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宋宋的话犹在耳畔:“做点又合她家乡口味又没有海鲜的菜咯。”
老天呐,她才在这里吃过几顿饭,就要学着做菜去招待别人了。
幸好她还记得她吃过的这几顿饭的调味,这一带客家菜、闽南菜都常见,多多少少能让人想起古早剧里的台湾风味,陶屿上网查了一下当地人常用的调味料,最终选几样容易上手的菜色准备,譬如“蒸”、譬如“卤”,都是适合房车里实践的做法,尤其是“卤”,只需要小火慢炖,就能入味软嫩,做一锅还能吃两顿,再方便不过。
当然,卤肉未免有些麻烦,这个季节正是白菜上市的时候,霜打过的白菜格外的甜。只需要把白菜手撕成大片,再拿干香菇和干金针菜泡发,白菜梗下锅先炒,直到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颜色,再下白菜叶和菇片金针菜,简单翻炒几下,把泡菇的水倒进去,炖个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调味也是极简的,酱油、盐、一点点的糖和胡椒粉,出锅的时候,白菜梗被炖得入口即化,菜叶也软烂入味,只需要加一小撮马路对面店里卖的红葱酥,白菜经霜的甜味和独特的油酥香味就能被完全释放了出来。
这样的卤白菜,不管是配饭还是配面都是很合适的,陶屿试着用它来盖面,是在生鲜超市买到的新鲜手擀面,居然能吃出些打卤面的味道,也对,不管是卤菜还是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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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都是南北方人民为了配主食的伟大发明吗?
就算庄雨桃不吃,她自己以后也能常做来吃。
其次,这一带很擅长做腌菜,也擅长用腌菜做菜。虽然从健康的角度上来说腌菜重盐,多吃无益,但是谁能把腌菜当饭吃呢。尤其是房车不驻营的时候,她也不方便做菜,老干妈、饭扫光也是常备的,但是都不如当地人家自做的腌菜美味。
这里盛产小白萝卜、大叶青菜,所以萝卜干、酱萝卜盛行,风干过的脆生耐嚼,酱腌的咸鲜可口,大叶青菜则是做成腌酸菜,最贵的那一档腌酸菜能呈出透明如玉的色泽,牛肉面上来一勺,盖饭上也能来一勺,做个酸菜鱼、酸菜牛肉,都是不错的配菜。这几样自己做起来不算容易,但是买来可以在冰箱里保存很久,也是适宜跟车的下饭菜。
既然已经定下了两样菜色,剩下的就是去市场上挑新鲜瓜菜和腌咸菜了,陶屿提上了一个大包,把房车一直开到市场外面,就这么一路溜达过去。
一进市场两边就整整齐齐摆着各色腌菜,玻璃瓶、塑料罐都透亮,一样样看过去,脆腌卷心菜、酸白菜切丝、泡嫩姜粉红可爱、酱菠萝面色沉沉、酱萝卜香脆咸鲜,这些摊位甚至没有招牌,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就是最好的标签。
的确,逛菜市场是能让人感觉到“生之喜悦”的。
陶屿买了两罐腌菜,一罐脆萝卜一罐酸菜,又转到了蔬菜的摊位,秋天的瓜果蔬菜都是何等丰盛饱满——豆芽是清凌凌水里泡着的,黄豆芽和绿豆芽各来一捧;白菜选了一棵最大最水灵的;金针菜是散称的,选了顶干的来一大把;毛肚和黄喉选了一小盒干净的,鸭血也来一点;芹菜青翠、午餐肉粉红;想着还没有主食,火锅粉也称了一点散装的。饭后的水果嘛,有红艳艳的裂口水晶石榴,还挑了四个粉红的苹果,宋宋一个,雨桃一个,她要吃两个。
这样悠悠漫漫从街头走到街尾,心中的浊气就无影无踪了,在土里长大的人,居然能天然地被在土里长出来的蔬菜水果治愈了。
不知道庄雨桃会为这些感到治愈吗?
第99章疼痛
庄雨桃的恢复比大家预期的要快,只输液了两天就褪去了脸上的红肿,虽然还有一些印子,也已经自然多了。
医生宣布她可以不用再来的时候,陶屿想学着方元那样送她一束花,然而一上午忙着准备午饭,已经全然忘记了这件事,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宋宋已经抱着一捧三角梅带着庄雨桃回来了。
“哎呀,我应该去接你的。”
“接我?马路对面?”
