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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其实就是腊肉粉,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有渊源嘛,给我的观众看看……”

    镜头里,分量充足的腊肉片、豆腐块、萝卜丁煮得很烂了,腊肉肥瘦相间,萝卜纤维尽断,尤其是豆腐,已经吸饱了汤汁,全部盖在热气腾腾的面上,面汤浓郁,香味冲人,一看就很有滋味,更不用说店家还准备了开胃的酸豆角和剁辣椒。

    “不好意思,本来这个煮得很快的,主要是今天太早了,这些材料还没有烫,不好意思哈!”

    店家非常客气,陶屿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没有没有,麻烦您了。”

    宋宋本来打算再喝一点汤,听见陶屿在跟店家道谢,立刻瞪大了眼睛:“哇,陶屿,你什么时候那么有礼貌的!”

    方元不客气地把宋宋夸张的手势摁了回去:“人家一直这样,好好吃你的饭吧!”

    她的牛肉粉分了一半给陈晨,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此时陈晨却又露出了她那样特别的笑:

    “我知道!”

    “只有在陌生的人面前,才能展示最自在的我。”

    第89章面容

    陈晨这样说的时候,她青春自在的笑变得像一个诅咒,让陶屿胸口的那种憋闷感又出现了。

    总是如此,她想。

    总是如此。

    当她从乡下奶奶家被带回城里的时候,她保留了一点野孩子的个性,嗓门大,能说话,在一群孩子里能当孩子王。

    然而随着在父母身边的时间渐长,她被冷眼和打骂训得越来越文静,那种乖巧是天下大部分父母对女儿要求的那种乖巧——好好读书,帮妈妈做家务,照顾弟弟,然后回父母身边工作。

    这种乖巧是长年累月的伪装,因为是伪装,必然有用力过猛的时候,也必然有自己都犯糊涂的时候,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当父母出现在她身边,当长辈做出训练姿态,她便会开始乖巧,并且立刻开始乖巧。

    所以,那个冬天的下午她离开家,是一时冲动还是生命的指引她已经分不清了,只是记得自己几乎是在用最后一点燃料点火、离开。

    第一次独自面对世界。

    当然是怯怯的,带着恐惧的。徐南知指引了她,她便依恋徐南知。鱼采薇是她路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便珍惜那个朋友。这些感情都如此复杂,带着羡慕与自厌,带着狂啸的迷惘席卷了她。

    所以她总是没来由地在徐南知面前喏喏,想起鱼采薇的时候不安,在方元面前笨拙,在吴雪面前尴尬,在宋宋面前发呆。

    “因为我很笨所以南知姐对我冷淡了?”

    “因为我没意思所以前一天还在一起吃火锅的鱼采薇不告而别?”

    “因为我没有帮助处理宋宋和吴雪的矛盾所以她们分开了?”

    ……

    这些疑问装点着她的房车,让她时常在镜子前迷惑,她的确在房车旅行,甚至可以说开车房车在逃命,那么她要逃到哪里呢?她能够逃到哪里呢?哪怕是在世界尽头,当她面对镜子里那张脸的时候,她是不是依然面目模糊呢?

    房车有轮子,她可以带着她赖以为生的空间谈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因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就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小陶”,不再是初出茅庐的“陶子”,也不再是做事呆呆的“阿屿”,更不是怯生生的“陶屿”。

    可是,即使她可以在房车日记里写再多的逸闻趣事,即使她已经四海为家,她仍然面目模糊。

    陶屿诶,你就是这么面目模糊。

    ———

    那天的早饭什么味道其实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大家都沉默地看着陶屿流泪。

    在这趟房车旅行一开始就出现的“cc”,中途帮助过她温暖过她的方元,还有最后出现的跟她“不太熟”的宋宋。

    三个人都看着她小声地呜咽。

    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真是太奇怪了。

    陈晨昨晚刚刚经历了二进警察局,她没有哭;方元连日加班还没抓住嫌疑人,她也没哭;至于宋宋,尽管她自称“没有遗憾”,但其实她的遗憾显而易见,她更不想哭。

    没有人哭,只有陶屿在哭。

    米粉已经凉了,宋宋悄悄去结账,方元揽着陶屿的肩膀坐到人少的长凳上去,陈晨默默在旁边陪着。

    古城的早晨,阳光明亮而轻柔,流水绿绸子似地贴在两边的古建筑中间,叫卖的人已经提着竹篮挑着扁担从桥上走过了。

    陶屿其实已经没有眼泪了,但她也不好意思抬头。

    怎么好端端的会哭起来?

