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稚气的陈思琪、清冷骄傲的宣染、机灵有梗的陈晨……还有很多中年的、老年的女人,胸有沟壑的艺术家何美意、为了生活拼命的谢璋来、爱女心切的汤寻云、努力向上的汤晓明、大刀阔斧的蒋清贞、坚韧不拔的于心……我会一遍遍回想我了解到的关于她们的故事,把她们写进我的日记里,为她们取得的成就骄傲,为她们遇到的困境流泪,我一遍遍地去认识她们。
也一遍遍地去认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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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些故事里有很多是关于母女错综复杂的关系,佛家不是有一句关于情执的“贪嗔痴慢疑”吗,人们往往用之于爱情,其实何止爱情呢,人们贪恋一种永恒的、丰沛的、无所求的爱,为此甚至不惜造出来一个神,而母爱,是最接近这种爱的爱。
即使在我看来人生已经很顺利的宋宋,她也免不了期待那样来自母亲的爱,尤其是她已经知道她的妈妈被阿婆这样爱过。
可是糟糕的是,母亲只是一重身份,而且是不需要任何考核就能获得的身份。在这个身份之外,她们首先是人,并不是因为做了母亲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足够的爱给自己的孩子,没有习得过飞翔的鸟,怎么可能自由地在天上飞呢?
所以这样的期待总是带着一种悲伤,因为无望而悲伤,悲伤轻轻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我一方面羡慕方元能那样自洽,她自觉地担起了照顾妹妹方菲的责任,父母很信任她,过得很充实也很快乐;另一方面我又感到不安,我没有办法跟我的弟弟建立起那样的情感链接,因为他天生已经受到了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偏爱,足够多的偏爱。
甚至连我一直渴望的妈妈的偏爱他也轻轻松松就得到了。
真是遗憾啊……明明我跟他也不至于有多少深仇大恨,我也仅仅是离开了家,未来没办法给弟弟提供资源,就已经被爸爸和妈妈认为是奇耻大辱,一遍遍地劝我回家,如果……如果他们是真的担心我,我该多么感动啊,但是没有,第一条信息是陶熙给我发的,为什么要是陶熙呢,他不会自己给我发,只能是爸爸妈妈教给他,让他来跟我联络感情。
真好笑,被偏爱的人还想得到更多偏爱。
我没有办法去面对家人,因为当我渴望一点爱一点温暖的时候总是不彻底的,我不敢全身心地投入到与父母的交谈中,因为怕哪一句里就给我埋了一个坑;我不敢放肆地享受父母的关爱,因为怕马上就要跟我提回报;我甚至不敢随意地去关心陶熙,因为怕会变成一种理所当然,事实上已经是理所当然了。
我连我的爱和依恋都不能表达得彻底,那些来自父母和社会的试探、观察和服从性测试,就像白米饭里的鱼骨头和沙滩上的碎瓷片,猝不及防地让我受伤。
为了不受伤,或者为了受伤后不那么痛苦,我只能这么不彻底下去,不彻底的快乐、不彻底的痛苦,我看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无法复制方元的家庭和睦,也没办法像宋宋那样不管不顾,没有陈晨那样的年轻气盛,我的处理方式好像就是回避,不断地回避,我开车走过了好几个城市,感受过不同的风土人情,每一个地方都能认识新的人,也都能吃到不一样的食物,我一边回避一边内疚,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我终究是回避不了的,我得不到妈妈的偏爱,也回答不出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不彻底,这样的混沌中间,我怎么可能真的快乐呢?
可是宋宋问我,我们非要不可吗,那样的爱,存在于幻想和理想当中的爱,我们非要不可吗?
我一定要在得到一个很可能不存在的东西之后才能快乐吗?
太荒诞了。
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我恐惧着已知的未来,也恐惧着未知的未来;我恐惧过往的创伤,也恐惧过往不彻底的爱。我害怕失去本就拥有得不多的东西,于是失去得更多。
因为害怕白米饭里的鱼骨头,害怕沙滩上的碎瓷片,我宁愿一直躲在熟悉的恐惧里,躲在不彻底的漩涡里。
这样的我和妈妈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过去和未来,我独独忽视了现在。
我不在乎我今天有没有快乐,不在乎明天有没有计划,随遇而安地尝试,小打小闹地工作,随波逐流地交朋友。
那么我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坚定地去我想去的地方,竭尽全力去做我想做的工作,遵从自己内心去交想交的朋友呢?
