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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两侧梧桐叶落簌簌,金黄碎叶铺了一路秋光。
马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马车内笑声频出。
有秦绾在,宋清欢很快与萧洛华打成一片,没了最开始的拘束,反而多添两分细细的笑声。
秦绾坐在最里侧,闭目稍作休憩,耳畔听着两人细碎的闲谈,手中无意识摩挲着随身携带的药囊。
秦月白坐在对面,身姿端正,虽腿脚尚不能完全剧烈行走,却已然不见半分病气。
他眸光透过车帘缝隙,淡淡望着沿途景致,心思却沉在昨夜......
谢茵茵指尖一颤,茶盏里浮着的碧螺春晃出一圈细碎涟漪,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唇角却扬得更淡了些:“王爷谬赞。妾身不过随口一提,倒叫王爷当了真——您可知京中近来新传的笑话?说定王府的茶水比御膳房的羹汤还烫嘴,谁沾一口,都得先烧掉半条命。”
话音未落,宋清欢正捧着青瓷小碟递来一枚蜜渍梅子,闻言手肘微顿,指尖一滑,梅子“嗒”地滚进秦绾袖口。
秦绾不动声色抬手拂开,笑意不减:“阿姐这话倒提醒我了。前日督主府新收了一匣子云雾山焙的雪芽,火候拿捏得极准,温而不烈,凉而不涩。改日若得闲,倒可请王爷尝尝——只是怕您喝了,反倒觉得我们这粗茶配不上您的金樽玉盏。”
定王萧洵执盏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分明的拇指轻轻摩挲杯沿,目光却始终未离谢茵茵:“督主夫人言重了。本王素来敬重谢家风骨,也深知顾少夫人当年在谢府教习女红时,曾用一支银针绣过整幅《寒江独钓图》——针脚细密如发,墨色晕染似真。那会儿谢老太君夸她‘心静手稳,不争不抢’,如今想来,倒像是句谶语。”
谢茵茵脊背倏然绷紧。
她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一丝钝痛直抵心口。
那是她十四岁那年的事。谢府后园西角有间临水绣阁,冬日炭盆煨着松枝,窗外腊梅压枝,她坐在窗下绣那幅画,顾凌川恰巧奉命送一份账册来谢府,隔着竹帘望见她鬓边落了一瓣梅,没伸手去拂,只低声对谢长离说:“谢家这株兰,养得太静,静得让人不敢碰。”
后来谢长离亲自把那幅绣品裱了金框挂在顾府正堂,顾凌川却在新婚夜醉酒摔碎琉璃盏,指着地上四散的碎片冷笑:“静?静得像块棺材板!”
谢茵茵喉头一哽,竟咳出半声闷响。她迅速以袖掩唇,再抬眼时眸光已如寒潭映月,清冷无波:“王爷记性真好。只是那幅绣品,三年前顾府失火,连同我嫁妆里的八匣绣线、三十二卷绢册,一道烧成了灰。灰烬撒进护城河时,妾身站在桥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水纹荡开,灰就散了,人也就空了。”
船舱骤然安静。
宋清欢悄悄攥紧裙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秦绾搁下茶盏,青瓷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叩”。
定王却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疏离客套的笑,而是眼尾微弯,唇线舒展,仿佛听见什么久违的、令他真正动容的话。他放下盏,袖口金线暗纹在斜阳里泛起微光:“顾府那场火……烧得蹊跷。火起时值初春,天干物燥,可偏生顾凌川不在府中,而你被禁足在西跨院,门窗皆锁,连丫鬟都不得近身。”
谢茵茵瞳孔骤缩。
“王爷此话何意?”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像绷到极致的丝弦。
“火场余烬里,找到半截未燃尽的引线。”萧洵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缓缓展开——上面压着一段焦黑残片,末端尚存半枚模糊朱印,“督主府刑狱司验过,是永州军械坊特制的硫硝引线。顾凌川赈灾途中调拨过三批军械送往永州前线,其中一批,由他亲信副将押运。那人三个月前暴毙于牢中,死因是‘突发恶疾’。”
谢茵茵指尖猛地一抖,茶水泼出两滴,落在膝上洇开深色痕迹。
她忽然明白了。
那场火不是意外。是灭口。
烧掉的不只是绣品,还有她偷偷藏在绣绷夹层里的证据——一封顾凌川写给外室的密信,落款日期,正是她第三次小产之后第三日。
她当时以为自己疯了,撕信、烧信、割腕,血混着墨迹淌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歪斜的符咒。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王爷为何告诉我这些?”她终于抬起眼,直直撞进萧洵眼中,“您若真要查,当年便该查;您若真要护我,当年便该拦我入顾府。如今顾凌川尸骨未寒,您却把刀刃重新磨亮,递到我手上——是怜我可怜,还是嫌我还不够痛?”
萧洵凝视她良久,忽而倾身向前,袖口金线擦过案几边缘,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
“谢茵茵。”他唤她全名,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我不是来给你刀的。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亲手把那把刀,插进顾凌川的牌位里?”
船外忽起一阵风,吹得舱帘翻飞,露出湖面粼粼碎金。
宋清欢呼吸一滞,猛地抬头。
秦绾却在此时起身,裙裾扫过紫檀案几,发出窸窣轻响:“王爷,清欢,日头偏西了,湖风渐凉。阿姐身子弱,不宜久坐,我先送她回府。”
她朝谢茵茵伸出手。
谢茵茵没看那只手,只盯着萧洵。
他眼底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荒原。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谢家祠堂失火,她为救族谱冲进火海,满身燎泡被抬出来时,萧洵策马赶来,撕下衣襟浸冷水裹住她灼伤的手,一句话没说,只将她抱上马背,一路疾驰至太医署。
那时他十六岁,腰背挺得笔直,汗水顺着下颌滴在她烫红的额角,滚烫如泪。
后来谢父斥责她莽撞,萧洵却在廊下站了整夜,玄色披风覆着月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谢茵茵。”他那时也这样唤她,“你记住,谢家的女儿,不该跪着活。”
她记住了。
所以她嫁给了顾凌川。
所以她跪了十年。
谢茵茵缓缓抬手,覆上秦绾掌心。
指尖冰凉,却稳得惊人。
她起身时裙摆拂过案几,那方素绢悄然滑落,被秦绾袖角一掩,收入怀中。
“告辞。”她向萧洵颔首,礼数周全,毫无破绽,“多谢王爷赐茶。只是这茶……终究太烫。”
萧洵目送她登岸,身影瘦削如柳,步履却未曾半分迟疑。
直到那抹月白身影隐入垂柳深处,他才收回视线,指尖捻起案上那枚被宋清欢遗落的蜜渍梅子,轻轻一碾。
梅肉碎裂,酸汁渗出,在紫檀木上留下一点刺目的红痕。
宋清欢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谢姐姐她……”
“她很好。”秦绾打断她,扶着谢茵茵臂弯的手微微收紧,“比所有人都好。”
谢茵茵脚步未停,只低声问:“那封信,你留着?”
秦绾侧眸一笑,杏眼弯如新月:“阿姐忘了?我最擅保存东西——尤其是,别人想烧又烧不干净的。”
谢茵茵喉头微动,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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