这就是房车的好处了,直接停在医院对面的巷子里,也不必跑远,庄雨桃接过那一捧紫红坐到了车里,对宋宋微笑:“谢谢你哦,我还是头一次见三角梅的鲜切花。”
“嗯?不是鲜切花啊,我从别人院子里剪的。”
“?!”
“诶——别误会,人家同意了,我也给了钱的。”
庄雨桃愉快地挑眉:“那真是亏了,这东西城里到处都是。”
的确,这座城市里全是这样紫红的花瀑,每一簇都是晚霞的颜色,是在枝头燃烧的南国绢帛。
“话说我一直觉得三角梅的花瓣不像花”
“因为那不是它的花,是它的变态叶。”
庄雨桃把一朵三角梅掰开,露出里面梅花一样的三簇小骨朵:“这才是它的花,是不是反而很像花蕊?”
“确实这个叶子的质地有点像菇茑,菇茑,吃过吗?外面也是带着这么一层干干的叶子。”
“是黄色的吗?我应该吃过,是跟指甲差不多大的果子?带一点甜甜的奶香味。做蛋糕的时候我经常见蛋糕师把那一层叶子反捋过来做装饰,叶子脉络也比三角梅清晰吧?是挺好看的。”
三个人简简单单地坐在晨光明媚的车里聊天,米白色的内饰让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庄雨桃突然觉得有些困倦,她在医院里的时候很难睡好觉,几乎一闭眼就开始做噩梦,但此刻听着外面的车流声、行人声,车里的谈话声和亲切的、安全的饭菜香味,像此时的阳光一样包裹着她。
她睡着了。
陶屿的第一反应是凑近她探了探她的鼻息,太好了,还有呼吸。
是真睡着了。
也真是离谱,除了过年守岁吃饺子的时候,哪有人会在饭前酣然入梦的。
宋宋:“你车里是喷安眠药了吗?”
陶屿把做好的凉菜用保鲜膜覆了起来,电饭煲的鸡汤还在冒着极鲜美的热气,对于这个问题她也不明白,别说是其他人了,她自己在车上睡眠质量都会变好,真是不可解。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可以完全感到安全的地方?”
————
睡眠应当是很舒展甜美的,不然何来“一觉黑甜”这样的词呢?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的,有的人睡觉必须开着灯,有的人则是继续一丝光也没有,有的人喜欢安安静静,有的人就是要听着助眠的声音才能进入梦乡。
在房车里睡觉,是不大可能安静的,甚至不大可能完全黑暗。
且不说通风口不方便遮蔽,自挂的窗户和驾驶座后面的遮光帘也不是完全不透光的,早上常常也会被钻进来的阳光扰醒。耳畔也络绎不绝川流着汽车声、摩托声、小贩叫卖声、行人吵嚷声……
偏偏这样的环境却能睡得格外的香。
陶屿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瘫在车后面那张不规则但柔软的床上时,心里涌出的奇异的悲伤混杂着幸福的心情,那天夜里她就睡得很沉,即使有一点点不踏实,也被电热毯的温暖和那种终于让自己属于自己的心情填满了。
马上又是要用到电热毯的季节了。
其实……已经经历了一整个冬春夏秋了。
陶屿把侧边的柜子门打开,里面塞得七扭八拐的正是那张电热毯,虽然现在在南方还用不上它,但只要看一眼,确认它还在,就能重新体会那天晚上被温暖的心情了。
宋宋自然不理解陶屿此刻内心的诸多感慨,只看到电热毯,便推了推座位上的庄雨桃:
“喂,去床上睡。”
庄雨桃猛被推醒,还没反应过来,眼睛还有些发红,陶屿抱歉地把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毛毯递过来:“别着凉了。”
“诶……我怎么一下睡着了……”
宋宋把身子往副驾上缩了缩:“所以你是要睡觉还是要吃饭?”
