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翘不喜欢听那两个字,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我们不是兄妹。”
梁意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都在同一瞬间被摁下了暂停键。
他怔然抬头,缓缓望向身前的妹妹,眼里是彻底的茫然与空洞:“……什么?”
“你不是我的哥哥,梁意。”梁翘膝行上前,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她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歉意,“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可今天下午看到有人跟你表白,就有些没忍住。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
梁意僵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塑,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比刚才的亲吻刚让他难以承受的消息。
梁翘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缓过来。
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那我是谁?”
“你是我的伴生蛋。”
“伴生……蛋?”这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撞进脑海,梁意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碎片信息。但他此时最在乎的并不是这个概念本身,而是另一个问题,一个让他心口发凉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你能如此平静,甚至……满不在乎?
“五岁的时候,我听到妈妈和爸爸聊天……”
“五岁……你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哥哥了。”
梁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他自己浑身开始细微地颤抖。梁翘察觉不对,立刻爬过去将床头的灯打开。
骤然亮起的灯光有些刺眼,她眯眼适应了几秒。再回过头时,看见梁意通红的眼眶,和那里面迅速积聚、摇摇欲坠的水光。
她瞬间慌了神,扑过去想碰他:“哥,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你别哭,你别哭啊……”
梁意侧头,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喑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翘看着他含泪的眼睛,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措。“我也不知道,哥……你别哭,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不该瞒着你。”
梁意不敢再看她。只是与她对视一眼,巨大的羞耻和难堪就将他淹没。这些年,妹妹知道,妈妈和爸爸也知道……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这个“伴生蛋”自己不知道。
那他们,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他不敢想下去。心脏被这个消息紧紧攥住,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这个夜晚,与梁翘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哥哥会震惊,会难以接受,但最终会明白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结。会愿意……和她在一起。
可她没想到,梁意的反应会如此抗拒,甚至透露出近乎绝望的自我否定。
梁翘慌了,唇瓣翕张,最终还是选择先退出去,留梁意一个人静一静。
第二天,梁意第一次没有等她,独自一人去了学校。
之后的日子也同样如此。梁意日渐消沉、魂不守舍。
他不敢看她,甚至竭力避免和母父说话,早出晚归,一回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梁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悔恨交加,不敢再贸然上前。
梁意这些天的反常,梁青澄和郝闻都看在眼里。
问梁意,他只推说没事,然后匆匆逃回房间;问梁翘,她只说自己惹哥哥生气了,叫他们不要管。
高考前一晚,梁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来到了梁意的房门外。
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拧下去。
“哥,”她将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极轻,“考完试,我们好好聊一聊,好吗?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说完,她在门口静静等了一会儿。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梁翘拖着步子,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
门内,梁意仰躺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仅仅照亮他周身小小的一隅。
他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听见她在门口徘徊的细微声响,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又听见她逐渐远去,有些拖沓的步调。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起身,走到衣柜前,拖出了一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第二天早上,早餐桌上难得呈现出和谐,一家人一个不漏地坐在桌前用餐。
梁青澄和郝闻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简单嘱咐了几句考试注意事项,便目送着两个孩子出门。
在通往不同考场的岔路口,一直沉默的梁意忽然停下脚步,喊住了妹妹。
“翘翘……”他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垂在地上,“加油。”
梁翘转过头看他,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哥哥,晚上见。”
或许是因为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梁翘下笔如有神,思路格外清晰,自觉考得非常不错。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拒绝了邓一瞿和江骄阳的邀约,归心似箭,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
梁青澄和郝闻都还没回来,而哥哥……也还没到家。
梁翘按捺住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的心情,耐心地等待着。
她想象着一会儿改如何开口,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哥哥又会是什么反应。
可等到郝闻回到家,梁青澄也下班进了门,却还是没有看见梁意的影子。
梁青澄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着:“晚餐想出去吃还是在家?庆祝一下你们……”话没说完,她就看见女儿像一阵风似的从客厅冲过,快步跑上楼,猛地扎进了她哥哥的房间。
她和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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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清晰的疑惑和不安。
这是……怎么了?