如果我一直躲在我的恐惧里,我失去的可能不只是过去的人生吧。
有一天,送陈晨回学校之后,我和宋宋把车停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就是无垠的莽莽群山,天已经很冷了,南方的花草树木却还是很茂盛,我学着刚出来时在江边的样子,开着后备箱的门,裹着毯子坐在床上吹风,山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却觉得很安心。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在我的车里。
南知姐,我从前有很多瞬间都觉得自己像客人,借住在你的车上,房车生活只会是短暂的,终究是要还给你的。当你留在车上的痕迹越来越淡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惶恐,就像弄坏了借的东西马上要物归原主一样的惶恐。但是那一天我突然强烈地感觉到,这就是我的房车。
这就是我的家。
现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想要的那种偏爱,其实我早就给自己了,在我选择跟你买下这辆车出发的时候,在我每天选择自己吃什么的时候,在我被朋友关心的时候、在我不断尝试账号的新风格的时候,在我改掉自己的唯唯诺诺的时候,在我认真给自己攒钱的时候,在我帮助一个女孩解决她的困难的时候……我都很幸福。
我暂时也许还是不能像我从来以为的那样回答一开始的问题——“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特质,我的擅长,我的梦想,这些就像拼图一样,当我找到一个,我就会放到我人生的口袋里,这个问题我将用一生来回答。
但是现在,我可以用我现在的方式郑重地回答——“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希望你也幸福,我很想念你。
陶屿。
——————
徐南知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并不在澳洲。
她在上海。
当然,这也不是一封车马送达的信,小陶这些话虽然文绉绉的,还是选择了现代的方式——发邮件。
也真不讲究,发的是她的工作邮箱,差点就被当成垃圾邮件清理掉了。
徐南知打开这封邮件,悠闲地读了起来。
这是上海的一栋小洋楼,有个不大的花园,挂了古色古香的竹帘子,一挑起来,秋天的寒意就扑了进来。
“应该换成防风一点的帘子了……”
徐南知用余光飘着院门口,其实她一字一句在斟酌这封信,只是不愿意表现得太认真,有些时候,有悖常理的情绪连自己都要瞒着,不然自己都要笑自己荒唐了。
邮箱背景是白的,字黑得分明,可又不是太分明。
当然,不需要所有事都看得很分明的。
毕竟她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倒是常常在这青石板旁边的泥地里光着脚跑来跑去。
外婆说,这叫接地气。
她也喜欢这样的运动,脚掌在微微潮湿的泥地上跃动,有种奇妙的踏实感,尤其是在盛夏的时候,泥土被逼出了一种生青的香,莽愣愣的,随着土里长出的碧青的花木,一起把徐南知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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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慵懒地趴在青石板上,想着中午外婆会削一根脆嫩嫩的莴苣,拌上姜丝蒜米,再煮一锅杂米粥……
假期真好,上学真好。
她舒服地在青石板上翻了个身,从猫的视野里,她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天空,这座曾经有百年“遍地是黄金”称号的城市此刻却显得格外慈祥,云朵柔软而明亮,天也蓝得如此明澈,她想躺进去,又怕被带着暑热的风坠下来。
外婆家真好。
外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人独特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她听到外婆的声音就开始装睡,直到感觉竹帘子在拨动她的脚,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外婆提着一大袋子菜,小心地俯下身来:
“小囡今天在家玩什么?”
徐南知的外婆总是这么笑眯眯的,像天上的云一样慈祥。
因为她过得幸福。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敢想敢拼的干部,更年轻的时候还去过很远的农场劳作,从不叫苦叫累。工作的尊严让她有了与人为善的底气,也有了退休之后丰厚的退休金和租得出去的拆迁房。
这间屋子也让她可以生活得气定神闲,黄金地段的老房子,当时置换掉两套单位分的房子买下的,温馨的布置,可爱的外孙女,此刻正躺在小院的青石板对她撒娇。
徐南知的外婆,哦,应该叫她的大名,江水利,她过得很幸福。
即使隔了三十年,在这个小院里,那种幸福都感染着她的外孙女。
————
徐南知记得在这栋小洋楼里所有幸福的细节。
外婆擅长做菜,春天是咸菜酥豆瓣,豆瓣入口即化的咸鲜;夏天是酱油醋拌的莴苣丝,冰镇过就是爽脆开胃的解暑小菜;秋天是毛豆炒萝卜干,徐南知会嚼得“咯吱咯吱”响;冬天吃热烫烫的泡饭,放上切碎的冬青菜与一点点猪油,就能鲜掉眉毛。
