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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2章 人生美满不过如此(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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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秦绾没劝。她只是默默取来干净帕子,蘸了温水,细细擦净桑延白指间沾染的灰痕。

    翌日寅时,天幕墨黑如砚。码头栈桥尽头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身斑驳,舱板缝隙里嵌着陈年盐霜。卫柏青已换作寻常货郎打扮,粗布短打,腰间系条褪色蓝巾,连那双惯常锐利的眼都蒙了层惫懒的雾气。他倚着船舷,正与瘸腿把头低声交谈,时不时指向舱内,又拍拍自己肩膀,示意力气管够。

    桑延白裹着厚实斗篷登船时,卫柏青抬眼,只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仿佛她只是寻常雇工。倒是那把头眯起浑浊的眼,上下打量她片刻,鼻尖耸动:“身上有药味儿……还有股子铁锈味儿,刚养好的伤?”他伸出枯枝似的手,捏了捏桑延白腕骨,“骨头硬,筋络韧,成!跟紧老瘸子,莫乱瞅,莫多问,到了地方,银子一文不少。”

    船离岸时,桑延白立于船尾,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她没回头,可分明感到一道目光如芒在背,沉甸甸落在她肩头,久久不散。浪头拍打船身,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像有人在敲击一面不肯停歇的战鼓。

    船行三日,风向突变。海面陡然翻涌,乌云如墨泼洒天幕,暴雨倾盆而至。舱内昏暗潮湿,桑延白蜷在角落药箱旁,借着舷窗漏进的一线惨白电光,翻检箱中物件——几包晒干的荆芥、两捆麻黄、三瓶贴着“止血散”标签的陶罐,还有最底层一叠浸过桐油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绘着扶桑商社各处转运站地形图,墨迹尚未全干。

    她指尖抚过其中一处——位于扶桑西京郊外的“松月驿”,图旁朱砂小字标注:“囚室三间,地下,通水道;守卫轮值,申时换岗;西侧马厩,塌墙三尺,可容一人匍匐。”落款是个小小的“谢”字。

    心口蓦地一烫。她合上绢帛,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夜半雷声最盛时,船身剧烈摇晃,舱盖被狂风掀开一角。桑延白抓起药箱冲向甲板,却见卫柏青正单膝跪在湿滑的甲板上,用绳索死死捆住被掀翻的货箱。雨水顺着他额角淌下,混着血水——他左眉骨被飞溅的木刺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回去!”他吼得声嘶力竭,雨水灌进嘴里,“舱里待着!”

    桑延白充耳不闻,扑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拽紧绳索,指节在湿滑木板上磨出血痕。就在绳结即将崩开的刹那,卫柏青突然松开一只手,狠狠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隔着湿透的粗布擂鼓般撞在她耳畔,滚烫,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听着!若船沉,你抓住我腰带——别松手!”

    桑延白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在他颈窝里嗅到熟悉的、混合着雨水与药香的气息。她没应声,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去,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腥甜。

    风浪稍歇时,已是丑时。两人浑身湿透瘫坐在甲板积水里,像两条濒死的鱼。卫柏青撕下衣襟,胡乱按住自己眉骨的伤口,血却仍从指缝渗出。桑延白默默掏出药箱里的金疮药,一把推开他的手,药粉直接撒在翻卷的皮肉上。

    “嘶——”卫柏青倒抽冷气,却没躲。

    “疼就叫出来。”桑延白冷笑,手指用力按压止血,“又不是战场上没人听见。”

    卫柏青怔住,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破碎,混着雨声,竟有几分悲凉。他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忽然道:“桑延白,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你偷溜进军械库玩火铳,炸了半堵墙?”

    桑延白手上动作一顿。

    “我替你挨了二十军棍。”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那时你说,以后打架,永远站我左边。”

    她指尖微颤,药粉簌簌落下。

    “后来每次冲锋,我都故意把左边空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底是深不见底的黑,“现在,换你站我右边。”

    桑延白喉头哽住,半晌,只挤出一句:“……蠢货。”

    卫柏青却笑得更开,雨水顺着他带血的笑纹淌下:“嗯。蠢得只认准你一个。”

    船在第七日清晨靠岸。扶桑西京港口雾气弥漫,青灰色石阶湿漉漉泛着冷光。桑延白低头跟着把头穿过喧闹的码头,混在搬运工队伍里。她特意将斗篷兜帽拉得更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经过一座石桥时,她脚步微滞——桥栏雕着盘龙纹,龙爪下压着一块残碑,碑文斑驳,却依稀可辨“大景永昌三年,钦命使臣桑……”字样。

    是桑家先祖奉旨出使扶桑时所立。

    她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直到疼痛刺破恍惚。身后,卫柏青挑着扁担,扁担两端晃荡着两筐草药,身形佝偻,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桥头每一处哨岗。

    松月驿在城西三十里。午后抵达时,驿馆高墙森然,墙头插满倒刺蒺藜。桑延白被引至后院药房,窗棂糊着油纸,光线昏暗。她佯装整理药柜,指尖拂过柜底一道新鲜刮痕——那是新凿的暗格入口。她不动声色,在药柜最底层摸到半块碎陶片,陶片背面刻着极细的“酉”字。

    酉时。守卫换岗。

    她蹲在药房角落捣药,石臼里药粉翻飞。窗外蝉鸣聒噪,一声,两声……忽然,三声短促鸟鸣划破寂静,如雀啄食。

    来了。

    桑延白抓起一把药粉,借着扬手撒药的动作,将粉末抖向窗缝。细白粉末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飘散,竟隐隐映出墙皮剥落处一道极细的银线——那是新拉的铜丝,一路蜿蜒,直通地下。

    她心头一跳,继续捣药,臼杵撞击声愈发沉闷。酉时初刻,院中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守卫换岗,铁甲铿锵。桑延白数着脚步,三十六步,停驻,转身,离去……靴底踏过青砖的节奏,与记忆中桑延南练兵时的踏步声,分毫不差。

    她缓缓直起身,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添的朱砂痣——那是秦绾昨夜用特制药汁点上的,遇水不化,遇汗反艳,状如一点血泪。

    门外,卫柏青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老把头,药房这丫头手脚利索,小人想请她帮着验验新到的‘活货’,您看……”

    把头含糊应了声。门被推开,卫柏青端着托盘进来,盘中一碗黑药汤,热气腾腾。他目光与桑延白飞快一触,便垂下眼,将托盘放在药案上:“姑娘辛苦,趁热喝。”

    桑延白接过碗,指尖与他相触,微凉。她低头啜饮,药汤苦涩入喉,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的薄荷清凉——是解药。她抬眼,卫柏青已转身出门,背影消失在门框阴影里,唯有腰带上一抹靛青布角,在光线下微微一闪。

    那颜色,与她幼时缠在箭镞上的布条,一模一样。

    桑延白捧着空碗,静静伫立。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松月驿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渐渐化作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张开獠牙。

    而她的右手,正缓缓探向药柜底层那道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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