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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却平和：“劳烦嬷嬷跑这一趟。老夫人身子可好？”
“好着呢，今儿一早还练了半个时辰太极，精神得很。”秦嬷嬷笑着应，侧身引路，“夫人快请，老夫人正等着您用早膳。”
谢茵茵未应声，只垂眸扫了一眼秦嬷嬷腕上新戴的赤金绞丝镯——那镯子，分明是上月谢家寿宴时，谢长离亲手赠予时夫人的谢礼，转头竟到了顾家下人手上。
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嬷嬷手腕这镯子，倒像是我娘家送来的贺礼。”
秦嬷嬷笑容一僵，手腕本能一缩，随即赔笑道：“夫人记岔了，这是老夫人赏的，奴婢哪敢收谢家的东西。”
谢茵茵唇角微勾，未置可否，径直穿过垂花门，步入正院。
顾老夫人果然已端坐堂上，面前八仙桌摆满精致早膳，却不见动筷。她手中佛珠捻得飞快，见谢茵茵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道：“来了？坐。”
谢茵茵依礼行礼，起身落座，目光掠过桌上那碟茯苓糕——糕面平整，无半点凹陷，分明是刚蒸好不久，而非温了整夜。
她不动声色，只取箸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嚼着，甜而不腻，软糯适口，确是她幼时最爱的味道。
“味道不错。”她放下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汤微烫，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情绪，“比当年谢家厨子做的，还要更细些。”
顾老夫人终于抬眼，目光如钩，直刺她面门：“谢家厨子？谢家早就没厨子了。你弟弟谢长离如今贵为锦衣卫指挥使，府上用的都是宫里退下来的尚膳监老人，哪里还记得你小时候爱吃什么。”
谢茵茵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声音轻缓：“是么？可我记得，那年我十二岁，因贪嘴偷吃灶房新蒸的茯苓糕，被罚抄《女则》三遍。抄完已是深夜，饿得发晕，是父亲悄悄让厨房再蒸了一碟，趁夜送进我闺房……那碟糕，也是这般软糯，只是底下垫了张桑皮纸，防潮，也防我手抖弄脏书页。”
她抬眸，直视顾老夫人：“母亲，您还记得么？那桑皮纸，是谢家自产的，薄如蝉翼，韧如绢帛，全京城只此一家。”
顾老夫人捻珠的手指蓦地一顿，佛珠串发出一声短促脆响。
她脸色微变，却仍强撑镇定：“往事何必翻来覆去说？你既已嫁入顾家，便该以顾家为重。”
“自然。”谢茵茵放下茶盏，杯底轻磕瓷盘，发出清越一声，“所以昨儿我在时家，听闻积云巷那边，照哥儿的功课又落下了。先生说他心浮气躁，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娴姐儿的绣工也退步了，前日送去的花样，针脚歪斜，不成章法。”
顾老夫人面色陡然阴沉：“你……”
“我不过是随口问问。”谢茵茵笑意温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毕竟，照哥儿和娴姐儿将来要认祖归宗，总不能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绣不出一朵像样的牡丹罢？”
“谢茵茵！”顾老夫人霍然拍案，茶盏震得跳起，“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茵茵缓缓起身，裙裾拂过椅面，姿态从容，语气却冷如霜刃：“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提醒母亲——您费尽心思养着那双孩子，是为了让他们体面入顾家宗谱。可若他们连最基础的规矩都学不好，将来进了顾家大门，丢的可不是您一个人的脸。”
她微微一笑，眸光如寒潭映月：“而是整个顾家的脸。”
堂内死寂。
窗外梧桐叶影投在青砖地上，随风晃动，像无数摇曳的鬼爪。
顾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戾气翻腾，却终究未再言语。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她磋磨了五年、以为早已磨平棱角的孙媳，从未真正低头。她沉默，是蓄势；她顺从，是布局；她隐忍，是等一个足以碾碎所有算计的时机。
而此刻，那时机，似乎已悄然降临。
谢茵茵福了一礼，转身离去，裙裾如云，未染尘埃。
她走出正院，未回自己那间常年漏风的西厢，而是径直走向后园。
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佛堂，门扉斑驳，蛛网密布，供桌上蒙着厚厚一层灰。
谢茵茵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拂去蒲团上的浮尘，缓缓跪坐下去。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是她五年来，一笔一划，记下的每一桩顾家亏待、每一次苛责、每一句诛心之言，甚至包括顾凌川临死前，在病榻上含糊吐出的那句“……谢氏……不该……留着……”
绢布最末，另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
【萧洵昨日船上所言，字字属实。顾家老太婆，果然不敢动我。因我若死，定王必屠尽顾氏满门。而我若活……她便永远捏不住我的命脉，只捏得住我的名分。】
谢茵茵指尖抚过那行字，眸光幽深如古井。
她将素绢折好，塞进佛龛底座暗格——那里，还藏着另一卷泛黄纸册，封面无字，却以朱砂画着一只衔枝凤凰。
那是谢长离三年前亲手交给她的东西。
里面，是永州赈灾案全部证据，连同顾凌川如何勾结户部侍郎贪墨、如何伪造灾情瞒报、如何将三千灾民活活饿死的账册原件。
而最末一页，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官印——
【锦衣卫指挥使 谢长离 印】
谢茵茵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然焚尽。
她起身，拂袖，推门而出。
阳光泼洒满庭，她仰起脸，任光灼烫肌肤，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真正的、近乎锋利的笑意。
顾老夫人，您猜错了。
我不怕您，也不怕流言。
我只怕——您活得不够久，久到，亲眼看见顾家如何在我手里，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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