陶屿了然,原来是这家伙自己饿了。
庄雨桃去洗了洗脸,她这两天几乎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当清梦被扰,肚子也自然而然叫了。
前面在市场上种种踌躇,毕竟是为了招待过敏才好刚从医院里出来的人,所以最后做的也基本上是一些滋补的菜,卤白菜清淡爽口,还放了几片火腿肠,是好消化的。鸡汤里则放了当归和沙参,因为量不多,没有浓重的药味,汤色清亮油润,鸡肉炖得紧实弹牙,虽然少一些浓厚,但多了几分清爽,点缀着葱花的金黄鸡汤很快就被三个人分食干净。
“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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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炎症还没褪,调味都只用的盐,没有用酱油的,哦对,也没有用虾米。”
陶屿一边给庄雨桃夹菜,一边自卖自夸般地介绍,庄雨桃抿了一下嘴,用眼神示意桌子另一边那一大盆鲜辣滚烫的毛血旺
“所以这个是”
陶屿和宋宋对视了一眼,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当然是给我们解馋的。”
这也是实情,连日来照料病人,饮食都很清淡,她和宋宋这样能吃辣的人也难免馋起辣来,再配上鸭血毛肚鳝丝肉丸子齐全的一碗活色生香的毛血旺,热汤辣菜,白菜又爽口,最适合喝一点冰可乐,慢慢吃很久。
在这深秋的午后。
————
“忽闻孤屿泻春声。”
陶屿把这句诗设为自己的签名了。
徐南知的回信她看了好多遍,最终截图保存了下来。她很难得在徐南知的文字里感受到那种蓬勃的幸福,跟初见房车时米白世界里的冷清大不一样。
而她看海的照片却没有如愿拍下多少,海边风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痒,明明阳光明媚却是一片冷灰的颜色,并不很蓝,倒像一个大湖泊。陶屿虽然为午间的海感到遗憾,却更不愿意去看晚上的海。
“托你的福,我对晚上的海都有心理阴影了。”
宋宋笑了:“我的荣幸。”
海风和陆地上的风有些不一样,带着湿润的咸味,还有淡淡的腥味,从沙滩边走过的时候,有一团一团的海藻被波浪推到了岸上,陶屿挑了一团起来看:
“这不就是麻辣烫店里的鞭炮笋?”
宋宋目测了一下:“那这个菜可不好洗干净。”
的确,暗绿色的一大团海藻,盘根错节,里面藏着数不清的砂砾、鱼线还有一些海边的垃圾。
“不过说不定还能吃到小虾米……”
陶屿固然本着能省一点菜钱就省一点菜钱的心思,但对这些难以收拾的菜还是敬而远之:“算了,本来水箱就不够大。”
庄雨桃把绿色海藻抓到手里看了一会,咋舌道:“里面还有零食。”
“真没公德心,谁扔的啊。”
庄雨桃把海藻扒开,这东西还有些扎手,她随意地把里面的东西分出来:“好像是果冻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的尖叫把正在找贝壳的陶屿吓得跌坐到地上,宋宋的手舞在半空中,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呃,那个”
宋宋转向陶屿:“不好意思,你可能对白天的海也要有心理阴影了。”
————
海藻里包着的是,是一块半透明的假体。
假体填充已经是很成熟的技术了,按理说不会随随便便掉出来,难道是衣服里的?什么美臀裤、丰胸衣之类的东西里的?陶屿一一查过,确实不像。
“虽然我会想这东西该不会是从但是我摸过它,我接受不了。”
庄雨桃已经洗了很多遍手,她不是很有洁癖的人,但是焦虑症严重,这会更是把手搓得都快掉皮了。
“好了好了,你没听警察说吗,如果真的是体内植入的假体,出来的时候不会那么完整的,肯定边缘会有破烂的地方还会有脂肪和血迹”
陶屿及时捂住了宋宋的嘴:“好了,不要再说了。”
这个插曲让本来不冷不热的一天变得比冰窖还让人寒心,三个女孩是等着警察出警之后才离开的,但已经都没了看海的兴致,不过是一片硅胶而已,警察都解释过了很有可能是泳衣里掉出来的,这一带以前也出现过,何以让人心里生出惶恐。
宋宋突然开口:“你记不记得陈晨之前还说想去整容来着。”
“陈晨是谁啊?”
“嗯”陶屿想了一想,“是个很聪明的女孩。”
“聪明还去整容啊。”庄雨桃嗤笑了一声,“折磨自己而已。”
“干嘛这么说,她年纪还小,又是做主播的,有容貌焦虑也很正常吧。”
陶屿下意识地要帮陈晨说话,她当然知道想在互联网上吃一口饭有多不容易,上镜的要求、参数的要求、各种要求乃至苛求,人在环境当中,自然会被裹挟。
庄雨桃眉眼弯弯地笑了:“我可不是说风凉话……怎么说呢,我啊,你看我。”
陶屿抬眼去看她手指的地方,瘦削的下颌让她显得很清秀,庄雨桃拉着她的手从下颌上滑过去:“怎么样?看起来假吗?”