梁意离家出走了。
梁翘死死转着手里那张从书桌上发现的纸条,指关节捏得发白。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是他一贯干净利落的笔迹:
出门散心,勿寻。
他跑了?!
震惊、愤怒、和被背叛的冰寒,瞬间窜遍梁翘的四肢百骸。
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梁青澄站在那儿,目光扫过空荡得异常的卧室,再落到女儿手中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纸条上,心下一沉。
“翘翘,这是怎么了?”郝闻的声音从梁青澄身后传来,小心翼翼探问,“你哥呢?”
梁翘什么都没听进去。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她死死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节过度用力以至于泛白,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灼穿。
手中的纸条被抽走,梁青澄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越拧越紧。“这段时间,你们俩到底闹什么矛盾了?”
她拿着纸条,在梁意房间里走了一圈。
“带了行李箱走的,不是临时起意。梁翘,告诉我,你们之间最近发生了什么?”
梁翘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你们瞒了我们什么事……难道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梁青澄浑身一震,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被女儿眼中混合了伤痛与指控的目光堵了回去。
郝闻走进来,从妻子手中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压低声音,难以置信:“你……你们都知道了?”
这就麻烦了。他们原本计划,至少要等到两个孩子成年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平静地将那件事和盘托出。
“我早就知道了!”梁翘声音哽咽,踉跄着后退两步,“我五岁那年就知道了……”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门外冲去,只留下一句:“我只恨自己没在五岁那年就告诉哥哥!”
“翘翘,你要去哪儿?!”
“梁翘!”
……
母父的惊呼和追问被她决绝地甩在身后。梁翘一头扎进浓稠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奔跑。
暑热还未散尽,她额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浑身燥热不已,却比不过心头那团火烧火燎的痛苦与慌乱。
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双腿酸软得几乎不听使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要装出来,她才不得不停下,弯下腰大口喘息,由奔跑变为踉跄的行走。
这是哪儿?
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起一丝专注,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景物轮廓在昏暗中逐渐清晰。
是那个小时候常来的街心小公园,后来渐渐荒废了,初中时听说要被开发商拆掉重建,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最终彻底被遗弃在城市的角落,杂草丛生,无人问津。
多年无人打理,公园里一片荒芜,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巷零星的光晕,以及稀薄的星月光辉,勉强勾勒出滑梯、秋千模糊的影子。
一切都沉浸在沉甸甸的黑暗里,看不真切。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梁翘喃喃自语,头疼欲裂,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就在她抬脚欲走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滑梯底部,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或玻璃的反光,一闪即逝。
她脚步顿住,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迟疑片刻,她转过身,放轻脚步,极其小心地朝着那片阴影走去。
滑梯底部,一个漆黑的影子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安静到与黑暗融为一体。
梁翘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是哥哥。
他屁股底下,还垫着那个熟悉的行李箱。他就那样坐着,看起来分外狼狈,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哥……?”梁翘极轻地唤了一声,缓步走过去。
下一秒,黑影抬起了头。
梁翘定睛一看,她哥脸上还带着衣袖压出的褶皱红痕,眼神迷惘而涣散。
“翘翘?”
确认的瞬间,梁翘积压的所有情绪轰然决堤。她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梁意的胳膊。
梁意毫无防备,被她扑得向后仰倒,“咚”一声闷响,后背撞在坚硬的塑料滑梯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拧起。
“梁意!你居然敢跑!”梁翘骑坐在他身上,双手攥紧他的领口,“你想跑到哪里去?你要离开这个家是不是?!你要离开我是不是?!”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我的,你哪儿也不准去!”
梁意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狼狈不堪,他测过连,避开妹妹灼人的视线,声音沙哑:“不是……翘翘,我没想跑……”
“没想跑你带着箱子躲到这里来干什么?!啊?!你要去哪儿啊?!”
