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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若情形不对,咱们便关了铺子,举家迁往云城,带他回去避避风头。”

    乌霜雪没有反驳,眉宇间满是忧虑,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她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去看乌轻轻。

    榻上的少年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他自是酣梦沉甜,却不知有些人今晚为他辗转一夜不曾入睡——

    作者有话说:可以当做if线来看,幸福美满,家人俱在的小谨与轻轻

    第136章燕谨×乌轻轻

    没等徐大人那边探听出什么消息,第二道圣旨就来了。

    乌家三口齐齐跪在大门外,镖局的镖师们被遣至巷尾。

    时辰尚早,巷中左邻右舍闻得动静,已纷纷扒着门框、探着脖颈张望,眼底满是好奇与探究,恨不能凑到跟前看个究竟。

    乌轻轻跪在正中,耳中嗡嗡作响,只听得圣旨里“八字相合,入宁王府充任伴读”几句分明,其余皆成模糊一片。

    直到传旨的女官扬声道“接旨”,他才恍然回神,跟着祖父一起高声称谢。

    三叩首后,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明黄圣旨。绸缎触手冰凉,那股寒意却远远不及乌家三口此刻的心冷。

    仍是昨日那位女官,此刻面上堆着笑,朝乌轻轻略一拱手:“乌公子,稍候就随下官一道动身吧。”

    许是知晓乌轻轻得了宁王青眼,女官态度颇为和缓,甚至宽限了一炷香的时辰容他们话别。

    乌霜雪眉间紧锁,试探着说还需收拾些贴身物件,一炷香怕是不足。

    女官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悠悠道:“宁王府中诸物齐备,一应所需岂会短缺。夫人多虑了。公子既蒙陛下钦点入府,难道还会缺了这些微末之物不成?”

    乌霜雪与乌定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沉重。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携着乌轻轻转身入内。

    刚迈开步子,那女官轻柔的嗓音又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乌公子蒙此隆恩,实属天幸。陛下体恤,特遣镇抚司精锐沿途护送,以保万全。尔等当时刻谨记圣恩,感念陛下拳拳爱护之心才是。”

    此话一出,跑也跑不了了。

    三人急步踏入内院,乌定成老脸一沉,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霜儿,你带轻轻从后门走,我留下周旋。”

    乌霜雪唇色苍白:“爹,不妥。我们若跑了,镖局上下几十口人……”

    “眼下哪还顾得了那许多!”

    “难不成要拿全镖局人的命去换轻轻一人?万万不可!”

    乌轻轻左看看祖父急得面红耳赤、须发皆张的模样,右看看娘亲面色惨白、眉目渐凝如冰,仿佛下一刻就要与外头的人拼个死活。

    他弱弱地插了句话:“宁王殿下……应当不会要我的性命吧?”

    左右两张脸同时转过来,异口同声:“你如何知道?!”

    “……昨日进宫,我见着宁王殿下了。”乌轻轻想起昨日那位龙章凤姿的殿下,不知怎的,耳根有些发热,“她瞧着……人挺好的。”

    望着祖父与娘亲震惊的神色,他努力宽慰道:“说不定殿下真是瞧我八字合宜,唤我去陪着读书呢。祖父、娘亲不必太过忧心。”

    乌霜雪刚松下半分的心,转瞬又提了起来。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清楚。

    “读书”这两个字,今生大抵是与乌轻轻没什么缘分的。

    “宁王殿下年已十八,你一个半大孩子,如何做得她的伴读?”乌霜雪拧紧眉头,仍是难以安心。

    乌轻轻哼了一声,颇为不服:“十八又如何?谁说年长学问就一定好了。”

    乌定成默然思忖片刻,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一入皇家深似海。你这跳脱性子,谁知会惹出什么祸端……将来若有不测,我同你娘只怕连替你收……”

    “爹!”乌霜雪厉声打断,“休要胡言!”