陶屿惊讶地端详了好一阵:“你这是……”
“我去切了下颌角,还有鼻基底填充,哦对了,双眼皮,这个应该很明显。”
宋宋补充道:“还有耳朵。”
“没错,你眼睛倒挺厉害,现在填充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我觉得没什么用。”
两个人就着医美项目聊得有来有回,陶屿仿佛误入了美容科的大堂,好不容易才插嘴问道:
“你们都做过医美?”
宋宋颔首:“不巧,我妈早就是美容院的常客了,什么纹眉种睫毛之类的,线雕、填充都做过了。”
“哦你妈妈那一辈肯定还被推荐做过那个超级疼的黄金微针,她的脸型基础很好?没有动骨头?那才是疼得要命。”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宋宋耸了耸肩,“总之我看没有一个项目是不疼的。”
庄雨桃“咯咯”地笑起来:“不过女人忍痛的能力很强的,你看,生孩子那种世界上最痛的痛都忍下来了,做做医美算什么。”
陶屿几乎要昏过去:“医美这个词是不是太有误导性了明明就是动刀的手术。”
庄雨桃转过来看着她:“阿屿,你没有想过去整形吗?”
陶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应该去吗?”
“当然不应该。”
宋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话,看着两个人都盯着她,宋宋认真地答:“实在话,我妈在电视台上班,算是看脸吃饭的单位了吧,但是她的职业生涯也没有因为舍得折腾自己的脸变得更顺利,所以没什么意义。”
陶屿的余光看见庄雨桃的表情苦笑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庄雨桃总结道:“所以啊,我就说,别这么折磨自己,而且一旦开始,很难想结束的。”
“我一开始也只是想做个埋线,听起来也不像割双眼皮那么可怕,对吧?但是后来一只眼皮不明显了,最终还是开了刀,然后又觉得面中太凹了,下巴太钝了,就胆子越来越大了。”
“反正,就像下坡路,一上路就下不来了。”
这话多少有些委屈和心酸在,陶屿揽住她:“不过你现在很漂亮啊,已经做了选择就不后悔嘛,不开心也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
三个人在远离海边的椅子上坐着,庄雨桃本来想哭一哭的,眼泪却始终流不出来,她只好苦笑着从陶屿肩膀上探头出来;
“所以你们可以劝劝那个晨晨?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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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别轻易开始。”
“劝人哪有那么容易的。”陶屿虽然这么说,还是把手机打开了,她蛮喜欢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的。
列表搜索“陈”,最先出来的陈晨,第二个就是陈思琪,陶屿跳过第一个,点开了陈思琪的对话框。
因为她的头像变成全黑的了。
第100章亲疏
夜黑得很惶然。
已经很久没有在暮色初降的时候看天空了,城市高楼的尽头是一片黯淡的烟紫,最后的霞光几乎是一瞬就沉入了墨蓝里。
陈思琪扶着栏杆站在连廊上,她在等人。
那人不会来了。
————
“我明白,但是我真的不想去。”
会议室里,陈思琪的声音少见地紧张,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让她去整形的催促了,虽然她一再推说自己没有钱,后面等着她的还有工资抵和贷款这些选项。
“场收太低了。”运营头疼不已,“你这样公司也很难办。”
“”
陈思琪无话可回,她已经按公司的要求穿了很短的裙子和紧身上衣,也学着说些别别扭扭的话术,效果却越来越差,她也越来越少笑容,一个人处在长期得不到正反馈的环境里,是会迅速枯萎的。
“我不想干了。”
半夜下班的时候,她匆忙地给吴雪发消息:“雪姐,我想逃走了。”
这条消息很久之后才得到回复,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想好违约金怎么办了吗?”
“”
陈思琪很难想象,有一天无话可说这样的状况会出现在她和吴雪之间。
“哎,没有,我只是有点难受。”
等了几分钟,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吴雪说:“好吧,要不你来我这住一晚上?”
陈思琪雀跃地答,好哇,那干脆我把车开过去,今晚你回车里来住吧。然而打字打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哦,我没有驾照。
“那我打个车过去吧”
片刻之后,吴雪回复道:“不用了,我过来了,正好拿几件衣服。”
“好。”
————
吴雪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夜已经黑透,仍然有霓虹在城市的上空投射出斑斓的光影,树影晃动,果然是江南的冬天啊。
衣服染上了一层冷雾,吴雪顺手把大衣搭到了副驾上,车里的暖气已经打开了,思琪烧了热水等她,车厢里弥漫着水汽,有种温暖的氤氲在。
“吃饭了吗?”
