,声音清越如初,“回府。”
桃枝忙扶住她手臂。秦绾亦站起,拍拍裙摆泥土,朝她伸出手:“阿姐,牵我。”
谢茵茵看着那只手,指尖还沾着泥土与曼陀罗汁液,坦荡,有力,不带一丝怜悯。她迟疑一瞬,终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刹那,秦绾五指收拢,稳稳扣住她的手。那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
马车驶离慈恩庵时,谢茵茵掀起车帘,回望山门。晨光漫过青瓦,漫过古柏,漫过那扇朱漆斑驳的庵门。她看见庵门前石阶上,一只白鹭振翅掠过,翅膀划开澄澈天幕,直上云霄。
她缓缓放下车帘,指尖抚过袖中那支素银蝶翅簪,簪尖微凉,却仿佛有了温度。
顾府祠堂内,那支燃尽的檀香,余烬尚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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