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气息太重了。”
“嗯……对。”
说得也是实情,虽然这座城市已经营销了多年文青故里,但实际上从进入景区那一刻开始就是各种同质化的文创店、小吃摊、妆造店,相同的冰箱贴,相同的簪花和卧蚕,炸鸡柳、桂花糕、臭豆腐、大鱿鱼这些小吃都是批量生产的,更不用说写给未来的一封信这样的点子,相似的口音,相似的口号……
陶屿还在思考的时候,女孩问道:“怎么称呼?”
“陶屿。”
“哪个雨?雨水的雨还是宇宙的宇?”
“岛屿的屿。”
“哦……”
女孩眼睛亮了亮:“少见这个字出现在姓名里诶。”
“是吗?”
陶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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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笑了一下,她也觉得这个字少见,甚至有些过于文艺了,是谁给自己起的名字呢?陶熙的名字是父亲找了算命先生看过五行之后起的名字,那她的呢,她缺什么呢?难道缺土?偏偏又是海里的孤岛。
“是不是挺不吉利的名字啊。”陶屿自嘲道。
下一刻,女孩说她叫庄雨桃。
陶屿愣住了:“真的?”
“真的,雨水的雨,桃花的桃。”
两个人都笑起来,真是巧,岛屿与雨中的桃花。
她们聊得很愉快,陶屿带她参观了她的房车,庄雨桃给她讲了这里尽量不要去的店铺和一些攻略,从包里拿出笔来给她画简单的示意图,作画的地方就是她从店里顺出来的明信片。因为是随性地聊,两个人都很自在,陶屿还把她带到了宋宋游泳的地方。
“嗨?”
还在海里的宋宋探出头来打招呼,庄雨桃好奇地蹲下来:
“你不会觉得冷吗?”
“游起来就不觉得冷了。”
这片海域的水质一般,还有一些浓绿的海藻随着海水沉沉浮浮,宋宋越游越远,陶屿和
庄雨桃一起蹲下来,看着她的红色泳衣消失成远远的一点。
“她能往深海区去吗?”
“不清楚诶,宋宋说她游泳很熟练的。”陶屿也有些担心,“要不要去借个游泳圈来啊?”
庄雨桃摸了摸鼻子:“这一片我熟,那边有救生绳和轮胎,过去找一下吧。”
两个人便沿着沙滩走去找救生绳,然而走了大半个海岸还是不见踪影,庄雨桃脱了鞋子要往水里走,陶屿下意识地拉住了她:“你小心啊!”
庄雨桃自信地答:“没问题,这一片我熟!”
说着,她给陶屿演示了一下怎样稳稳地踩到被海打湿的沙地上,确实,脚跟先着地不容易滑,然而庄雨桃的第二脚就踏进了流沙上,整个人跌坐在湿泥里,还沿着水流往下滑了一段。
“……”
庄雨桃不回头也知道陶屿和她一样尴尬,她往前扑了一下,把救生论坛的浮标抓到手里,回头假装无事发生道:
“好了,找到了!”
“那就好。”陶屿小心地帮忙把那个轮胎拖上来,在她这个位置上已经看不见宋宋的身影了,大概真游到深海区去了,不知怎的,她感到心里毛毛的。
“我们往回走?”
“好。”庄雨桃把打湿的衣服拧干水,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过去吧,我刚刚在水里也没看到她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行就联系管理找一下她。”
天色已晚,海水已由明亮的蓝变成了泛着蓝的黑,人的视觉在此刻是失灵的,陶屿越走越不安,已经快到刚刚和宋宋打招呼的地方了,明明方向也是这个方向,怎么还是不见那一点红呢?