“吃了。”
“哦”思琪有些失望,她原本计划着和吴雪一起吃点东西,小冰箱里菜已经买好了,现在吴雪轻描淡写的一句吃过了,让她雀跃的心思熄了下去。
“你呢,吃饭了吗?”
思琪下意识地也点点头:“我也吃了。”
“那正好,我先拿一下衣服,你喝点水休息一下,等会我们就过去我那里。”
她俯下身推开柜门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
“你嗓子还好吗?好像哑得厉害。”
这一句关心让思琪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段时间她的孤独感与日俱增,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她知道,但是无能为力。
吴雪几乎是这个严酷的世界里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现在她就在她面前,背对着她找东西,有一点奇异的陌生感,也有一点熟悉的亲近感。
她好像感到自己的喉咙没有那么痛了。
————
吴雪住的地方没有她想象的狭窄,老板包下来两层,第二层虽然大部分空间都塞满了衣服和包装箱,她还是有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门锁是她自己换的,很结实,钥匙转了三圈才打开。
虽说是单独的空间,但没有窗户,房间的顶灯很暗,她放了一盏黑色的落地灯,拧亮开关的那一刻,暖黄色的灯光洒满了整个房间,床上是白色的长绒棉被单。
“好温馨的小房子。”
思琪有些不敢坐到床上去,只是下意识地感叹。吴雪把一台电暖炉打开,热气缓缓透过反光板腾起,思琪把手放在暖炉上烤,她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暖光的映照下看起来看起来瘦得可怜。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吧。”
吴雪的语气淡淡的,但是思琪有些紧张:“有吃饭的,一天一般都会吃两顿饭的。”
这是假话,她总是忘了吃饭,不饿的时候就不会吃东西,饿的时候也只是胡乱塞几片面包饼干安抚一下空虚的胃。总是很累,总是不想说话,除了上播的时候不得不张嘴,大多数时候她都沉默地待在房车里,像一株沉默的植物。
哦,植物,她已经很久没有观察一株真正的植物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透过镜头去看大自然,而住在城市里,除了绿化带与盆栽,思琪看不到什么植物。上一次见到绿植是直播间优化的时候有美陈的人往房间里放了一盆发财树和一盆快死的绿萝。
“我觉得观众也很奇怪明明都知道是假的。”
“说的话也是,说话的地方是,连说话的表情都是。”
“我现在的身份是辍学在家直播养活自己的清纯大学生。”
“噗。”吴雪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像你现在的。”
“你知道的,来看的人都不是那种好人。”
吴雪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画面,她当然知道,年轻弱势的小女孩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块待宰的鱼肉,而mcn公司不过是放大了这种可得性,这样的环境里人很难不受影响。
“你瘦了好多。”
她从床边的柜子上取下自己的洗漱包和折叠脸盆:“洗澡得去楼下,估计还没有车里暖和,洗漱一下就行了,我给你准备了新牙刷。”
思琪被吴雪推着往楼下走,二楼的灰尘很重,她没忍住咳嗽了几声,吴雪帮她把一楼洗手间的灯打开了。
“其实这是商用的房子,按理说是不能住人的,所以我也没放什么生活用品,喏,有一次性的毛巾。”
“会有人来检查?”
吴雪笑着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
商用店铺一般是不允许住人的,因为消防要求不合规。
但是还是有人会偷偷住。
吴雪也不过是借着夜里清货的藉口住下来的,老板心知肚明,但也没拦她,能落魄到要偷偷住在这里,也是遇到了难事。
虽然吴雪好像并没有遇到什么难事。
洗手间就是典型的客卫结构,马桶上面就是莲蓬头,莲蓬头很小,电热水器的热水容量也有限,洗脸的时候尚且断断续续,思琪抬起湿漉漉的脸打量着四周,眼睛有点发红。
服装店里的环境比房车里差。
吴雪让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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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霎时间的鼻酸让她忍不住小声地抽噎起来,眼泪很咸,混在已经变冷的水里,大颗大颗地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其实mcn公司也有宿舍的,只是人太多,八九个人一间的上下铺,环境也不太好,吴雪去看过了之后觉得不安全,没有让她去。
“你怎么了?”
