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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离从宫里出来,上时府接上秦绾,带上时夫人和谢茵茵上马车直奔城外去。
“已经确定下来了?”
秦绾拢住谢长离手臂,靠在他肩膀上。
桑延白年前回信就说过,长阳门战事拖得时间太久,对于前方守国土的将士以及当地百姓都不好。
她信中言语间都是想要趁着如今北边战事了结,希望朝廷能够支援长阳门的意思。
谢长离进宫前也曾说过,他是要进宫与景瑞帝商量长阳门的战事。
“原本凌羽带粮草先行,但蝉幽临生产之际,我就举荐了旁......
谢长离的手指在她微凉的耳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温厚:“先去宫里谢恩,再把府邸重新整修一遍——旧国公府那几进院子年久失修,檐角塌了两处,西边的暖阁也漏雨。你身子弱,不能住那样的地方。”
秦绾微微仰头,借着床前琉璃灯晕开的柔光望他:“你记得倒清楚。”
“嗯。”他颔首,指尖滑至她颈侧,停顿片刻,“我走之前,曾让工部老匠人画过图纸,连廊如何改、地龙怎么铺、窗棂嵌几道防风夹层,都细细列了三页纸。只是没来得及交到你手上。”
她怔了怔,眼眶忽地一热。
原来他连她怕冷、夜里易醒、晨起咳两声都记得;原来他连她将来要住的屋子,都提前三年就在心里描摹好了模样。
“那……朝中呢?”她轻声问,嗓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陛下准你闲散一时,可锦衣卫指挥使印信还在你手里,北镇抚司那些案子,东厂那边新提的几个档头,还有南直隶盐引案牵出的账本,听说已堆满了西角门三间库房……”
谢长离静了一瞬,而后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下颌抵着她发顶,气息拂过她额角:“阿绾,你记得我初入锦衣卫时,在诏狱审第一桩贪墨案,那夜下了暴雨,青砖缝里的血水混着雨水流进排水沟,腥气熏得人作呕。我那时想,若有一日我手握重权,便要让这天下少些冤屈,多些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如古井投石:“可后来我才明白,权柄再重,也救不了崖下那个高烧昏迷的你;印信再烫,也捂不热产房外我跪着等消息时冻僵的膝盖。”
秦绾鼻尖一酸,抬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心口:“所以你不想回去了?”
“不是不想。”他轻轻吻她鬓边,“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命悬在刀尖上,把家当驿站,把妻女当归期不定的远方。阿绾,我答应过你,孩子生下来,我要亲手给她剪脐带;我答应过宁儿,她第一次叫爹,我要听见;我答应过自己,这辈子,不再让你一个人守空房,数更漏,听风声,等一个不知生死的名姓。”
窗外月光斜斜漫过窗棂,在地上淌成一道清霜似的窄痕。远处隐约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秦绾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中衣袖口绣的暗云纹:“可你若真卸了差事,朝中必有议论。萧琮虽死,余党未尽;太子根基尚浅,内阁几位老大人又素来与你不睦。还有谢长安——他如今执掌西北军,名义上是皇室姻亲,实则手握三十万精兵。你若退,他若进,京中格局便变了。”
谢长离笑了下,那笑里没有半分锋芒,倒像是冬雪初融后露出的山石:“谢长安不会进。他比谁都清楚,西北若乱,江南必危;江南若危,京城就是孤岛。他娶的是公主,可守的是国门。只要他在西北一日,就不会容许任何势力染指中原腹地——包括他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陛下心里,从来只放一个人。”
秦绾倏然睁眼:“谁?”
“你。”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当年你替我挡下慎太妃那杯鸩酒,陛下便记住了。后来你在宫变前夜递出密信,指出韦家私屯火药的三处仓廪位置;你在崖下产子,用染血的襁褓裹住宁儿,靠嚼碎山参续命七日——这些事,陛下全知道。”
她心头一跳:“可我从未面圣……”
“不必面。”他拇指轻轻拭过她眼下微浮的淡青,“陛下派去江南的御医,每五日一封脉案密折,连你喝药时皱眉的样子都写进去了。他亲批朱批:‘好孩子,朕欠她一条命,谢长离欠她半生。’”
秦绾怔住,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谢长离却忽然抬手,从枕下抽出一卷薄册,递到她眼前。
她接过,指尖触到封皮时便觉异样——不是寻常绢帛,而是极细的鲛纱所制,触手微凉,内里隐隐透出墨色轮廓。
“这是什么?”
“《江南盐铁通商章程》初稿。”他声音平静,“我回京途中,在扬州码头见过运盐船翻覆,三百担官盐沉江,盐丁饿死十七人;在松江看过织户砸机,因官府强征丝税,十家绸庄一夜倒闭。阿绾,锦衣卫能查案,却管不了百姓灶膛里有没有柴;东厂能缉奸,却拦不住米价涨三成。”
他望着她,眸色深如寒潭映月:“所以我不回北镇抚司了。陛下已授我‘钦命巡盐御史兼理江南织造’,正二品衔,持节巡行七府二十二州。不设衙门,不立属吏,唯带冷霜冷月、周老头与宋清欢四人随行。每月奏疏直呈御前,凡盐政、漕运、织造、海舶诸事,皆可专断。”
秦绾指尖一顿,猛然抬头:“你是说……你要做实事?不是虚衔?”
“嗯。”他颔首,“盐引改钞,织户免役,漕船加编护航营,海舶准入泉州、宁波、上海三港——这些事,需有人踩进泥里去做。而我,恰好不怕泥。”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初嫁入谢府时,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是一盏铜胎掐丝珐琅八角灯。灯罩上绘着江南水乡图,小桥流水,渔舟唱晚。她当时笑他不懂风雅,将军不该挂画,该悬剑。他却说:“剑斩得断贼寇,却劈不开冻土。可一盏灯,能照见稻种何时落田,蚕卵几时破壳,孩童几岁该入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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