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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飞的倦鸟。
翌日辰时,宫门刚开,谢茵茵便乘着时府青帷小轿到了。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竹纹褙子,鬓边斜簪一支素银蝶翅钗,不施脂粉,却比往日更显清瘦伶仃。萧洵一身玄色常服立在丹陛之下,见她下来,快步迎上,伸手欲扶,谢茵茵却侧身避开,只将手中青瓷罐递过去:“秦绾的药,你替我交给太后身边张嬷嬷,她说太后腰疼,这方子加了杜仲,能缓一缓。”
萧洵接过罐子,指尖蹭过她微凉的指尖,笑意未达眼底:“你躲我?”
“我没躲。”她抬眼看他,“只是不想让人说,谢家姑娘坐定王的轿子进宫。”
萧洵喉结一动,忽然伸手,将她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那便不坐轿。我们走进去。”
谢茵茵一怔,他已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宫门内侍皆低头屏息,谁也不敢多看一眼——定王殿下牵着谢大小姐的手,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指尖上,像镀了一层薄金。
慈宁宫内,太后正捻着佛珠听太医讲脉案,见二人并肩进来,佛珠一顿,目光扫过谢茵茵微红的耳尖,又落在萧洵紧握她手的手背上,忽而笑了:“哟,这手牵得倒是熟稔。”
萧洵当即跪倒,叩首三响,声如金石:“臣恳请太后恩准,许臣迎娶谢氏茵茵为妻。”
谢茵茵亦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抬头。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招手:“茵丫头,过来。”
谢茵茵膝行至榻前,太后伸出枯瘦的手,抚上她脸颊:“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偷摘我园子里的碧桃,摔断了腿,还是洵儿背你回府的?”
“记得。”谢茵茵声音微哑。
“那时他就缠着哀家,说要娶你。哀家问他为何,他说‘谢茵茵摔断腿还惦记给我摘桃子,这样的人,我得护着’。”太后轻叹,“哀家当时只当孩子话,谁知他真记了十年。”
谢茵茵眼眶骤热。
“可你嫁了顾家,和离回来,他非但没疏远,反而日日往时府跑,混得连你家灶房柴火垛在哪都清楚。”太后瞥向萧洵,“你可知哀家为何一直没拦?”
萧洵额头抵地:“臣……不知。”
“因为你每次来,都先去祠堂给谢家祖宗磕头,再绕到后院,蹲在你岳父当年栽的那棵槐树下,默默坐半个时辰。”太后声音渐沉,“你岳父临终前,托人捎了句话给哀家——‘若洵儿尚存此心,便允他’。”
谢茵茵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父亲他……”
“他早知道你心里有谁。”太后从腕上褪下一枚翡翠镯子,套进谢茵茵腕中,“这是你母亲当年的嫁妆,她临盆前夜,求哀家替她看着你。如今,哀家替她,把镯子还给你。”
谢茵茵望着腕上翠色流转,仿佛看见母亲含笑的脸。
萧洵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太后挥退众人,只留张嬷嬷守在帘外。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太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洵儿,哀家问你一句——若谢茵茵此生再难有孕,你待如何?”
“臣愿以性命起誓,此生唯谢茵茵一人为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若她执意不嫁,你又待如何?”
萧洵抬首,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那臣便日日守在时府门外,饿了啃冷馒头,渴了喝檐下雨,直到她开门——或是,直到她厌烦了,亲自拿扫帚轰我出去。”
太后久久凝视他,忽而朗笑三声,笑声震得梁上金漆簌簌微落:“好!哀家这就拟懿旨!张嬷嬷——备朱砂、凤笺!”
谢茵茵怔怔望着萧洵,他额角还沾着方才叩首时蹭上的金粉,在斜阳里闪闪发亮。他缓缓起身,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像一张摊开的地图,终点只写着她的名字。
她迟疑片刻,终于将手放上去。
就在指尖相触刹那,宫墙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禁军统领翻身下马,踉跄扑入殿门,甲胄铿然:“禀太后!北境八百里加急——徐长景将军率部奇袭大燕王帐,斩敌酋首级,生擒其太子!然……然定王殿下所乘座驾遭流矢所袭,车轴断裂,坠入山涧!生死……未卜!”
谢茵茵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萧洵眼疾手快揽住她腰,将她紧紧按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稳如磐石:“傻姑娘,那是我半月前放出的假消息——为的是诱大燕主力东移,好让徐长景趁虚取其粮道。”
谢茵茵浑身颤抖,一把揪住他前襟:“你……你竟拿自己的性命……”
“我拿什么,也不能拿你的命去赌。”他吻了吻她鬓角,声音沙哑,“谢茵茵,我萧洵这辈子,只骗过你一次——当年你说喜欢糖渍梅子,我偷偷把整罐都吃了,却骗你说被猫叼走了。”
谢茵茵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滚落。
太后倚在榻上,望着相拥的二人,轻轻合上佛珠,喃喃道:“阿弥陀佛……谢家这丫头,总算等到个肯为她撒谎的傻子。”
殿外风起,吹动廊下风铃叮咚作响,像一串清越的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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