    “好好好,是我失言。”乌定成闭了嘴,三人一时陷入沉默。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力:“那现下,该如何是好?”

    乌霜雪闭了闭眼,终是叹道:“走是走不脱了。轻轻,入了王府不同在家,务必谨言慎行,把你那些顽皮性子都收起来。若遇上难处,使银子托人递消息出来。”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进内室,不多时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乌轻轻怀中,“这些银票你贴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叩、叩”

    女官微凉的嗓音恰在此时于门外响起:“时辰已到。乌公子,请随下官动身入府。”

    直到这一刻,乌轻轻才真切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他眼圈一红,眼泪汪汪地与祖父、娘亲道别,又强撑着走到巷尾,同镖局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姨们一一作别。

    旁人问起,他反倒扬起下巴,声音脆亮:“我去给宁王殿下做伴读啦!往后定有大出息!”

    可一踏上马车,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紧紧攥着怀里娘亲给的荷包,除这一样,身无长物,就这样孤零零地被载向那座陌生的王府。

    车厢里,他哭得抽抽噎噎,肝肠寸断,连窗外掠过的街景也无心去看。

    不知行了多久,身下的马车忽然轻轻一震。

    下一瞬,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撩开。宁王殿下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方狭小的轿厢之内。

    燕谨终究没能拗过母后与长姐。

    她眼睁睁看着女官捧着圣旨出宫,心下焦灼,终究还是策马追了出来。原本打算在宁王府中静候,可思绪纷乱间,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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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起梦中前世。

    十四岁的乌轻轻,胆小、爱哭,黏她黏得厉害。

    这般想着,她便再也坐不住,一路驰马寻来,恰在半途望见了接他入府的马车。

    既已来了,燕谨也从不是犹豫之人,当即下马,掀帘而入。

    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乌轻轻哭得通红的双眼和满脸泪痕。

    ……终究还是吓着他了。

    燕谨动作微僵,默默放下车帘,端坐在乌轻轻身侧,面容不自觉柔下去两分。

    “莫哭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惯于安慰人的生涩。

    乌轻轻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撑着哽声道:“没、没哭。”

    话音落下,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又忘了行礼,且语气这般生硬,定是不讨人喜欢。

    这般一想,心中委屈与惶恐交织,眼泪顿时落得更凶,彻底收不住了。

    燕谨眼睁睁看着他刚说完“没哭”,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又似雨天檐下成串的水流,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湿痕。

    “……呜呜,我、我没哭,这不是在哭。”

    乌轻轻破罐子破摔,将脸深深埋进膝头,不肯让燕谨瞧见这副狼狈模样。

    哭就算了,还偏要逞强。

    “不必害怕,”燕谨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他眼前,“只在王府住些时日,便让你回家。”

    乌轻轻听见这话,倏地抬起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擦拭,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真、真的么?”

    “嗯,”燕谨颔首,语气平稳,“每隔旬日,可归家休憩一日。”

    乌轻轻心里觉得旬日太久,很有些不满,却不敢同眼前这位殿下讨价还价。只得借着擦泪的动作,自以为隐蔽地撇了撇嘴。

    这点小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燕谨眼中。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将那方已湿透的帕子取了回来,仔细折好,收回袖中。

    乌轻轻见状,有些局促地嗫嚅:“殿下,帕子……湿了。”

    燕谨摇头:“无碍。”

    简短对话后,车厢内复归安静,只余外头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与车轮辘辘滚动之声。

    燕谨抬手掀起窗幔一角望去,马车正行过都城最繁华的街市。

    她回眸看了眼身旁依旧低垂着头、情绪不高的人,温声问道:“可有什么想买的?我带你下去走走。”

    乌轻轻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她,虽有些心动,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多谢殿下,我……没什么想买的。”

    “也好。日后若有什么想要的,随时同我说。”燕谨顿了顿,又道,“王府里诸物齐备,想来也不缺什么。”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让乌轻轻想起方才女官在自己家中居高临下的模样,那点子憋闷又翻腾起来。

