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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匣子,等王爷回来,亲手交给他。”
夜渐深,王府各处灯笼次第熄灭,唯东阁一盏灯,彻夜长明。
而此时,宫城承乾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萧洵单膝跪于丹陛之下,玄色朝服未换,绛红锦袍外披着件玄狐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他垂首,脊背挺直如松,手中捧着一封朱批密折,纸页边缘已被他指腹摩挲得微毛。
御座之上,皇帝搁下朱笔,抬眼看他:“定王,北境八百里加急,阿史那部突袭黑水关,烧毁粮草三万石,斩我边军二百三十七人。朕拟调你即刻率虎贲营北上,半月内抵达,夺回失地,斩首示众。”
萧洵声音沉稳:“臣,领旨。”
皇帝凝视他片刻,忽而叹道:“你昨夜方大婚。”
“臣妻贤淑,知臣志向。”
“谢家女……”皇帝指尖敲了敲案几,语气微顿,“听说她当年嫁与赵氏,不过三年,赵家便倒了。世人皆道她命硬克夫,唯有你,执意求娶,甚至不惜以三年军功换朕一道赐婚旨。”
萧洵抬头,目光坦荡:“臣不信命硬克夫之说。赵氏之祸,起于贪墨军饷、私通敌国,非谢氏之过。臣只信——她若克夫,臣愿被克。”
皇帝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好一个‘愿被克’!定王啊定王,朕倒是真想看看,你这条命,能被她克出几分福气来!”
笑声止歇,皇帝神色转肃:“此去北境,朕准你便宜行事。但有一条——若遇强敌围困,不许孤身犯险。朕要你活着回来,给谢氏一个交代,也给朕,一个能镇得住西北的定王!”
“臣,谨遵圣谕。”
萧洵叩首,额触金砖,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退出承乾殿时,天边已透出青灰。冯宝撑伞跟在他身侧,风雪扑面,伞面簌簌作响。萧洵忽道:“冯宝。”
“奴才在。”
“谢家送来的那匣子,还在你那儿?”
冯宝一愣,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绢包着的小匣,双手奉上:“回王爷,一直贴身带着,未敢离身。”
萧洵接过,指尖拂过匣面,仿佛能触到里面那支步摇的微凉,那镯子的温润。他未打开,只将匣子按在左胸——正是方才谢茵茵指尖停留的地方。
心跳声隔着锦袍,沉稳有力。
“回府。”他道,“取本王的玄铁甲。”
冯宝应声,却又迟疑:“王爷,这……王妃她……”
“她会等我。”萧洵抬眸,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将明未明的微光,声音极轻,却字字千钧,“就像她写在信里的那样——夜夜燃灯,不灭一盏。”
风雪愈急,卷起他大氅一角,猎猎如旗。
翌日清晨,谢茵茵照例起身,梳洗罢,换上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海棠。桃枝捧来早膳,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新蒸的枣泥山药糕。
她用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着,仿佛那不是饭食,而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用罢,她起身至院中。昨夜一场雪,今晨初霁,青砖地上积雪未融,泛着冷冽微光。她缓步走过回廊,指尖拂过廊柱上新挂的红绸,绸面柔软,底下却隐约透出旧漆的暗痕——那是定王府多年未修缮的印记。
她驻足,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那只铜铃。风过,铃声清越,叮当,叮当,像极了昨夜他离开时,那一声檐角风铃。
“王妃?”桃枝轻声问。
谢茵茵收回视线,淡淡一笑:“去库房。”
库房在王府西跨院,尘封已久。管事嬷嬷领着人开了三把铜锁,推开厚重木门,一股陈年樟脑与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谢茵茵踏步入内,目光扫过一排排高耸樟木箱,最终停在角落一只半旧的乌木箱上。
箱子未上锁,箱盖掀开,内里整齐叠放着数十册蓝皮册子,封面上皆以朱砂题着小字:《北境舆图考》《黑水关防务录》《阿史那部族谱略》……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兵家杂谈》,纸页泛黄,夹着几片干枯的枫叶书签。
谢茵茵抽出那本《兵家杂谈》,指尖抚过书页边缘——那里有几处墨迹批注,字迹凌厉锋锐,力透纸背,分明是萧洵的笔迹。她翻至一页,正见一段旁批:“黑水关地势险要,然东岭松林密布,若敌自林间潜行,守军必难察觉。宜遣轻骑巡弋,三日一轮,不可懈怠。”
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墨字,几近淡不可辨:“此策,若茵茵在,必能参详得更细。”
谢茵茵指尖一顿,心口微热,像被那墨字烫了一下。
她合上书,转向管事嬷嬷:“此后每日,将这些书册取两册,送至东阁。另,备纸墨,我要抄录。”
嬷嬷愕然:“王妃,这……都是兵书,女子读这些……”
谢茵茵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我不是要上阵杀敌。我只是想,当他归来时,我能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看懂他摊在案上的每一张舆图。”
嬷嬷哑然,半晌,深深一福:“是,老奴这就去办。”
午后,谢茵茵独坐东阁,窗扇大开,春阳斜照。她提笔抄录,墨色匀称,字迹清隽。抄至《黑水关防务录》中一段关于水源调度的记载时,笔尖忽而一顿——纸上赫然多出一行陌生小字,墨色稍浅,显然是后来添补:“此法可行,然需防上游投毒,宜派心腹轮值,日夜巡河。”
她怔住,指尖抚过那行字,触感微糙——是墨未干时,被人用指甲刮过,留下细微凹痕。
这字,不是萧洵的。
她翻至册子扉页,借着天光细看,果然在右下角寻到一枚极淡的朱砂印,形如半枚残月,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两个字:**萧珩**。
萧珩。
先帝幼弟,当今陛下的皇叔,素有“鬼谋”之称,三年前因涉谋逆案,圈禁于宗人府。
而这份《黑水关防务录》,竟是他亲手批注过的旧册。
谢茵茵搁下笔,指尖微凉。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语低回。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洵接旨时,肩头未化的雪粒;想起他胸膛下那颗跳动如鼓的心;想起他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我很快回来”。
原来有些路,从一开始便布满暗礁。
而她既已踏入这局,便不能再做那个只等灯下的人。
她重新提笔,在萧珩批注旁,以极细的蝇头小楷,写下一行字:
“若巡河,则需防河岸芦苇丛中藏人。芦苇根系盘错,易掩足音。可遣善泅者,潜水查探河底淤泥痕迹。”
墨迹未干,她抬眸,望向窗外那一片被春阳晒得发亮的青瓦。
风铃又响,叮当,叮当。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静,有力,与昨夜他覆在她指尖下的那一下,渐渐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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