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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可这差事……太苦。”她声音发紧,“风餐露宿,舟车劳顿,又要查账,又要验货,还要防着地方豪强下绊子。你身上伤才好……”
“所以我带你一起。”他打断她,目光灼灼,“你坐我的官船,我在舱里给你搭暖阁,设药炉,每日晨起为你煎参汤;你若嫌闷,便教你辨盐色、识丝品、算漕粮折耗——周老头说你算学天赋比他当年强三倍。宁儿也跟着,乳母随行,冷霜备着摇篮。我们一家三口,船头看潮生,岸上听吴歌,比在京里强百倍。”
她眼眶彻底红了,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温热。
他抬指抹去,声音温柔:“阿绾,我不是退了,是换了战场。从前我在紫宸殿前听令,如今我在市井巷陌扎根。从前我保的是江山社稷,如今我守的是你窗前一盏灯、宁儿手中一只拨浪鼓、你碗里不凉的粥、你夜里不惊的梦。”
她终于哽咽出声,伏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那……那以后,你还会走吗?”
“不走了。”他低头吻她发顶,一字一句,如誓如契,“我谢长离此生,不离江南,不离谢宁,不离秦绾。若违此诺,天诛地灭。”
窗外月华悄然流转,梅枝影斜斜掠过窗纸,像一笔未干的墨痕。
次日清晨,秦绾起得格外早。
她让冷月取来素笺与松烟墨,亲自研匀,提笔写下一封短札。字迹清瘦端方,却不似往日那般冷硬,末尾落款处,添了一朵极小的梅花。
冷月捧着信笺欲问,秦绾却只微笑:“送去给秦月白,让他转交陛下。”
待冷月退下,谢长离自外进来,玄色常服未系腰带,袖口微挽,显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乌金虎符,纹路狰狞,边缘泛着幽冷寒光。
“这是……”秦绾呼吸微滞。
“锦衣卫指挥使虎符。”他指尖抚过符身刻痕,“昨夜已着人封存,连同印信一并送回宫中。今日起,谢长离不再是指挥使,只是江南巡盐御史谢长离。”
他合上匣盖,放在案头,转身握住她的手:“不过,我还留了一样东西。”
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质小铃铛,铃身镌着细密云纹,内里一颗青玉铃舌,轻轻一晃,声如清泉击石。
“当年你在谢府后巷迷了路,我追上去,见你蹲在墙根数蚂蚁,我就摇了这个铃。你回头一笑,我就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那笑容更亮的东西。”
她怔怔看着那铃铛,仿佛又回到那个春日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青石板上,少年将军立在光影里,银铃轻响,惊飞了两只白鸽。
“我把它重新打了。”他将铃铛系在她腕间,银链微凉,“以后你摇它,我必应声而至——不论我在查盐引,验丝茧,还是在江上巡船。阿绾,这一世,我绝不让你再等。”
她抬起手腕,铃声轻漾,如涟漪荡开。
恰在此时,冷霜抱着谢宁过来,小丫头今日格外精神,见了秦绾便咯咯笑起来,小手朝母亲伸着,咿呀不止。
秦绾伸手接过,谢宁立刻往她怀里钻,小脸蹭着她颈窝,吐着奶泡泡。
谢长离俯身,用额头抵了抵女儿柔软的发顶,再抬眼时,目光沉静而坚定:“宁儿,爹带你娘去看海。”
“看海?”秦绾一愣。
“嗯。”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温厚,“舟山群岛新辟了三处盐场,月底我去勘验。你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宁儿也该见见风浪——总不能让她将来以为,天下就只有江南的梅雨和青石巷。”
她笑着点头,将脸颊贴在女儿温热的小脸上,铃铛在腕间轻轻一颤,余音袅袅。
三日后,江南官驿码头。
一艘双桅官船泊于水岸,船头悬着明黄蟠龙旗,旗角绣着“钦命”二字。甲板上已摆好软榻、药炉、竹编摇篮,角落甚至还垒着几筐新鲜枇杷——正是秦绾产后最想吃的果子。
秦易淮带着钟叔冬姐来送行,秦月白立在一旁,手中拎着一只青布包袱,里面是刚誊好的《盐铁通商章程》修订稿。
周老头捻须而笑:“老夫早说了,这江南的水土,养人。”
宋清欢抱着一摞绣绷上前,上面已绷好各色缎子:“夫人,奴婢给您绣了二十套婴裳,针脚都密实,宁小姐穿着不扎肤。”
冷霜冷月一左一右立在船舷,甲板上站着十几名精挑细选的亲兵,皆着便装,腰佩短刀,神情肃然。
谢长离一身玄青常服,外罩墨色斗篷,一手牵着秦绾,一手抱着谢宁。他低头对她道:“别怕,船稳得很。”
她摇头,目光扫过岸边众人,最后落在秦易淮脸上:“大哥,家中烦你照拂。”
秦易淮拍拍她肩,声音微哑:“放心去。等你们回来,秦家新酿的桂花酒,够喝三年。”
谢长离抱紧女儿,朝众人颔首,转身踏上跳板。
秦绾最后回望一眼江南烟雨中的谢府——那扇朱漆大门依旧庄严,门楣上“国公府”三字金漆未剥,可她知道,那三个字,从此只是过往的印记。
风起,船离岸。
她站在船头,裙裾微扬,腕间银铃轻响。谢宁在她怀里扭着小身子,伸出粉嫩小手,指向远处初升的朝阳。
谢长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越过粼粼波光,投向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一轮赤金正破云而出,万丈光芒刺破薄雾,洒满整片沧溟。
船行渐远,水波荡开,一圈圈,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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