    他轻轻哼了声,头又撇过去,企图用自己冰冷的态度以示对强权的抗拒。

    燕谨:“……”

    眼前的乌轻轻,好似比梦中的乌轻轻,更难懂些。

    马车渐渐驶离喧嚣的主城,驶入宁王府所在的坊市,外头的声响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规律的车轮声在耳畔回响。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从恭敬掀起,外头天光涌入,宁王府那高阔威严的朱漆大门与巍峨门楣已隐约可见。

    燕谨起身,略整了整衣袍袖口,随即向仍有些怔愣的乌轻轻伸出手:“随我走进去吧。正好带你认认路,免得日后在府中走岔了。”

    “哦,好。”

    乌轻轻还未下车,目光已被车外那处处显着天家贵气、精雕细琢的景致攫住,迷迷糊糊间,便将手递进了燕谨温热的掌心。

    候在车旁躬身相迎的女官,眼见宁王殿下竟与那平民少男携手而下,姿态自然亲近,低垂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抹震惊。

    踏入宁王府的大门,乌轻轻几乎目不暇接。

    “连檐角的铃铛……都是金子做的。”他望着远处亭角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铜铃,喃喃自语。

    王府内一步一景,气象万千。脚下所踏是平滑如镜的整块太湖石,廊柱皆是纹理华美的南阳紫檀,看似质朴,却处处透着内敛的奢贵。

    乌轻轻见识有限,不识得那些更为珍稀的古玩陈设,目光只被最为直观的金碧辉煌所吸引鎏金的构件、殿内支撑穹顶的十二根盘龙金柱、案几上莹润剔透的和田玉摆件……

    看得他眼花缭乱,赞叹与惊呼几乎没停过。

    比之前世那个十八岁才入府、已稍谙世事的“乌轻轻”,眼前这个,显然更加藏不住情绪,鲜活生动得扑面而来。

    现今这座宁王府的规制与陈设,与燕谨梦中所居相差无几。

    一则,她确实偏爱这般沉稳中见华贵的风格;二则,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在营造这座府邸时,下意识地,便依循了记忆中那个与“乌轻轻”共度了几十年的“家”的模样。

    正时值初秋,王府湖心亭畔的暑气已悄然消散,空气中浸着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清润凉意。

    岸边的垂柳尚未全然凋敝,枝条依旧柔软如帘,只是叶梢已染上点点浅黄。秋风拂过,带着凉意的柳丝轻轻掠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密而温柔的涟漪。

    乌轻轻一走到这里,脚步便像被钉住了,舍不得挪动。

    燕谨抬眼望了望天色,微微侧首,侍立在后方的侍女立刻悄步上前,附耳听她低声吩咐了几句。待侍女领命退下,她才牵着乌轻轻步入湖心亭中。

    “今日午膳便设在此处吧。”燕谨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语气温和,“若你喜欢,午后我们可以乘画舫游湖。”

    乌轻轻正兴冲冲地趴在汉白玉雕琢的栏杆上探头探脑,闻言悄悄回眸看了她一眼。

    燕谨的神情平和,眉眼间是一种他难以理解的、近乎纵容的耐心。

    他不免有些困惑:这位尊贵无比的宁王殿下,为何待他……这般好?

    第137章燕谨×乌轻轻

    用过午膳,燕谨如约带着乌轻轻登上了湖畔的画舫。

    宁王府的湖景打理得极为精致,画舫也比民间常见的船只宽敞许多。

    船头雕着缠枝莲纹,船尾挂着以防青底白绫的小旗,绣着“宁”字篆文,风一吹便悠悠晃荡。伴着舱顶四角小巧的铜铃,船行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乌轻轻并非第一次游湖,乌霜雪宠孩子,年年都要带着他在国都护城河包下一艘乌篷船,在船上悠哉躺上一日。

