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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发热,却硬生生逼退那阵酸胀。
两人行至码头石阶,夕阳熔金泼洒在青石上,映得水面浮光跃金。
谢茵茵驻足,望着远处顾府方向——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褪色的“顾”字在余晖里泛着陈旧的暗红。
“绾绾。”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若我真把刀插进他牌位里……谢家,还会认我吗?”
秦绾挽住她手臂,指尖温热:“谢家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谢茵茵认不认自己。”
谢茵茵怔住。
风掠过耳际,吹起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手拂开,指尖触到颈侧一道浅浅旧疤——那是第一次小产时,顾凌川嫌她哭声聒噪,摔碎青瓷碗划的。
疤痕早已淡成一线银白,此刻却在夕照下,亮得灼目。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而是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好。”她应道,声音清越如裂帛,“那就……从牌位开始。”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金嬷嬷喘着气奔至码头,扑通跪倒在谢茵茵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石阶:“少夫人!顾府来人,说……说老夫人病危,让您立刻回去!”
谢茵茵垂眸看着金嬷嬷花白的鬓角,沉默三息。
而后她抬起手,摘下发间那支素银蝶簪,轻轻放在金嬷嬷掌心。
“告诉顾老夫人。”她一字一顿,清晰如刀刻,“我谢茵茵,今日起,断七情,绝六欲,只守一诺——谢家女儿,不跪死人。”
金嬷嬷浑身一颤,抬头时老泪纵横。
谢茵茵已转身牵起秦绾的手,走向马车。
车帘垂落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顾府方向。
暮色四合,朱门如血。
而她眉宇间那点经年郁结,竟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锋利如刃的轮廓。
马车驶离码头时,秦绾从袖中取出那方素绢,指尖抚过焦黑引线末端的朱印。
“阿姐,”她轻声道,“你猜,顾凌川的牌位,供在顾家哪一间祠堂?”
谢茵茵倚着软垫,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凛冽如霜:“东跨院后罩楼,第三间。那里供着顾家历代未封荫的庶子牌位——顾凌川生母,是顾老太爷抬进门的姨娘。”
秦绾笑了。
“巧了。”她将素绢叠好,塞进谢茵茵手中,“今夜子时,我去替你取一样东西。”
“什么?”
“顾凌川的棺木楔子。”秦绾掀开车帘,望向渐沉的天幕,“听说,他下葬那日,工匠敲最后一颗楔子时,用了三记重锤——第一锤钉住贪墨账册,第二锤钉住外室书信,第三锤……钉住你三个孩子的名字。”
谢茵茵手指蜷紧,素绢在掌心皱成一团。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长街。
暮鼓声自皇城方向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
仿佛叩在人心上。
而此时的顾府东跨院后罩楼,烛火幽微。
第三间祠堂内,顾凌川灵位静静立在中央,牌位前香炉青烟袅袅,灰烬堆叠如冢。
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推开虚掩的门缝。
宋清芷一袭墨色褙子,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她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刀尖滴落一滴暗红。
那不是血。
是朱砂混着砒霜研磨成的稠浆。
她俯身,将匕首轻轻插进灵位底座与供桌接缝处,手腕一转,楔子松动。
“顾凌川。”她对着灵位低语,声音轻得像蛇吐信,“你害我哥哥,我便让你死后,连个安稳牌位都保不住——谢茵茵若敢毁你,便是忤逆纲常;若不敢毁,便永远跪着。”
她直起身,袖中滑出一卷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谢茵茵这些年所有往来书信的收发时间、地点、代笔人。
火折子“啪”地点燃。
焰舌舔舐纸边,卷曲,变黑,化灰。
灰烬飘落,恰盖在灵位“顾凌川”三字之上。
宋清芷转身离去,门扉无声合拢。
祠堂重归寂静。
唯有香炉里,一缕青烟扭曲盘旋,渐渐散作人形——那眉眼,竟与谢茵茵三分相似。
风过,烟散。
而谢茵茵正靠在马车壁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方素绢。
绢上焦黑引线之下,一行小字若隐若现:
【永州军械坊·丙寅年冬·第七炉】
她忽然想起,顾凌川最后一次离京赴永州,正是丙寅年冬至前三日。
那天,她小腹坠痛难忍,跪在佛堂抄《金刚经》,血染透三层素绢。
顾凌川踏雪而来,靴底积雪未融,只丢下一句:“妇人之病,何足挂齿。”
转身时,袖口掠过供案,碰翻一盏长明灯。
灯油泼在经卷上,火苗“轰”地腾起。
她扑过去抢救,手指被灼出水泡。
而他立在门口,看也不看一眼,只对管家道:“把西跨院的锁,换把新的。”
谢茵茵闭上眼。
马车颠簸,她却睡着了。
梦里没有火,没有血,没有顾凌川。
只有一片无垠雪原。
她赤足行走其间,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白梅。
远处,有人负手而立,玄衣如墨,肩头落满雪。
她想走近,却总隔着十里。
那人忽然回头。
不是顾凌川的脸。
是萧洵。
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
谢茵茵猛然惊醒。
马车已停在谢府后门。
秦绾掀帘,晨光跃入车厢,刺得她眯起眼。
“阿姐。”秦绾伸手扶她,“到了。”
谢茵茵踩着杌子下车,足尖落地时,袖中素绢滑出一角。
她低头,看见绢上焦黑引线末端,那枚朱印竟在晨光里泛出幽微血光。
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正汩汩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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