海上的雾起来了。
庄雨桃也开始觉得不对,她往群里发了消息,又给管理打了电话,紧接着就跑步去泳衣店找人来帮忙了。
陶屿继续在海边喊宋宋,她的声音已经放得很大,几乎到了嘶哑的程度,然而这么大的声音到了起雾的海面上,却瞬间被吞没了,风声很大,远远比白天的风大,黑夜已经完全来临了,海被笼在一片黑里,现在的海面如果用镜头捕捉,一定可以拍出蓝调时刻,但在人的眼睛里,只有空茫而潮湿的一片黑,黑得很沉默。
庄雨桃从远处跑了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望远镜,边跑边喊道:
“有回应吗?看到她了吗?”
陶屿已经带了哭腔:“没有……我什么也看不见。”
庄雨桃气喘吁吁地用望远镜朝海面上看,今晚雾大,确实视野很差。不安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她只见过那个女孩两次,没办法面对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消失,她再没办法承受了。
陶屿抓住了她的胳膊,庄雨桃只觉得自己腿软,她感觉到陶屿手心里的冷汗,却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喂,你们怎么了?”
————
陶屿深恨宋宋的一点就是她的自行其是,说好一起吃饭转头就自己点了外卖,说好她去游泳一转眼又到海边的咖啡店喝饮料去了。
“我听见店里的人吵吵嚷嚷的说有人溺水失踪了,想着我也来帮忙救人,怎么只有你们俩在这里?”
陶屿:“……”
庄雨桃:“……”
待到宋宋终于弄清楚溺水的原来是自己之后,她终于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因为我手机放你那里的,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水里确实有点冷,我想出来喝点暖和的。”
“你没带手机你怎么去买咖啡的啊?”
“泳衣的押金给我退的现金。”
陶屿扶额,虽然让她和庄雨桃都白担心了半天,但是虚惊一场也的确是个好词。
庄雨桃好气又好笑:“你不怕别人找不到你会着急吗?”
宋宋无辜地答道:“我以为你们回来之后会直接去上面的街上,我在咖啡店的透明玻璃那儿坐着,能看到你们的。”
庄雨桃沉默了一下:“你不能来找你的朋友吗?”
宋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抱歉,当时还完衣服太冷了,只想赶紧喝点热的去。”
庄雨桃把陶屿拉住,点头道:“好,那你继续去喝热的暖暖身子吧,陶屿看你游到深海区去了,怕出意外给你去找救生绳,我呢,在帮她找救生绳的时候摔了一跤,我们现在也冷得厉害,所以我也得带她去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了。”
陶屿还没反应过来,庄雨桃已经拉住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这个女孩看起来很瘦,力气却不小,她挣扎着从包里把宋宋的手机掏出来递给宋宋,就被拉走了。
庄雨桃的手很凉。
她的衣服还是湿的,又在沙滩上跑了那么久,其实也是精疲力尽的状态,陶屿在她身后小声地说:“……谢谢。”
她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宋宋一直是那样的性格,好的时候是很好的,但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相处。”
“总之,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去找安全绳,也谢谢你帮我说话。”陶屿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是没办法因为这样的事对朋友发火,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的情绪。”
庄雨桃一直向前走着,她的步伐很坚定,直到看到海岸边的夜市的一串灯光,才缓下了脚步。
“干嘛谢我。”
“我说的只是实话而已,当时我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也有可能我跟她不是朋友,觉得委屈自然就说出来了,不需要瞻前顾后的。”
陶屿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她突然觉得,哎,何止亲人之间的感情、爱人之间的纠葛,即使是自己选择的友谊,也有大把让人弄不明白的烦恼。
————
庄雨桃略过大排长龙的老店,带她吃的是一家小馆子,没有绚丽的招牌和诱人的介绍,都是平平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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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当地口味。
“这里的菜口味大都挺清淡的,你这两天吃过什么觉得比较合口味的吗?”
“我什么口味都能吃啦,韭菜蛏子和青螃蟹,我都挺喜欢的。”
“那这次要不要试试不那么清淡的?”