    方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也像劝慰:

    “我能理解你,阿屿。”

    陶屿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不开心,你的身体一直记得。”

    方元歪了一下头,她把陶屿的肩膀揽紧了紧,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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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像是对坐着哭泣,也像沉默的体谅。

    人在不知道“疼痛”这个概念之前,大概是可以忍受疼痛的。只是因为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她渐渐意识到那是伤害、是痛苦、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只是时过境迁,她甚至找不到人来算这笔账。

    奶奶是辛苦而勤劳的,妈妈是可怜又可悲的,至于父亲,他固然是个糟糕的父亲,但他也供养了陶屿上学,而被陶屿讨厌的陶熙,他的出生也并不由他自己决定。

    一切都情有可原。

    一切都无迹可寻。

    她的出走是负气,也是为了找到自己,现在却因为“cc”的一句话更加痛苦。在这次的出走里,她好像什么答案也无法找到。

    朋友是好的,但是朋友也会分别;旅行是好的,但是旅行总要离去;甚至她自己——每到一个新环境她便好似找到了新的自己,但是旧环境的人一出现那个旧“我”仿佛也随之而来,那样的割裂,那样的不可控,那样的——没出息。

    陶屿觉得,她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讨厌自己。

    ———

    宋宋把房车开过来了。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起码让陶屿先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家里。遮光帘拉上,床铺好,又把空调开开。

    “好了!睡觉吧。”

    宋宋把两个对坐着悲伤的人抓回车里,又在车上给她们放上轻音乐。

    陶屿“哇”地一声差点又哭出来:“你怎么把空调开开了……这里不能充电……”

    宋宋:“……”

    方元赶紧把她按到了座位上,又给她开了一瓶矿泉水:“好了好了,费不了多少电的,你吹吹空调缓一缓……”

    话音刚落,控制面板“叮”了一声,把旁边的宋宋唬了一跳。

    “断电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陶屿突然哭不出来了,这辆车是她的家,操心它维护它几乎成了她的责任之一,其实这才过去多久呢,她已经能感觉到这辆车在老化了。

    “正常的,这就是消耗品嘛。”方元也不着急,安排陶屿过去躺下。

    “你先去睡一会,我们也找地方休息一会,然后我们就去给车充电。”

    这话也是对的,因为她们几个昨晚几乎都是一夜没睡。

    宋宋指了指窗外害她们一夜没睡的“罪魁祸首”:“那她怎么办?”

    陈晨还在担忧地朝车内看。

    这个女孩还小,情绪都写在脸上,方元思考了一下,招手叫她上车。

    陈晨立刻小跑着过来了。

    宋宋咋舌:“还是年轻身体好,昨天这么折腾了一晚上,今天精神还那么好。”

    方元苦笑了一下,其实她已经觉得头重脚轻,快要站不住了。

    “你也在车上休息一下吧,等会我们送你回你住的地方。”

    陈晨倔强地摇头:“我不回去。”

    “那你想去哪?”

    宋宋插嘴道:“你回学校吧。”

    陈晨的表情黯淡了几分:“我也不想回去。”

    “……”

    实在没有精力想了,宋宋拍了拍小桌板旁边的安全椅:“你在这坐着好好考虑,等会再决定你的去处。”

    随后她便主动地坐到了副驾驶上,用眼神示意方元:“来这吧。”

    方元会意,过去调整了一下主驾的座椅,便靠着背靠进入了梦乡。

    宋宋吃惊地把手机放下,心下暗叹,难怪武力值高,原来睡眠质量能好到这种程度……

    ——

    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陶屿正在做咖喱牛肉炖牛肉,炉子很热,效果不错,然而突然断电让电磁炉停止了运转,她端着那一锅牛肉手足无措。

    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在她旁边喊,没办法了吧!没办法了吧!