    可乌篷小船如何能与眼前雅致华贵的画舫相比?乌轻轻甫一上船,又露出刚踏入宁王府那种难以抑制的惊叹之色。

    两人踩着踏板入了中舱,舱内靠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上头放着几碟精致点心,俱是初秋应景的吃食。

    乌轻轻眼睛一亮,伸手便拈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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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午膳已用了不少,此刻他摸着微鼓的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燕谨瞧在眼里,实在有些担心他积了食。

    她抬手撩开舷窗的纱帘,示意乌轻轻近前:“来看看。”

    乌轻轻凑过去,一眼便撞进满湖的秋光里。

    往日亭亭的荷花谢尽,只余下疏疏落落的残茎斜倚碧波。岸边的垂柳依旧软垂,风掠过柳丝,便有细碎的黄叶簌簌飘落,打着旋落在睡眠。

    画舫缓缓驶离,船桨划破水面,漾开的波纹将水中的倒影搅碎。

    淡蓝的天、岸边的亭台飞檐、垂柳的疏影,还有两人映在舷窗边的身影,都跟着水波轻轻晃,如梦似幻。

    乌轻轻盯着水里的倒影看得入了神,直到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掠出,翅膀擦过水面划出的涟漪将他惊醒。

    他转头看向燕谨,见她正执起茶盏,目光落在远处的残荷上,神色柔和,似有怀念之感,侧影瞧着分外清隽柔和。

    风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燕谨将手中的桂花茶送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尝尝。这是府里的桂花窨的茶,最是解腻。”

    乌轻轻三两口咽下手中清甜的桂花糕,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他像牛饮水似得咂摸两下,装模作样地点评道:“好喝,味道淡淡的……我喜欢这个味道。”

    腹中无墨水,想要替自己装点装点门面,也是字字白话,毫无美感。

    燕谨极轻地笑了声,惹来身侧人自以为隐晦的不满瞪视。

    她收敛神色,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从前在家中,可有人教你读书写字?”

    乌轻轻登时垮了脸,哼哼唧唧道:“自然有!我,我的学问好着呢……”

    “都学了些什么?”

    “嗯……就是那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都、都学了。”乌轻轻眼神躲闪,连手中香气袅袅的桂花茶都失了滋味。

    乌轻轻的学问究竟如何,在家是否真有人悉心教习,平日最爱捣鼓些什么,这世上恐怕没人比燕谨更清楚了。

    但此刻她只作不知,温和地点了点头:“那便好。日后你便随我一道读书罢。明日让府里的先生先考校一番,看看你的进度如何,是否跟得上。”

    “不、不、不行!”乌轻轻顿时慌了神,“我还……我还小,殿下年长,学问定然精深,我哪里跟得上……不能考校,万万不能……”

    宁王殿下十分好说话:“无妨,并非要你跟上我的进度,只是想略探一探你的底子。”

    他哪有底子啊!

    于读书一道,乌轻轻心知肚明,自己那点儿斤两,简直是个空空如也的无底洞。

    他皱着脸,搜肠刮肚地想着能蒙混过去的借口,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

    燕谨弯了弯眼睛,不再逗他:“府里如今一时也寻不着完全适合你的先生。你且先安心住下,此事日后再说。”

    虽然伴读一事只是长姐随口扯来的由头,但燕谨确实打算好好教教他读书习字。

    前世那般艰难,两人蛰居深山一隅,在那种情形下,“燕谨”尚且能将“乌轻轻”教得知事明理。如今她贵为宁王,难不成还教不好眼前的乌轻轻么?

    她已打定主意,要亲自来教。

    乌轻轻听闻府中暂无合适的先生,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再不敢提及读书之事,忙不迭地转移话题。

    “殿下,我想去摘莲蓬。”他指着窗外湖面。

    湖中荷花虽已凋零,但莲蓬却还剩下不少,外壳微微泛着秋黄,正是籽粒饱满、清甜可口的时候。

    燕谨看着他圆溜溜的、满是期盼的眼眸,忽而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太过耀目,让乌轻轻一时都看呆了去。

    她朗声笑了起来,清越的笑声透出船舱,惊起了岸边芦苇丛中一行悠闲的白鹭。

    乌轻轻茫然地眨了眨眼。

    摘莲蓬……有什么好笑的?