梁翘是真的被吓坏了,恐惧让她变得极具攻击性。梁意每退让一分,她就逼近十分,直到将他死死禁锢在自己身下,退无可退。
背后是坚硬硌人的滑梯,面前是妹妹燃烧着怒火与泪水的脸庞,梁意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试图解释:“我只是……只是想出来一个人待会儿,散散心……不是逃跑,真的不是……”
他说的话,梁翘一个字也不信。
但没关系,她已经不在乎了。
人已经被她牢牢抓住,此刻就在她掌下,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他究竟怎么想,已经不重要。
看着梁意急于辩白的模样,梁翘的态度忽然软了下来,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哥,你就真的……这么不能接受吗?”她声音放得很轻,眼睫垂着,微微颤动,透出万般委屈,“你是我的伴生蛋,这件事真的这么让你抗拒?真的让你这么难受……以至于想要逃开吗?”
“可我很开心……哥哥可能会离开我,但伴生蛋永远不会。你这辈子都是属于我的……”梁翘向前倾身,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告诉我,你想离开我吗?哥哥。”
说完,她退后一步,不再强势地压制着她,给了他一点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身上压着的重量骤然消失,梁意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他僵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在冰凉的空气中茫然地抓握了两下,仿佛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
脑子里依旧乱麻一团,无数念头冲撞,但有一件事他无比清晰。他立刻、明确地否认:“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我会永远……永远保护你。”
“那你为什么跑?是因为我昨天亲了你吗?”
梁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胸肌起伏。
他挣扎了片刻,终于认命,点了点头:“嗯……不过这是我的错。”
梁翘不太明白,他哪里有错?
她悄悄抬眼,仔细观察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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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表情。昏暗中,他的眉头微锁,眼神闪躲,一脸愧疚和自责。
这太奇怪了。
瞒着他十几年的是她和母父,不顾他医院压着他亲吻的人是她。可到头来,满心愧疚、觉得自己做错事的,反而是这个被动承受一切的人?
她直接问了出来:“你哪里有错?”
梁意极其认真地望着她,开始笨拙地剖白:“是我太迟钝了,一直没发现伴生蛋的事……你亲我,也是因为我没做好。我是哥哥,我当时……应该及时推开你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哑了,“虽然现在……我不完全是‘哥哥’了,但是……”
梁翘听着他这番逻辑奇特的忏悔,心尖又酸又胀,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
她没忍住,仰起脸,轻轻凑了过去。
“唔”梁意剩余的话语被堵了回去。
这是个一触即分的吻。两张同样年轻、同样带着轻颤的唇瓣,在黑暗与草叶的气息中轻轻贴合,快得像个错觉。
梁意的话戛然而止,梁翘也没有开口。废弃的公园里,只剩下夜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和他们之间骤然放大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寂静弥漫了很久,直到确认梁意从哪个短暂的亲吻中缓过神,没有激烈的抗拒,梁翘才开口,理直气壮:“可我还是想亲你。我忍不住,怎么办?”