    原本也想过趁着在营地不忙的时候用电饭煲炖些牛腩或者排骨,再不济辣椒炒点肉末也行,这样分装好了冻起来,自然就有了浇头。

    偏偏一样也没有做。

    陶屿只觉得背后惊出了一身汗,是谁在让她做饭,她为什么要做饭,为什么不可以吃白水煮面呢?

    可是又是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在喊,居然吃白水煮面!居然吃白水煮面!

    这声音让她烦躁不堪,到底是谁在她做饭的时候喊啊,是妈妈吗?是爸爸吗?是舅舅吗?还是叔父,还是陶熙?

    到底是谁啊?

    陶屿慌张地抱着那一锅没熟的咖喱牛肉,脸上是汗,眼里是泪,为什么不能做白水煮面,哪怕是车里的干面白水配酱油又怎么样?总不至于吃得人现在这样狼狈。或者,或者,我给你们炼一罐葱油总可以吧?

    葱油!葱油!

    陶屿好像终于找到了救星,便向车外跑去,然而被车上的小冰箱拦住了,小冰箱就稳稳地坐在那里,里面再也塞不下更多的东西,让她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换个冰箱吧。”

    还是那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声音。

    “可是这辆车的空间都是设计好了的……实在塞不下更大的冰箱了……”

    “换个车吧。”

    依然是那高高在上的、带着戏谑和鄙夷的声音。

    “”

    “我的贷款还没有还完”

    陶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快要发不出声音了。

    贷款!贷款!

    那不知道出处的声音却更大了,饱含情绪,也饱含嘲笑。

    陶屿已经满脸是汗了,她紧紧抓着什么,想用力地同什么东西搏斗,贷款又怎么样?白水煮面又怎么样?

    她爱她的房车,她爱她的生活,她也爱她亲手做的一碗白水煮面。

    到底是谁在命令她?到底是谁在要求她?

    陶屿只觉得头痛欲裂,做饭明明是一件魔法一样的艺术,她喜欢做菜也朋友们吃,喜欢做菜给自己吃,而这个声音为什么会让她对做饭如此恐惧与挣扎!

    好长的梦。

    噩梦。

    ——

    陶屿是被一阵奇异的香味香醒的。

    清爽又浓郁的香味。

    这两个质地如此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不由地扇动鼻翼,把眼睛睁开了,被子很柔软,枕头也很蓬松,这的确是她最熟悉的房车里没错。

    但是这个味道……?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夜没睡之后的补眠并不轻松,噩梦之下,她感觉睡得很累,但或许是早上发泄了一通的缘故,精神上有种莫名的松弛。

    方元和宋宋都不在车上。

    陶屿穿上鞋下床,在车门外接的操作台上看到了围着陈晨的这两个人。

    “你做菜真的很简单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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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

    这种程度的夸奖很少会从宋宋嘴里说出来,陶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捧在手里的大碗,是一碗花红柳绿的沙拉。

    “你醒啦?”

    方元最先注意到她,神清气爽地跑过来,把手里的一勺蔬菜丁递给她:

    “来尝尝!陈晨做的蔬果沙拉!”

    陶屿把这勺混合蔬果丁送进嘴里,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曾想一股强烈的清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好吃吧?”陈晨踮着脚,很期待地看着她。

    香芹、黄瓜、洋葱、苹果都切成丁,拌上一点盐、黑胡椒和橄榄油,再倒进去浓稠的酸奶,看起来虽然像黑暗料理,味道却很惊艳。

    “挺好吃的。”陶屿专心地嚼着嘴里的蔬菜丁,又问道:“哪里来的调料啊?”

    陈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答:“我买的。”

    “我觉得,人难过的时候,吃点蔬菜会觉得心静。”

    陶屿心里软了一下。

    陈晨做的菜很安静,就像她这个人。

    除了蔬菜丁沙拉,她还做了炖萝卜、香菇和海带,里面放了黄豆芽,吃的时候蘸一点酱油;另一碗是烩蔬菜,胡萝卜和白萝卜都切成块,还有长山药,静静地炖起来,汤里是蔬菜清甜的味道,还有一点萝卜淡淡的苦。

    陈晨捧着自己的碗,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文静。

    你看着她吃饭,就会想起《廊桥遗梦》里面罗伯特吃弗朗西斯卡做的烩蔬菜的情景,也不过是萝卜、欧防风之类的根茎类蔬菜,他们吃得也是这样安静的。

    席勒写:“厨房里有清净的味道。”

    现在,整个房车里也是这样,清净的味道。

    ——

    其实对炖萝卜,陈晨有些执念。

    秋天的萝卜是很有些辣味的,也不甚水灵鲜嫩,市场上卖的很少。陈晨看来看去也没有挑下,最终花了两倍的价钱到生鲜超市买了一根有机白萝卜。

    “非得吃萝卜不可吗?”