“那可正好。”
其实越是大众眼中口味清淡的地方,越是好找味重咸鲜的菜,毕竟不用辣椒花椒而使菜味重,各种酱料和香草是少不了的。这家小馆子的菜单就是这样,各种香料直接写在了菜名里。九层塔炒海瓜子有独特的香草味道、黑豆豉炒海蛎子味浓下饭,有一道鱿鱼螺肉是陶屿从没有吃过的,泡发的干鱿鱼口感稍差鲜味更浓,里面还有排骨几块,螺肉和青蒜杂成一处,汤酽酽的泡饭是一绝。
饭后她们还一起吃了红蟳米糕,陶屿本身对糯米饭没有什么兴趣,但这一碗里面的香菇丁和葱头都香得奇妙,庄雨桃说正宗的红蟳米糕上面应该还有一只蒸螃蟹,现在已经简化了,如果用蟹肉拌着一起吃,会更好吃。
“饱了吗?要不要吃一点别的地方没有的?”
陶屿眼皮跳了一下,虽然已经吃了八九分饱,又被这一点特殊的描述诱惑到了:“刚刚吃的那些不是吗?”
“还有更特别的,我保证你在别的地方一定吃不到。”
这么神秘的前奏当然会让人抱很高的期望,陶屿跟在庄雨桃后面走,七扭八拐,直到了一户门头很高、招牌破旧的小店,没有客人,冷清得紧,就在陶屿疑心这家店是不是已经倒闭的时候,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个人,眼皮乌青,身材瘦弱,在围裙上擦着手:
“你们吃点什么?”
庄雨桃笑眯眯地回:“鱿鱼,两种都要。”
“嗯。”老板应了一声,也不上菜单,径直进了厨房。
“这是……卖海鲜的?”
“对,这里招牌就是鱿鱼,一个烤鱿鱼一个清烫鱿鱼。”
陶屿想到烤鱿鱼就只能想到夜市上裹满辣椒粉孜然的大鱿鱼,她却连连摆手:
“不是,一定是你没吃过的。”
等了不知道多久,连店里的猫都从满屋巡视累到趴下就睡,烤鱿鱼还是没影,陶屿也有些困了,她小声地问:
“老板是不是忘了给我们烤了?”
这句话声音本来很小,背后却及时响起了老板的回应:
“烤鱿鱼好了,你们慢用。”
陶屿的脸“嗖”地一下就红了,她接过盘子,倒是樱桃红的瓷盘子,红得很优雅,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盘烤鱿鱼,面上已经被烤得爆皮,边缘部分也是微微焦黄,看着很诱人。
“吃吧。”庄雨桃神秘兮兮地说着,把两种口味的蘸料往她这边推了推,“一定要蘸这个酱。”
其实这种纯粹的烤海鲜,本身都有淡淡的咸味,白口吃也不错的。陶屿只吃了一口就认出来,这一定不是鲜鱿鱼,因为口感没有那种弹嫩,但是多了几分柔韧和甘美,是鲜鱿鱼比不上的。陶屿下意识地问道:
“这是干鱿鱼吗?”
确实是干鱿鱼泡发之后再烤的,难怪需要些时间。蘸酱油只是一种,另外一种是薄盐酱油、蛋黄酱兑起来的蘸料,看着虽然黏黏稠稠其貌不扬,配上新鲜的青辣椒段,却是最能提味的,尤其是烤得微焦的鱿鱼边蘸着,一口下去,蛋黄酱的香浓和青辣椒的生辣和着鱿鱼的扎实口感,能让人吃得眼前一亮又一亮。
清烫鱿鱼也很快就上来了,这也是鱿鱼干,泡发之后又烫熟了,蘸料也配了两种,一种是姜汁酱油,一种是柚子醋。清烫鱿鱼比起烤鱿鱼更多几分筋道爽脆,很有滋味。蘸姜汁酱油是辛香,蘸柚子醋是回甘。
这两样东西分量都不大,很适宜佐酒,也不占肚子,陶屿两样都吃了不少,并不觉得撑,只觉得舒心。
海边吃这样的东西,好像就把海咽进了肚子里。
“陶屿。”
“嗯?”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啊?”