梁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梁翘歪着头,耐心等待他的回答,眼睛一眨不眨。
“……没关系。”梁意一张俊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严肃,梁翘的唇角却悄悄弯起了一点。
他继续说:“忍不住,也没关系。”
梁意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妹妹脸上:“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你的伴生蛋,我都永远属于你,我会永远保护你。这一点,从来不会变。”
梁翘彻底愣住了。
这番话,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所以……即便是哥哥,也可以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发烫,混杂着胜利与巨大喜悦的热流汹涌而来。
哥哥真是太爱她了。
梁翘不再犹豫,再次俯身,深深地吻住了他。
在这个承载了他们童年意义的荒芜公园,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找到了某种尘埃落定的依偎。
他们始终同行,心跳的节奏同步,透过紧贴的胸腔,传递着仅有彼此可以理解的共鸣。
梁意说得没错。
不论是哥哥,还是伴生蛋,他生命的经纬早已与她紧密交织。
他属于她。
从很久以前开始,直至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翘翘和哥哥的番外结束啦。
下个番外是小谨和轻轻的,有些没太把握好番外的度,下章要改进一下
第135章燕谨×乌轻轻
乌轻轻到现在都未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半个时辰前,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官捧着明黄圣旨,径直踏入了他家厅堂。祖父和娘亲闻讯急匆匆赶回家,双双煞白了脸,俯身叩拜接旨。
“……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乌定成神思恍惚地接过女官手中的圣旨,霜雪颤着唇,忍不住向她打听:“大人,不知陛下为何召我儿进宫,是否搞错了?轻轻今年不过十四,从不……”
女官轻喝一句:“住口,陛下的旨意,岂是尔等可随意探听的?”言罢,她拂了拂衣袖,斜眼瞥向呆立一旁的乌轻轻,略一拱手,“乌公子,请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乌轻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轿,一路颠簸入宫,被引至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黑面的女官只叫他等着,也不说等什么,径自离去。
天可怜见,乌轻轻长这么大连国都的城门都未出过几回,乍一置身这般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的地方,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皇帝……怎会突然下旨召他入宫?
四年前,太上皇退位,当了四年太子的皇长子燕诏继位为帝。
自晟昌帝被立为太子之日起,朝堂与民间的反对之声便不曾停歇,甚至曾有迂腐学子血溅宫门城墙,妄图逼退这位以女子之身临朝的“太子”。
然而当时太上皇早已被太后与太子架空,三皇子燕诀亦全力支持长姐。燕诏在太子之位第二年便着手治国,期间政绩卓著,朝堂气象一新,百姓生计也日渐好转。如此一来,反对之声渐弱,燕诏登基便也水到渠成。
乌轻轻脑中胡乱转着这些听来的传闻。
他仅在每年除夕皇帝登上城楼时遥遥望过一眼那道模糊的身影,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被皇帝亲旨召见的一日。
难道是祖父犯了事?可即便祖父犯事,抓他又是为何……
他想得过于出神,竟未曾留意宫门处已悄然步入一人。
直至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他才猛然回头望去。
一名身姿高挑、气度清峻的女子立于殿中,身着石青色江绸宽袖袍,袖口暗绣紫蟒纹,腰束白玉带,乌发绾起,通身透着慑人的威仪。
乌轻轻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何人?”
那人并不答话,只微微蹙眉,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将他看得浑身发紧。
呆立半晌,乌轻轻方才意识到自己应当先行礼。
可他从未学过宫规礼数,除却年节祭祖时的跪拜,何曾知晓面见贵人的仪节?
他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额间渗出薄汗,却因不认得眼前之人,不知该如何称呼,唇齿嗫嚅,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女子上前两步,向他伸出手:“起来,不必跪我。
乌轻轻哪敢去搭她的手,软着腿自己又站直了。
或许因觉出眼前之人语气尚缓,他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燕谨。”
燕谨?宁、宁王殿下?!
乌轻轻当即又要跪倒,脊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膝盖刚弯,燕谨便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他扶稳,语调微沉:“我说了,不必跪。”
燕谨凝视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中波澜暗涌。
梦中看了千百遍的眉眼,与眼前这张带着几分懵懂、几分局促的脸庞渐渐重合,让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沉默的片刻里,乌轻轻被这阵势慑住,大气也不敢出,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我派人送你回去。”
说罢,她拉着乌轻轻的手,径直走出永宁殿,随手招来一名宫侍,低声嘱咐几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松开乌轻轻的手。
乌轻轻心中茫然更甚。
宁王殿下为何待他……如此不拘礼数。
陛下去年方才迎娶皇夫,听闻出自平民之家。难、难道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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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殿下也想从民间择婿?
可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吧?