    “好,我们去摘莲蓬。”燕谨笑罢,对着候在一旁的侍女略一示意。立刻有人领命出去传话。不多时,画舫便调转方向,朝着莲蓬茂密之处缓缓驶去。

    宁王殿下……待他真是极好。

    乌轻轻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脸颊不知不觉微微发热。若是宁王殿下真要他做她的王夫……似乎,也不是不行。

    一下午的时间,乌轻轻玩得尽兴。

    下船时,他怀里抱着一大捧新摘的莲蓬,沉甸甸的,几乎要坠到地上。

    他不要旁人帮忙,又因视线被怀里的莲蓬遮挡,看不清脚下的路,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湖里。

    燕谨看得无奈,只得伸手过去,不容分说地将他怀里大半莲蓬接了过来。

    岸边的侍女们见状,纷纷意动想要上前伺候,却被燕谨一记淡淡的眼神止住了动作,只得垂手静立。

    “殿下,我住哪儿呀?”乌轻轻惦记着要把这些新鲜莲蓬带回住处,留着慢慢享用。

    “随我来。”

    燕谨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府内一处院落行去。身后虽跟着长长一列侍卫侍女,却只有这两位主子怀里满满当当抱着东西。

    乌轻轻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燕谨亦神色自若,无人点破这其中的微妙。只苦了宁王府的下人们,今日不知暗自惊诧了多少回。

    穿过花木扶疏的园子,又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一处清雅的院落。

    燕谨引着乌轻轻走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东厢房。

    她将怀中的莲蓬放在外间那张光润的梨花木四仙桌上,回身道:“这里是修竹堂的东厢,往后你便住在此处。我住在正屋,若有任何事,随时可来寻我。”

    乌轻轻跟着放下手里的莲蓬,目光忍不住在屋内四处打量。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按捺住,低低“哇”了一声。

    他并不懂得何为风雅,也辨不出那些木料的珍稀或是瓷器的名贵。

    可那床沿边摆着的、用金线编织得栩栩如生的麻雀;平头案上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金线猴;还有博古架上,每一个格子里都搁着的精巧物事有穿着宽袍大袖的小人儿,有振翅欲飞的蜻蜓,有蜷缩着身子的玉兔,甚至还有关在细金笼子里的蝈蝈……

    琳琅满目,直叫人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最让乌轻轻挪不开眼的,是它们无一例外,皆由灿灿的金线编织而成。

    玩了一下午,天色渐晚,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侍女早已悄步进来,将各处灯烛点亮。

    暖黄的灯光流转在那些金线编织而成小玩意儿身上,折射出柔和又璀璨的光泽,映得乌轻轻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真好看……”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走到博古架前,伸出手腕,指尖在即将触到那蝈蝈笼子时却又顿住。

    他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燕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殿下,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燕谨轻笑,颔首道:“自然可以。这些,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乌轻轻又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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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低低“啊”了一声,这才欢天喜地地将那蝈蝈笼子取下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

    “编得真好,比娘亲的手艺还好些。”他嘴里小声嘟囔着,看完这个,又迫不及待去瞧下一个,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真漂亮……”

    见他这般喜欢,燕谨心间悬了一整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她在四仙桌旁落座,不多时,侍女们便鱼贯而入,将精致菜肴一一布于桌面。

    “好了,先用晚膳。”燕谨出声唤他,“明日还要进宫,今日需早些安歇,不可玩闹太晚。”

    “进宫”二字入耳,乌轻轻手指一颤,那只金线编成的小兔子便从掌心滑脱,直往下坠。

    他惊了一跳,慌忙蹲身去接,险险在它落地前捞住了。

    心口还在扑通扑通急跳,他也顾不得,只急急走到燕谨身边,眼巴巴地问:“殿下,我明日……也要进宫么?”