    同样有声音在她脑中问她,陈晨也不理会,自顾自地把萝卜切成片,这根大萝卜的顶部还算嫩,片下薄薄一片托在手上,像一轮白玉的月亮。简单用盐抓拌一下,拌糖拌醋都是顺手的事,从菜篮子里揪一根香菜同拌,更是清清白白一碟提味的小菜。

    “等冬天霜打过了的萝卜更甜更好吃。”

    她正在做菜的时候方元醒了,正在她旁边给她打下手,冷不丁听到她问的这么一句,陈晨也只是把手里的萝卜切得更细:“辣一点也有辣的好。”

    从陶屿的视频里,她早就知道了。如果没有驻营,纯在车上生活,吃饭的时候就动不了那么多脑筋了,往往土豆萝卜红薯南瓜这样能长放的菜是主流,就是配餐的红椒蒜片青花椒都切好分装冻到了小冰箱里,不然陶屿就只是一味地煮上米饭,然后洗土豆切土豆炒土豆……

    “说起来,日常确实可以在车上放点下饭的小菜。”

    陈晨点头,夹起最后一片腌白萝卜放进嘴里,辛辣生涩与浓烈的酸甜味道一齐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其实也不全是。”

    这句话的下一句是她有些迷茫的喃喃:

    “我很喜欢秋天的萝卜,那种辣味。”

    第90章溺水

    辣是一种痛觉。

    但是这种痛好像全家都很喜欢。她出生的那个城市尤其嗜辣,在全家都爱吃火锅烧烤铁锅炖的情况下,她不爱吃辣,最多能接受的就是菜椒、生洋葱、白萝卜的辣度;也不爱碳水,常常啃个苹果、洗点生菜就是一顿,最多再加一个切牙的白煮蛋。

    “难怪你瘦。”表姐很羡慕她。

    她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家里做菜经常没有她能下筷子的,水煮鱼红彤彤的,麻婆豆腐红彤彤的,连一盘炒豆芽都放了辣椒,她只能捡着几片凉拌黄瓜入口,匆忙地吃完下桌。

    “晨晨呷饭嘴刁,以后嫁到婆家要被说的。”奶奶曾经这样评价她,而她只是默默地低头喝着自己杯里的饮料,没有吭声。

    到底是谁设计的菜谱让往排骨汤里放切碎的小米辣?

    这个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喝汤的时候她觉得嘴唇疼得厉害,以为是烫的,没想到是辣的。

    鲜橙汁救了她。

    自从奶奶也搬到她家来,她更瘦了。

    ————

    瘦确实有好的一面,比如她从中学时代起就是班花那一级别的人物,两条细腿能轻松穿过学校的铁艺防护网,在台阶上坐着荡来荡去。

    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她也能明显感到跑道两旁有羡慕的目光,让她有些得意,也有些恶心。

    这些人羡慕她,却也怨恨她。她曾经在抽屉里摸到一只死老鼠,还收到过恐吓信。

    然而即使是在青春期最敏感的时候,她也毫不在意,她不喜欢身边的人,也不喜欢眼前的生活,她的心里常常涌动着一股不甘心。

    有心劲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这句班主任挂在嘴边的话,在她身上却有了另一种呈现,高中的时候,她的账号上就有了第一批粉丝。

    洋溢着年轻华彩的脸,即使不施粉黛也是吸引人的,何况她瘦得很上镜,那一阵流行的手势舞她几乎都拍过,常常为了录出一条满意的视频扭到深夜,更不用说和粉丝互动花的精力了。后来陆续也有美瞳、饰品、瘦身酵素的广告找她接,实实在在收获的关注和收入都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毕业的时候,从前严肃的班主任对她难得的赞许:“你们才是时代的弄潮儿啊。”