乌轻轻想不明白这些。他向来胆大调皮,平日最不耐烦读书习字,心思简单直率。
家中镖局营生日盛,祖父与母亲常外出走镖,不常在家。母亲总斥他懈怠,却又舍不得重罚,他便这么稀里糊涂长到十四岁,仍旧懵然天真。
“随她出宫吧。”宁王殿下指向一位垂首侍立的宫人说道。
“哦、哦,好。”
乌轻轻下意识跟着那宫人向外走。行出几步,又悄悄回头望去,却正撞上燕谨投来的目光。他慌忙扭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燕谨目送他离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疾步走向御极宫。
长姐与母后皆在此处,见她进来,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神色略显微妙。
“长姐!你宣乌轻轻进宫是何意?!”
燕谨顾不上君臣之仪,径直向端坐榻上的晟昌帝发问。
“小谨,瞧你,急得一头汗。”太后柳英叡朝她招手,语气带着嗔怪。待燕谨走近,她取出绢帕,轻轻为女儿拭去额间细汗。
燕谨怎能不急。
今日她原要去城郊庄子办事,刚出城门,王府长史便快马追来,急报陛下宣召乌轻轻入宫。
她当即策马折返,坐骑疾驰至今仍未缓过气,这才堪堪赶在乌轻轻被引至御极宫前,将他中途截下,带回了自己的永宁殿。
“母后实在好奇,前世与你缘分匪浅的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模样。你可别怪你长姐。”太后柔声解释道。
燕谨此时稍定心神,向长姐拱手一礼:“臣妹方才失态……”
“行了,”燕诏含笑打断,凤眸中兴味盎然,“这般着急赶回来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他。”
“轻轻对此间种种一无所知,母后与长姐何苦将他牵扯进来。”
燕谨自六岁起,便反复坠入一段梦境。
梦中她仍是燕国六公主,只是燕国在她十岁那年骤然倾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人牙子随手变卖的丫头,后被一名叫乌霜雪的妇人所救,成了她儿子乌轻轻的童养媳。
后来乌霜雪逝世,她带着乌轻轻在乱世中辗转十年,直至长姐登基,她受封宁王,方与乌轻轻安稳相守,度过余生。
前二十年颠沛流离、历经巨变,往后几十载,倒安乐美满,更亲眼见证琰朝在长姐治下日渐强盛、民富国强。
那梦境真实无比,醒来后每一处细节皆清晰如昨。
燕朝何时灭亡,各地何人起事,长姐何时登基……母后等人又是如何离世。
当年燕谨当即把这个梦告诉了母后,柳英叡起初将信将疑,可照着梦中所言一一查证,竟分毫不差。
这些年来母后如何苦心筹谋,长姐怎样殚精竭虑,燕谨皆看在眼里,亦从旁出了不少力。
直至长姐真正即位,母子几人才稍感心安。
只是那个梦并没有结束。
燕谨仍时常梦见片段,虽不再如初时那般漫长,却尽是零碎的生活点滴。
多半是她与那位名叫乌轻轻的小少爷相处的琐碎情景。
梦境过于真切,乌轻轻圆睁的眸子、狡黠的神态、哭嚷的嗓音,时时在她眼前浮现。
自燕谨说出这梦后,母后便将乌轻轻身世探查得一清二楚。但那时乌轻轻不过两岁稚童,燕谨也只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谁都没将梦中的那段情放在心上。
不过顾念着梦中乌霜雪的恩情,柳英叡与燕诏一直暗中留意着定成镖局的情况,为之保驾护航。
随着年岁渐长,手中有了自己的势力,燕谨也始终关注着乌轻轻。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去打扰这一世的“乌轻轻”。
梦中的乌轻轻属于前世的燕谨,与此间的燕谨并无干系。
“小谨,前些时日你感染风寒意识昏沉时,口中一直唤着乌轻轻的名字。”燕诏指尖轻叩榻边小几,眉眼含笑,“你若真是喜欢,将他接进你的宁王府,做个童养夫也未尝不可。长姐定让你如愿。”
“长姐!”燕谨急忙止住皇帝这番惊人之言,语气无奈,“这于礼不合。”
“你这个呆子,什么规矩不规矩?你姐姐当了皇帝,你还守着这些劳什子规矩作甚?”柳英叡将恪守礼教的小女儿拉至身旁同坐,指尖轻点她额心。
刚踏入殿门的皇夫解千惆,恰巧听见皇帝与太后怂恿宁王强纳民男的骇人之言,一时默然。
燕诏眼尖瞧见他,当即扬颌:“若非朕当初果断,将你姐夫早早接回宫中,如今岂不仍是形单影只,身边连个贴心人也没有了?”