“我来看海。”
“那你看到了,你开心吗?”
陶屿放下筷子,思考了几秒:“不算开心,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也不能说不开心,因为我吃到了很多好东西。”
“清烫鱿鱼算好东西吗?”
“算啊,今晚吃到了三种鱿鱼,排骨汤里的鱿鱼味道很厚重,烤鱿鱼奇妙,清烫鱿鱼筋道,都是很好的东西。”
庄雨桃笑了,把脸靠在桌上,她没有喝酒,脸上却有些微醺的红。
“我也觉得是好东西。”
陶屿偏过头来看她,她脸上的红越来越明显,伴随着红的还有清晰的肿胀。
“诶,雨桃,你脸上好像不对劲,你是不是过敏了?”
陶屿推推她,庄雨桃的胳膊上也开始出现红疹,速度快得像在看动画。
“诶?雨桃?”
陶屿心慌意乱地推着庄雨桃,她看着庄雨桃稍稍清醒一点,又突然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突然睁开眼睛对她说话:
“不要紧的,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
“我对鱿鱼过敏。”
陶屿惊道:“你过敏你还吃啊!你带过敏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庄雨桃摩挲着自己胳膊上的红疹子,轻轻叹气:“这是我的报应。”
陶屿仿佛在苦情戏中突然被迫停止了脚步变成刑侦剧:“你鱿鱼过敏还吃鱿鱼,当然会过敏……”
这家没有人的小馆子此刻格外幽静,老板也在里间没有出来,陶屿叫了结账也没有人应,庄雨桃的过敏越来越严重,很快就已经满脸红疹了。
“喂?宋宋,你在哪呢?庄雨桃过敏,我已经打了120,现在你把车开到我给你发的位置,记得帮我看下抽屉里的身份证在不在,恐怕得去挂急诊。”
陶屿已经语无伦次了,短短一天怎么能发生这么多事情,她感觉应对起来已经有些吃力了。
等宋宋的时间里,她扶着庄雨桃躺在了椅子上,距离叫救护车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她心急如焚,好在空气流通,她看起来也没有窒息的风险,对了,湿巾!找一点冰的湿巾出来,待会可能用得着。
陶屿把包打开,手不受控制地发抖,钥匙扣、纸巾、防晒霜……偏偏没有那包备用的湿巾,她翻来最外面的那个包,里面空空如也,却意外地有一张崭新的明信片。
她把明信片抽出来,只见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忽闻孤屿泄春声。”
第98章过敏
“你是不是跟医院太有缘了……”
宋宋和陶屿一起坐在医院的走廊上,陶屿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觉得被烫伤过的脚在隐隐作痛。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突然困惑地把头靠在墙上:“本来是为了看海,结果被冷风揍了一顿;本来吃了一顿挺好吃的饭,结果差点被你溺水给吓死;然后想着去吃点暖和的东西吧,本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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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开心的,结果她居然海鲜过敏……”
宋宋表示赞同:“谁让你们吃好吃的不带我。”
哎。陶屿只觉得心累,她当然对宋宋有恼火的地方,但是又没有恼的力气,归根结底,她和她不是天生志同道合的朋友,对于这些差异的接受也就快得多了。
对了庄雨桃来说,就更快了。
宋宋此刻正窝在椅子上半躺着休息,庄雨桃既然帮她找过救生绳,也是个好人,是好人就值得帮忙,她对“非我族类”并不介意,连带着陶屿的碎碎念也一并接受了。
“医生怎么说啊?”
“不知道,刚刚只跟医生打了一个照面,医生居然认识庄雨桃,那估计是常客了……”
“经常过敏吗?”