    这话里多少有些揶揄,因为她上的是当地的名校,入校成绩也是不错的,最后却只考了一个普通的大学,离家不远,家人还算满意,只有她在犹豫了两天之后,偷偷删掉了账号主页很火的那一条学霸变装的视频。

    有一些秘密,有一些骄傲,有一些小小的虚荣,还有很多很多的幻想,这就是陈晨已经结束的中学时代。

    ————

    妈妈对这个女儿的感情是复杂的。

    为她的懂事自立感到骄傲,也害怕她过于尖刻的野心与对生活的不满。

    她是当年随着三线建设留在这里又结婚定居的女人,工厂后来倒闭了,她也下岗了,曾经的大红花和奖杯都尽数卖了废品,好在她嫁的这个人倒也没有太出格,生活平淡,老来得女,她过得安稳,早已不介意种种往事。

    只是陈晨会介意,她介意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去”。

    妈妈本人意识到这种失去了吗?

    必然是有的,但妈妈绝口不提。现在的妈妈头发烫了小卷,爱吃辣、爱打牌,甚至会跟着她的牌友一起嚼槟榔,爸爸店里忙的时候,她邋里邋遢穿着睡衣就去了,完全不在意发胖的身体在睡衣下面臃肿地凸起,让陈晨尴尬得只好挪开自己的眼睛。

    她无法把妈妈跟三十年前的那个上海姑娘联系起来。

    是的,妈妈是上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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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神奇,这是陈晨长大学了历史之后的感叹,甚至带了一点点抱怨。妈妈是上海青年,却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跟着厂子来到了这个小城市,又因为遇到了爸爸,便火速结婚,过了很多年两人世界的日子,终于等来了陈晨。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尽管她同期来到这里的同事,坚持不肯成家,最终等到被调回去的机会。

    “妈妈,你怎么不坚持坚持,这样说不定你就能回上海了。”

    陈晨有时候会跟妈妈撒娇。

    “欸,傻丫头,那样的话就没有你了。”

    妈妈回答得很慈爱。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十几岁的陈晨已经多少了解了成人世界的模糊地带。她隐约觉得,妈妈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不会为自己规划长远的目标,甚至耐不得寂寞。

    她讨厌自己对母亲的这种揣测,这种揣测却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心里的那股不甘心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做这种愚蠢的选择。

    ————

    陈晨的确是会为自己找很多出路的女孩。她从结束高考的那一刻就全方位要求自己,去接触各种职业、认识各种人,多打几份工挣几份钱她看到的越多心里越凉。父母都是生了一个女儿便觉得毫无压力的人,过于普通的生活,靠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怎么可能轻易翻身?

    至于翻什么身,怎么翻身,她还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是本能地对于已经“失去”的东西怀念。

    本身妈妈可以在东方明珠旁边生活的。

    如果妈妈可以回到上海,她宁愿自己没有出生。

    陈晨这样想,却也无能为力。她现在手头仅有的只有她的账号和她自己,反正这个大学读完也只是多了一纸文凭,她早早地签了mcn公司,更加卖力地发作品,希望让自己早一点“社会化”。

    每次说到这个词她都有好笑,“社会化”?难道我们之前都是野人吗?

    但是效果却是很卓越,她一进大学就格外出色,学生会的活动会找她,学校舞台出席会找她,甚至需要一些融媒的资源也会联系她,这是一点小小的权力,她甚至能够游刃有余地在奢侈品柜台走动了。相比之下,宿舍里打游戏和追星的女孩子们就单纯多了,甚至还要通过陈晨的解释来明白一点学校制定的规则。

    “晨晨,你太厉害了。”

    舍友真心的赞美能够让陈晨卸下一点心防,但随即,她的习惯又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什么的,因为我妈妈是上海长大的,家里人多,比较讲究这个。”

    舍友再次表达了赞叹,赞美她的容貌,赞美她的风度,赞美她腕上亮晶晶的卡地亚手镯。

    陈晨却总是在这种时候没来由地心虚一下,这是谎话吗?不是,她的妈妈真的是上海人,可是这后面的代表的意象却大不一样了。她想起妈妈现在邋遢随意的样子,突然难过起来,不再参与宿舍的聊天,沉默地睡下了。