    “慌什么?”燕谨见他如此,眉心微蹙,顺手倒了盏温水递过去,“坐下,缓口气再说。”

    乌轻轻接过杯盏,仰头一口气灌下,这才在凳子上坐稳,可声音里仍是掩不住的急切:“殿下,我真的……也要去吗?”

    “自然要去谢恩。”燕谨语气平静,将他手中捏得紧紧的杯盏取下来,免得他再失手。

    “可、可我只是伴读……也要谢恩吗?”乌轻轻的声音低了下去。

    天家威严,昨日仅是踏入宫门,已让他心惊胆战,那还是未曾面圣的情形。一想到明日要直面圣颜,他心底那股畏惧便遏制不住地往上涌。

    “莫怕。”燕谨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缓声道,“明日你只需跟着我,依礼行事即可。”

    话虽如此宽慰,可燕谨自己心里也清楚,明日母后、长姐、兄长,连同姐夫都会在场,那阵仗……

    晚膳用得安静。乌轻轻显然心事重重,连平日在家爱吃的菜也少动了几筷。

    燕谨看在眼里,待膳毕漱了口,便唤来府中长史,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138章燕谨×乌轻轻

    乌轻轻从未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裳。

    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吃穿用度一向讲究。平日里穿的也是上好的棉锦,可从未有哪件料子,像身上这件这般柔滑、这般服帖。

    他穿着的是一件月白色暗纹江绸直裰。衣料极细腻,对着光,能瞧见上面织着极淡雅的银丝缠枝纹。领口与袖口都镶了一圈细细的银线滚边,腰间束着一条天青色织锦腰带,带钩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浅浅镌了个“宁”字篆文。

    此刻,他正低着头,看燕谨站在跟前,垂眸替他仔细地整理衣襟,又将那腰带重新系妥帖。她的手指偶尔不经意碰到他的前襟,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乌轻轻脸颊有些发烫,垂着眼不敢抬起来,视线只落在自己新衣的银线滚边上。

    他不会穿这样繁复讲究的衣裳。

    先前在屋里独自摸索了半晌,不是这里皱就是那里歪,总不得法。

    但又不好意思去叫那些还不熟悉的王府侍女进来帮忙,正对着一身繁复衣饰手足无措、又羞于唤人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是久候他不至的燕谨亲自寻了过来。

    他这才红着脸,期期艾艾地开口求助。

    “往后若是觉得不便唤她们,”燕谨替他理好最后一处褶皱,退后半步,端详着他,语气平和,“便让她们来寻我,记住了?”

    乌轻轻连忙挺直了背,小声道:“记住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恰好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衬得他尚且稚气的脸庞干净又生动。

    燕谨看着这道光,忽然有些恍惚,辨不清此刻是否身在梦中。

    眼前这一幕,与她记忆中某个遥远清晨的碎片,微妙地重叠了。

    “殿下,我们这就进宫吗?”

    燕谨恍然回神,“先用早膳。”

    用过早膳,长史前来回禀诸事已备妥,两人这才动身前往宫城。

    马车离那朱红宫墙越近,乌轻轻便越是忐忑,几乎有些坐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燕谨在一旁瞧着,心下有些莞尔。她想起前世的乌轻轻亦是这般,每回见着长姐,都如同老鼠见了猫,恨不能整个人缩到她身后去。

    此时马车已驶入宫门。燕谨抬手,将身侧的车窗帘幔撩开一线,侧首轻唤:“轻轻,过来看看。”

    轻轻?