在这座海滨小城里,饮食想避开海鲜不是很容易的事,何况晚上是连连吃了三种鱿鱼。
陶屿担忧地看着急诊室,过敏本身可大可小,但是看庄雨桃满脸红疹的样子,好像情况不太妙。
“她是今天从书店离职吗?”宋宋也歪头看那扇门,“知道自己过敏还要去吃海鲜,她的心情很差吗?”
陶屿回忆起今天和庄雨桃聊天的场景,其实挺愉快的,她也一直语调上扬地同她说话,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最后她趴在桌子上的时候说,这是她的报应。
那时候她的意识是很清醒的。
陶屿让自己静下心来去想,庄雨桃讲的她想去一个商业气息不重的地方,她也想开着房车去旅行,她费力地把很重的救生轮胎挪到岸上来,她斩钉截铁地对宋宋说话,她写的“忽闻孤屿泻春声”……奇怪,如果她是故意想让自己过敏、想让自己过敏,那她的情绪未免太稳定了一些,太乐观了一些。
就这样七上八下中,窗外的天空开始变白,陶屿知道自己又是一夜没睡,那点因为失眠而生的焦虑反而淡了下去,沉静地坐平稳,感受自己绵长的呼吸。
宋宋也醒了过来,她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此刻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你没休息?”
陶屿摇摇头。
“我刚刚还在想呢,虽然她提醒我们明信片不会寄出,又陪你去找救生绳,但是她知道自己过敏还要带你去吃海鲜,还是挺奇怪的,而且餐费是你给的?老板也再也没出现?”
陶屿比划了一下:“对着墙上的价格表扫码嘛。”
“好吧,既然赶上了,那就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
宋宋和陶屿就这么一直坐在走廊里,直到门终于打开,医生从里面出来,陶屿跑过去,还没开始问,医生先开口了:
“怎么又过敏了?没有一点忌口吗?”
宋宋避开了这个问题:“她怎么样了?没有危险吧?”
医生严肃地说:“这次又是过敏性休克,输液都已经不管用了,你们是家属?怎么能让她反复接触过敏源呢?”
陶屿有苦说不出,只好连连点头。
医生又交代了一下情况就匆匆忙忙进去了,宋宋总结了一下:“庄雨桃是这两个月经常来的过敏患者,而且过敏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昨晚这次最严重,休克时间长,而且之前的药量都没用了,剂量翻倍才稳住情况。”
陶屿不语,跟宋宋一起走到输液的区域,看着庄雨桃已经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了,点滴一滴一滴从袋子里滑下来,她注视着输液管,直到发现宋宋和陶屿过来了。
“不好意思。”庄雨桃柔声道歉,“你吓着了吧?我过敏得有点厉害。”
陶屿摇头:“还好啦,主要是你,感觉怎么样了?”
庄雨桃笑了笑:“还好,我都习惯了。”
宋宋坐到她旁边去:“你之前海鲜过敏过吗?”
“嗯,之前也过敏过,我吃海鲜真是百试百灵,只要是正宗海鲜,吃完就会过敏。”
“你不怕过敏啊?”
这本来带了点责备的意思,庄雨桃却认真地答:“不怕,我的过敏不致命的。”
陶屿:“……”
陶屿:“你这么说医生同意吗?”
庄雨桃笑起来,因为身体虚弱她的笑也显得柔弱:“开玩笑的,为了这个过敏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后来觉得脱敏疗法最有用,一开始吃一只虾都会吐,后来逐渐能吃到一定量才有反应了。”
陶屿默默地坐了下来:“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段子,就是你每次做脱敏治疗的时候,你的祖宗都在下面做法做得冒火星子了。”
宋宋“噗嗤”一下乐了,她们两个虽然别的地方大相径庭,笑点还挺一致的。
庄雨桃笑不出来,她叹气:
“是段子吗?可是我是真的。”
————
在故事的开始,陶屿以为这是个关于遗憾的故事,就算自己过敏满脸长疹子也要去吃,那必定是海鲜对她来说是一个情结,难道是亲人的爱好?或者是恋人的习惯?让庄雨桃即使忤逆自己的身体,也要完成的执念。
但是庄雨桃说不是,她这么做,仅仅是她对自己的回答罢了。
“谁家好人拿自己的小命来回答……”
庄雨桃笑而不语。
陶屿和宋宋和她生活中遇到的人多少有些不同,陶屿对万物都抱着些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宋宋则是家境优渥天然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公主。
她们应该很难懂吧?