    ————

    临近寒假的时候,mcn公司暴雷了。

    本身这半年陈晨应该是可以存到一些钱的,但是她买了包和新手机、又添置了相机,过年还给家里买东西给自己买衣服,短时间密集的消费让她也被动接受了网贷,原本计划寒假期间pr会更多补上这个窟窿,偏偏遇到公司这档事。

    陈晨不是遇到事就要六神无主的人,她硬着头皮接下没有人收拾的烂摊子,保证账号还能基本运行。

    因为素材不够广告又太多,数据自然不好看,她的焦虑表现在网络上便是到处留言,疯狂地和陌生人说话;表现在身体上就是没有食欲,可以一天只吃半袋饼干,或者喝一瓶牛奶。

    表姐端着香喷喷的煮米粉诱惑她,她只是闻了闻便觉得反胃。热闹的房间里,她抓了一把金桔独自坐到阳台上去了,手机叮叮咚咚,是接连不断的掉粉通知,刷到邮箱看一下,嗯,还有还款通知。

    雪球会越滚越大的。

    她完全无意于向父母求助,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求助后恐怕毕生都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她不愿意这样。

    人焦躁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做很多小动作,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手指上学生时代留下的茧子已经被抠破了,她看到血,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窗外的烟花已经散了。

    就在她吮着自己的手指时,主页上来了一条合作消息,是官号,但是是……

    擦边的官号。

    陈晨安静地看了那个账号很久,有人看她还是一个小孩,有人看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可以食用的女人了。

    添加了对方为好友。

    合作愉快。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热闹的亲戚们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换上了衣柜里为数不多的显身材的裙子,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影,好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

    遗憾的是,擦边的钱也并不好挣。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能留给女人走的捷径都不是什么很好走的捷径。

    陈晨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像一块猪肉,被反复挑拣。当她做博主跳舞拍照的时候,她多少是能获得快乐与自信的,但是当她把自己放到被男人们凝视的位置上时,她好像就变得格外的孤立无援。

    没有人把她当小孩,也没有人把她当晚辈,所有人都用看一块猪肉的眼神注视着她,她被迫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胖了、哪里不够丰满、腰不够软吗?还是颅顶不够蓬松?

    同期也加了几个跟她处境差不多的女孩,朋友圈都是清一色的豪车香槟宝格丽,她聊过几个,大家倒也都坦荡,有为了钓金龟的,有自己本身就过得稀里糊涂的,有为了治疗情伤的,当然,更多的是纯为了挣钱的。

    elowen:其实这一行也还好啦,来钱挺快的。

    cc:你以前是干嘛的?

    elowen:说了你也不懂咯,你没去夜店做过吧?

    cc:……

    elowen:真的现在还好咯,你就网上哄一哄大哥,也有票的,够生活了。

    elowen:而且你还在上学?那你得抓紧了,赏味期?是这么说的吧,赏味期一过就不好办了,你最好趁着这两年抓住一个优质大哥。

    ……

    后面说了点什么陈晨已经忘记了,但是赏味期三个字却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赏味期?她是橙子吗?还是超市里的一盒巧克力或者一盒打折的蛋挞?

    陈晨对这样的设定本能的反感,却也本能地焦虑。她非常清楚elowen的意思,事实上,只要半只脚踏进这个行业,她也已经学会了这里的焦虑。学生身份对很多人来说像兴奋剂,也许她应该利用好这个身份?这样积攒第一桶金,未来才有翻身的可能……

    那个寒假就在这样混沌的拉扯中度过了,陈晨的日常任务就有维护“金主”,当然大部分都挺恶心的,她闭眼一想都觉得是精神污染的程度,然而也有礼貌温和的,出手很大方,也不对她做露骨的要求,甚至能跟她谈谈大学的社团与实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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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享一下每天的夕阳和正在听的音乐,有好几次,她甚至错觉自己在谈一场恋爱。

    她开始期待那个人上线。

    开学之后,她很忙碌,但是仍然每天抽出时间来同那个人聊天,接受一些投喂。她有一点小小的侥幸,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是能够遇到爱的?