    乌轻轻小脸霎时一红,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坐到燕谨身侧。

    “我十六岁开府出宫前,一直住在此处。即便如今,也时常回来小住。”燕谨示意他看窗外渐次掠过的宫阙楼宇,“这是我的家。你随我来,便如同到我家做客一般,无需紧张。”

    乌轻轻慢半拍顺着她的话望向窗外,恰见不远处一队宫人正垂首静立,恭候宁王车驾经过,姿态恭谨至极。

    在都城长大的乌轻轻,眼中皇族便如眼前这些宫人一般,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天威,尤其是当今陛下掌权后雷厉风行,整肃朝野,更令民间对天家心存敬畏。

    天家威严,如何能不惧?

    但此刻,望着身侧宁王殿下沉静温和的脸,乌轻轻惴惴了一路的心忽得静了下来。

    “我知道了,殿下。”他小声应道,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些。

    燕谨闻言,眼中漫上清浅笑意,将窗幔轻轻放下了。

    御极宫中,众人早已候了多时。

    燕诏刚换下朝服落座,便随手招来一名宫侍:“去瞧瞧,宁王到何处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自殿门处响起:“长姐不必遣人了,臣妹已至。”

    燕谨牵着乌轻轻的手,稳步踏入殿内,随即齐齐跪地行礼。

    “燕谨叩请母后凤体康安,陛下万福……”

    礼还未行完,太后便已笑着打断:“好了好了,自家人跟前,哪来这许多虚礼,快起来。”

    在心中反复演练了半天的乌轻轻,一下子僵住了。

    太后娘娘免了宁王殿下的礼,那他……是不是还得接着跪?

    正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太后的声音又柔柔传来:“好孩子,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乌轻轻半边身子都麻了,呆愣愣地抬起头,恰好对上燕谨投来的,含着笑意的鼓励目光。

    他依言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规规矩矩站定,任由那道温和的视线打量自己。

    “抬起头来。生得这般俊俏,还怕羞不成?”

    乌轻轻定了定神,缓缓抬眸。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气度雍容的美妇人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并无想象中的凌厉。

    “太后娘娘圣安。”他小声问好。

    柳英叡被他这副乖巧又紧绷的模样逗乐了,以帕掩唇轻笑,嗔道:“站过来些,离那么远,哀家怎能瞧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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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轻轻又向前挪了两步。下一瞬,太后已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动作利落地将一个通体碧绿莹润的手镯套在了他腕上。

    “在宁王府住得可还习惯?衣食住行小谨若有哪里不够贴心,你只管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教训她。”

    乌轻轻下意识回答:“宁王殿下待我极好。”

    “那就好。往后你同小谨好好相处,两个人过日子,最要紧的便是……”

    过日子?什么过日子?

    乌轻轻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他浑浑噩噩地被太后握着手,听着那些意味不明的话,竭力克制想回头向燕谨求助的冲动。

    燕谨见状,无奈抚额,出声解围:“母后,您莫要逗他了。”

    今晨特意遣人进宫知会家人,说乌轻轻素来胆小,今日入宫面圣,见面时务必多些顾忌,莫要吓着他。

    瞧着眼下,应当是无人将这番嘱咐放在心上了。

    柳英叡听了女儿的话,这才笑吟吟松了手,指了指下方的座椅:“来,坐在哀家跟前。”

    乌轻轻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下,背后已沁出一层薄汗,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屁股还没坐稳,龙椅上便传来皇帝凉飕飕的声音:“大胆。见了朕,竟敢不行礼,实乃不敬。”

    乌轻轻:“……”

    他慌忙又要站起来,可方才被太后一番亲切关怀搅得七荤八素的脑子尚未恢复清明,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偏在此时,燕诀也在一旁添乱,抱臂挑眉:“正是。本王与皇夫便不需要问安了么?真是好大的胆子。”

    乌轻轻左看右看,最后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投向燕谨,小声唤道:“殿下……”

    “唤你的殿下也无用。”燕诀将脑袋凑近些,压低嗓音,阴恻恻的,“按我朝律法,藐视皇族,轻者笞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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