就像病房的玻璃,宋宋经过的时候会慵懒地拨一拨自己的头发,陶屿则会认真审视一下自己的脸,而她自己,对镜子视而不见。
她的过敏从她认识镜子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了。
也真是好笑,她这样一个出生在渔业大省的女孩,家里也有三五门亲戚是做渔业的,家里的小鱼小虾不断顿。但是,她海鲜过敏。
在幼儿园的食堂里,她喝了一碗豆腐鱼汤,很快就满脸痒,痒得她一直流泪,直到老师带她去卫生间,她第一次在自己脸上看到了那么多红疙瘩。
真可怕,真恶心,她想。
庄雨桃属于那种很瘦很活泼的女孩,从小就能当孩子王那种,但当她意识到自己对鱼虾都过敏的时候,她悚然地发现,自己的好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孩童之间的恶意有时候是没有逻辑、不讲道理的,风向随时会变,站队随时会改,今天你因为头上美丽的新发卡成为女孩们簇拥的焦点,明天就有可能因为你吃了鱼脸上长疙瘩成为众人的笑柄。
庄雨桃清楚地知道,她不能成为第二种。
前面已经说过了,孩童之间的恶意没有逻辑,那么孩童在某些事情上的坚持也是没有逻辑的。从那天开始,庄雨桃开始藏食物,食堂每天中午煮鱼粥、煎鱼排,偶尔炒一点虾仁,她都乖乖放进嘴里,然后偷偷藏到袖子里或者口袋里,趁上厕所的时候扔掉。
但是这么做有很大的风险,因为老师会检查,上厕所也会排队,一旦被别人发现,那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那一天,她正在往袖子里塞没有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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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的虾仁的时候,突然有个和她关系很好的孩子大声对老师说:
“庄雨桃把菜藏起来了!”
老师第一时间向她走来,她急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女孩和她很要好,她们常常约着一起在雨后看蜗牛,但是那一声告发把她的秘密戳破了,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做。
就像前面说的,没有逻辑,不要理由。
老师严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这么做?”
袖口处的虾仁被抖了出来,这东西居然没有给袖子粘上油污,她盯着那个地方,一句话也不说。
“为什么!你说话!”
食宿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庄雨桃安静地坐着,仍然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沉默一直维持到食宿老师气急败坏地拉着她们班的林老师进来的时候,那个老师一向很喜欢她,她知道的。
“雨桃,怎么回事啊?”
“雨桃,生病了吗?胃口不好吗?”