吴雪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思琪紧张地别过脸去:“哦,没事儿。”
“是水太凉了吧?”
吴雪去调了一下电热水器的温度,江南的冬天也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她试了一下水温,指尖立刻就冰了,下一秒,有一滴温热的水从正上方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
良久的沉默过后,她说:
“哭吧。”
————
冬天是奇妙的季节,结霜的清晨有凉风透过门缝钻进来,拂在思琪的脸颊上,让她有些麻酥酥的痒,被子更暖和了。
昨夜她本来是想和吴雪长聊一次的,但把头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还没说几句话她就打起了哈欠,吴雪把她的被子掖好,轻声说:“闭上眼睛,睡吧。”
淡淡的尘土味道、被褥清冷的味道,吴雪身上金盏花护肤霜的味道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尚在人间,久违的安定感让她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吴雪却没睡着。
身旁有一个人均匀的呼吸,这对她来说好像是早已习惯的事,但这段日子她一个人睡得平静,此刻居然有些不习惯了。
“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看书”
吴雪在心里想着,随即想到mcn公司的环境,轻轻叹了口气,别说看书了,可能生存已经很吃力了。
其实她是想邀请思琪看《口水涟涟》。
是她最近看的书,故事其实再简单不过,独居的女孩收留了后辈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一开始有在首尔生活报团取暖的亲密,后来就有了自我空间被侵入、生活习惯有冲突的现实,那些不得不共享的私人的喜怒,那些不得不咽下的生活的矛盾。
狭小的空间好像养育不出辽阔的爱。
轻轻翻了个身,虽然动作很小心,还是听见思琪紧张地“嗯”了一声,吴雪把胳膊放在被子上轻拍她,这动作莫名让她想起母亲安抚幼童。
而她与她,不是母女,甚至不是情侣。
应该是什么呢?是朋友?其实认识也不过两三年,思琪年纪又小,也谈不上有很多共同话题,时不时还需要她出面替她摆平事情,从这个角度上看,她们并没有多么丰厚的感情。
但却在一起在最小的空间里生活了两年多。
黑暗中,她自己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两年多的朝夕相处,感情不应当更加深厚么。
怎么反而变得更生疏。
以前她听过一句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其实放在日日陪伴的友人身上,一样让人心酸,不知何时起,你们开始无话可谈,也不知何时起,当初的客气内敛变成了后来的沉默尴尬,熟悉产生的,不仅仅是轻蔑。
————
天亮了。
因为还有别的店员要来,吴雪很早就起来了,先去简单洗漱,然后化妆,打卡,开店门这一套流程她做得很熟了,思琪在她后面跟着,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便自告奋勇要去给她买早饭。
“诶,不用——”吴雪叫住她,又转念一想,“那你多买一点,店里有同事,买点好分的东西,包子饭团之类的都行,往东边走就有。”
“几个人呀?”
“四个。”
思琪应声去了,吴雪把昨晚下班前已经陈列好的样衣又检查了一遍,才在养生壶里泡上玫瑰花茶,又把主厅的灯光调亮,舒缓的轻音乐流泻而出,她把歌单切成韩文歌,早上本来客人就少,更不能让大家昏昏欲睡了。
第一个来上班的是小秦,她刚来不久,此刻也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吴雪看到她下巴上还有一块隔离没有抹均匀,赶紧示意她去卫生间里补救。
“谢谢。”小秦直接用手搓开了那一片白:“雪姐,你今天怎么涂了那么红的口红?”
“很浓吗?”吴雪诧异地向镜子走去,她的所有彩妆都是裸色系,怎么会红?但当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才恍然。
哦。原来是血的颜色。
口袋里的纸巾轻轻拭去血迹,她盯着在纸上晕染开的红,难以控制地心烦意乱起来。
她讨厌血,从家里出事开始,她就害怕血。今早也真是奇怪,明明也没有感觉到有血腥味,怎么会嘴里的血抿到了嘴唇上都没有发现呢?
小秦已经上完厕所出来了,她远远地看见吴雪在镜子边,感叹了一句:“雪姐,你这个粉底太白了,不适合你。”
她一边走一边说:“死白死白的,就像啊————”
吴雪倒到了她飞速伸过来的手里,她的脸色惨白,比她本来想用来形容的白面袋子还要白。
“打120!打120!”
小秦冲着刚刚踏进店门的另外两个店员大叫。
吴雪无力地靠在小秦身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别。”
“别跟老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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