前世随燕诏起兵、征战十年的金吾卫统领解千惆,那时只是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
燕诏派去暗中护卫之人驰马回报,称解千惆之父受人蒙骗赌尽家产,竟将儿子卖入南风馆抵债。
南风馆打手上门抢人之际,暗卫不得不出手控制局面,却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位太子叮嘱看顾两年之人,只得匆匆回宫禀报。
后来,燕诏亲率人马将他带回身边。那时她也不过双十年华。
解千惆望了皇帝一眼,默然片刻,道:“陛下所言极是。”
“什么言极是啊?”
一道爽朗男声由远及近。燕诀一身盔甲未卸,大步迈入殿中,满脸好奇地环视众人,“今日怎聚得这般齐整?可有好事发生?”
燕诏瞥了弟弟一眼,又笑道:“让燕诀去替你将人掳过来也成,他最擅此事。”
燕诀追问:“掳谁?”
太后从容接话:“轻轻。你将他掳到宁王府去,给你妹妹做个童养夫。”
燕诀恍然:“他啊。行,现在就去掳吗?”
太后略作思忖:“明日罢。稍后我遣人去宁王府布置一番,免得吓着那孩子。”
燕谨:“……”
纵然再怎么布置,也免不了要吓着他吧?
不,今天已经将他吓着了。
她扶额轻叹:“怎地就说定明日将人接来了?”
其余几人却似未曾听见她的话般,继续商议起来。其间还不时想起什么,转头问她:“你之前说他喜欢什么东西来着?”
燕谨:“……金子做的草编。”
“我记得是石头?”燕诀忽然插话,“那些小玩意儿你不是给他编了不少么,在永宁殿还是王府?我们给他准备些玉石,等会一齐运到你府上……”
燕谨:“……”
众人商议近一个时辰,最终由燕诏一锤定音:“那就明日,将人带进宁王府!”
彼时,刚刚被宫侍送回家中的乌轻轻,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
定成镖局的镖师们得了风声,纷纷聚拢,恰好撞见乌轻轻自宫中返回。
他们个个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就连女子也赶得上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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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乌轻轻粗壮。密密匝匝站作一团,吵吵嚷嚷,活像一堵结实的人墙。
乌定成扒开一个又一个挤进去,看着孙儿茫然无措的脸,心疼坏了。
“我可怜的儿,定是吓坏了。”他一把搂住乌轻轻的肩,蒲扇大掌拍下来生疼,“你娘去徐大人府上打听了,我已派人去唤她回来……”
乌定成不问皇帝为何召他入宫,也不许那些镖师探问,捧着乌轻轻回到安福巷的宅院当中。
他又是差人去酒楼买孙儿爱吃的菜肴,又是让人从镖局搜罗各式新奇玩意儿送来给他解闷。
好似乌轻轻不是进宫,是刚刚进了什么龙潭虎穴。
对乌定成而言,那宫墙之内,可不就是龙潭虎穴。
乌轻轻倒是没心没肺,吃饱喝足后便歪在榻上,玩得不亦乐乎。不多时困意袭来,脑袋一歪,竟就这么沉沉睡着了。
乌霜雪匆匆赶回家时,乌定成仍在孙儿房里守着。
“出去说,轻轻睡了。”乌定成朝女儿示意,起身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可打听到陛下召轻轻进宫所为何事?”
乌霜雪摇摇头,语气带了几分疲惫:“都说不清楚。徐大人说明日上值后替我打听打听。轻轻怎么样?”
“瞧着倒没什么大碍。”乌定成长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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