庄雨桃终于抬起头看着林老师,仍然是怯怯的样子:“老师,虾仁有怪味,妈妈说,有怪味的东西不能吃。”
这句话当然让食宿老师勃然大怒,但是林老师用眼神制止了她,那段时间幼儿园食堂的餐标一直是个大问题,好几个家长来问过,庄雨桃亲眼看到他们在食堂门口吵架。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之后的几天全班的孩子都吃了几天更好更美味的饭菜,庄雨桃也被安上了“小孩子舌头灵”的帽子,她顺利度过了难关,也远离了那个朋友。
很娇气、不合群的小朋友。
很聪明,舌头很灵的小朋友。
庄雨桃就这样保全了自己孩子王的地位。
————
长大一些之后,过敏已经不再是众矢之的了,反而成为了新的时尚单品。
“娇气”摇身一变变成了“有品味”。
庄雨桃顺势变回了一个超容易过敏的小姑娘,因为瘦而娇弱,因为白而皮肤敏感。她谨慎选择自己的食谱。当同龄人还在研究什么地方好吃,哪家饭店现炒的时候,她已经爱上了预制菜。
没办法,只有预制菜这个赛道海鲜闯不进来,除了千篇一律的佛跳墙里那点可怜的鲍鱼,别的预制菜里鲜少出现海鲜的影子。
大学她考得很远,食堂里太多太多的鸡肉让同学们都吐槽快要变成黄鼠狼了,她却觉得安心,因为她永远不会对这些没营养的东西过敏。甚至后来大家经常聚餐,她对其中的菜色也深有讲究,清蒸鲈鱼、客家小炒皇这类很受欢迎的菜她都是不动的,反而是被吐槽像预制菜的牛窝骨、酱肉,还能让她多吃一点饭。
饭店的牛窝骨胶质太重,炖出来是黏黏糊糊的一小盆,里面的肉和筋都炖得几乎融化,调味料就是普通的炖肉料,但是因为炖得足够久,咸香的牛窝骨几乎不用嚼,一径从喉咙滑进了胃里。
给大家聚餐吃的菜大都为了适应更多人的口味而显得平庸,芥末丸子的肉用得很好,但芥末味是淡淡的,蛋黄酱的味道却很浓重;水晶淆肉更是严丝合缝的整齐,肥是肥瘦是瘦,蘸着蒜汁跟吃果冻也差不多;酱牛肉是圆形的一小碟,尝不到一丝牛肉味;椒麻鸡丝是统一一批进的货,上菜前厨师往里面拌了几根新鲜的洋葱和黄瓜丝;至于家常菜苔,一尝就知道是速冻菜心解冻做的……
也不能说这样备餐有什么不妥,毕竟有的菜色越是预制越是入味,反而比手艺不佳的现做要好吃些,起码对于庄雨桃来说,这碗红烧牛窝骨就已经足够了,如果不是预制,还真是很难想象这家店能做成什么味道。
总之,谢天谢地,她终于不用再去应付那些海鲜了,也不用再面对脸上的红疹了。
但是并不是如此,人好像就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展示真实的自我,她曾经为了当上孩子王撒谎,那么总有一天,连她脸上的红疹和身上的痛苦,也会变成谎言的一部分。
庄雨桃知道自己逃不开了。
————
“诶,你们怎么不说了?”
“你自己看啊。”
宋宋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在庄雨桃跟她们讲到一半的时候,陶屿出去上厕所,紧接着庄雨桃就突然开始冒冷汗,输液暂停,她再次回到了急救室。
“哎,她最后还跟我说其实很想吃一些她能吃的食物,她也不想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这哪是折磨自己,这是折磨我……”
陶屿帮她去交钱开药,虽然刷的是宋宋的卡,虽然庄雨桃承诺会还,也依然让她觉得心痛。
“你很想知道后来怎么样吗?”
“嗯,不然怎么帮她呢。”陶屿把包里的明信片摩挲了一下,“忽闻孤屿泻春声,她一定是听见我说我名字里的这个‘屿’字不吉利,为了鼓励我才写给我的。”
“好吧,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她的。”
“倒也不是,觉得她人不坏。”
“既然你打算继续听她说完,等明天她出院,你请她吃饭,问问她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明天就能出院?不是很严重吗?”
“她刚刚不是已经讲过了吗,不要讲逻辑,她的情况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完全看她自己啊。”
陶屿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宋宋没吭声,把庄雨桃刚刚的输液管拿起来,针头上还有血迹,宋宋示意陶屿看:“是她自己把针头抽出来了一点,血反流,当然就显得严重了。”
“只是刚才我们都顾着听她讲话了,谁也没有注意到。”
————
陶屿面对着房车里唯一的一口炒菜锅,唯一的一个电饭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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