    侥幸是在六月被打破的,对方的消息回得越来越慢,她的生日也没有再转账,本身她的个性是不会去追问的,但是既然侥幸地投入了一点感情,最终还是去问了。

    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我没有空陪你闹了,都是成年人,你不会以为聊聊天就能挣钱吧?你去看看外面什么样子的?”

    陈晨语结,原本那些温柔浪漫的滤镜碎得干干净净,那些小心期待的样子都变成了笑话,她恨恨地回:“有必要对我说话这么狠吗?”

    许久没有回复。

    就在她终于准备删除这个人的时候,一条消息跳了进来。

    “不是的,他对我才是最狠的。”

    屏幕亮着,下一条消息出现:

    “我是和他谈了十年的女友。”

    ———

    十年?

    陈晨才刚二十岁,她想象不出十年的概念。看到这些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愧疚与愤怒,还有难以启齿的羞耻,但是对面好像看到了她的这些情绪,淡淡地继续说:

    “别害怕,你没有做什么,是他的问题。”

    后面的谈话让陈晨知道了,这是一段失败的感情,以相许开始,以背叛告终,没有什么真心可言,真心瞬息万变,青梅竹马也会两看生厌,只是这个人不仅一个,太多太多了,而对面的女人却刚刚才发现。

    “我的眼光有问题,这是我的报应。但是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

    “你的心力很宝贵,应该把它们放到更值得的地方去。”

    好体面的话。

    好虚伪的话。

    陈晨落荒而逃,她手忙脚乱地删掉了这个人,那两句话却像被栓在她耳朵上的小狗一样疯狂地嚎叫着,她怎么也躲不开。那一天她没有去上课,舍友叫她签到她也没有回复,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巨大的恐惧和懊恼裹挟着她。

    是的,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个世界好像一场游戏,每一个人都被鼓吹着亮出自己的欲望,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欲望,不把她人当人的欲望。

    而她进入的这个环境尤是如此,她也不明白同样是贩卖欲望吃饭,为什么她们好像必然滑落进深渊千夫所指,同行里的男生却能纷纷变成男明星。

    就像之前去密室兼职的时候,漂亮女生多的场次居然不如普通男生多的场次受欢迎,而她明明是综合能力最强的dm,一个月到手却没有那个只是有点小帅的男dm多,而那个男生受到的恶心骚扰还没有自己多。

    陈晨把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墙壁的温度能让她稍稍清醒,她觉得自己额头很烫,手腕上的镯子也越来越沉。

    她病了。

    ———

    这次病痛来如山倒,她住院了。

    舍友和导员都来看过她,她很感激,其实她并不看重学校里的过水情谊,然而就是在最脆弱的时候这些情谊支撑着她没有倒下去。她知道学校里有人在追她,然而那些人一个也没有出现。

    父母也没有出现。

    很奇怪,其实并不远,也许是导员跟父母说了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们两个都没有来,母亲给她转了一笔钱,她本想用那笔钱去医院的,最终没有去,她点不到能吃的外卖,就从生鲜市场叫了外送,生吃花椰菜和白玉萝卜,那些清苦或者生辣的蔬菜一口一口吃进去,仿佛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出院的那天,她去了一家定制旗袍的店,用剩下的钱给自己定制了一套最合身的旗袍,蓝旗袍。

    她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份工作了。

    但是没办法,公司的合约已经签了,精心设计的霸王条款不是她这种级别的主播可以拒绝的,何况还有滚雪球的贷款没有还完。

    她的镯子下面手腕上的伤痕越来越多。

    辣让她感到安全,痛也让她感到安全。

    她对上海的执念好像更深,却也没有理由去,自从母亲留在那座小城,原本上海的亲人离世之后,她也没有回上海探亲的理由了,那好像是一场童年与青春期的幻梦。

    连同那些幻想,那些期待,那些侥幸,和那些带着凄凉的虚荣。

    她会不会溺死在梦中?——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有原型,我真心对现在鼓吹女孩应当投身于“亲密关系的经营”“尽早抓住一个好男人”等论调非常反感,因为是在最没有用的东西上耗费最珍贵的心力……看得多一点,世界就大一点,你会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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