徐南知很喜欢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外婆做菜,外婆的手好像有魔法。蒜泥、水萝卜丝、胡萝卜丝,还有自家腌的老咸菜,随便拌一拌便是一道小菜。猪肉狠狠敲打,裹上面糊,能炸出来世界上最美味的大排。
徐南知喜欢外婆家的食物,也喜欢外婆。
这份幸福往往只有她的期末考成绩够好,假期够长,没有别的安排的时候,才能得到。
对此徐南知是习以为常的,她很清楚“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同时也有一点孩子的狡黠,她知道父母把她送到外婆这里来,一半是让祖孙团聚,一半是让外婆照顾她这一个月的饮食起居。
父母都太忙了。
所以在她没有考得那么好的时候,她也不会去跟爸妈哭闹着要去外婆家,反而乖乖待在家里,只是时不时地打电话给妈妈问问水壶怎么坏了,问问爸爸热水器怎么一直响,直到父母不胜其烦把她送到外婆家。
徐南知偷偷地躲在竹帘子后面笑,她又可以吃到外婆做的菜了。有外婆在,哪怕是一根大葱、两棵香菜,都能变出美味佳肴。
外婆在院子的边缘种了一些香料,薄荷百里香之类的都没长起来,但是香菜却长势喜人,靠近一点就能闻到扑鼻的香菜气味。
其实香菜嘛,大家都爱轻轻灵灵的小香菜,香气馥郁,外婆种的却是皮实耐活的粗壮香菜。这种香菜不仅容易长,而且全身从头到脚都可入菜。
等到香菜丰收的时候,茎叶已经绿得发出些褐色,徐南知帮着外婆掐香菜,掐下来的香菜还带着露水,不管是炒香菜肉丝还是凉拌香菜都是徐南知爱吃的,何况香菜根洗干净加酱油小米辣腌起来,是最爽口的一碟小菜,配多少泡饭都吃得下。这不是上海的传统酱菜样式,是外婆家的独创。
然而这一年,香菜好像格外地瓷实,徐南知掐得指甲疼,后来外婆从厨房里拿出来剪子,祖孙俩一起拾掇了香菜,外婆照例把香菜叶和茎拿来炒菜,香菜根腌了起来。
晚饭的时候,徐南知第一筷就伸向了那盘香菜炒肉丝,然而才进嘴,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咸了。
不是一般的咸,明显是放了好几次盐的异样的咸。
她看了一眼外婆,外婆却浑然不觉的样子,还在给她夹菜。
徐南知没有大声嚷嚷,只是又夹了一根腌香菜根下饭,这次是真说不出话了,她停下筷子,一味地往嘴外捋香菜根粗糙的纤维。
外婆惊讶地看着外孙女,真奇怪,这孩子不是最爱吃她做的菜了吗?
徐南知比家里所有人都先意识到,外婆老了。
更要命的是,外婆好像病了。
然而,即使是生病的外婆,也是徐南知感到幸福的源泉。外婆在,这个小院就是温暖明亮的。
所以现在,她把手机放下,进屋把平板拿了出来,她准备给陶屿回信,电子手写。
触屏笔发出哒哒的声音,像青石板上的马蹄。
第96章萱草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陶屿把这句诗抄在明信片上,端详了一阵,长叹一声:“早知道就多翻几页了。”
宋宋问道:“这句不好吗?”
陶屿把明信片盖好邮戳递给收银台,思索了一下:“太凄凉了,等我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会不会掉眼泪呢……就像抽到了下下签。”
宋宋从她面前把她当做占卜的《汉魏六朝诗选》拉过来,信手翻了一页新的:“这句怎么样?”
她手指的地方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陶屿“啪”地把书合上了:“不思不思,还不如飘着呢。”
宋宋偏不信邪:“那再翻,我就不信翻不到一句满意的。”说着她又往前翻了一页,这次倒是一句短的,她偏着头读道:
“树无静树,川无停留。”
“感觉也不对,还不如第一首……”
陶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从收银台要回了那张明信片,紧紧凑凑地把这首诗后面的几句都抄上了,到后面字已经越来越小: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宋宋站在旁边看,她对诗词没什么研究,更对陶渊明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最后这几句居然如此励志,实在和前面的风格大相径庭。
“我以前看《还珠格格》的时候听萧剑念这首诗,那时候也听不太懂,尔康评价说最好的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那句,不过现在要我看的话呢,还挺喜欢第四句的……”
宋宋频频点头:“得欢当作乐……这倒挺对的,不过你怎么不重写一张明信片?”
陶屿尴尬地凑近了她,小声说道:“这里的明信片太贵了……”
“不是要寄给十年后的自己吗,字写得那么小,万一十年之后墨水都糊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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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怎么办?”
陶屿正要解释,柜台后面的年轻女孩突然插嘴道:
“不用浪费钱啦,别说十年之后的明信片了,就算这两天的明信片也不会去寄的,都是骗游客的啦。”
陶屿瞳孔地震:“这是可以说的吗?”
女孩粲然一笑:
“无所谓咯,反正也是我在这干的最后一天了。”
她的语气随便得像海岛随处可见的阳光。
————
陶屿终于看到海了。
不知道为什么,人一旦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脚步就立刻轻盈了起来。和方元、宋宋的旅行结束之后,她先把宋宋送回了营地,然后自己一路开车向有海的城市去。
宋宋跟来了。
也不奇怪,现在营地雇了保安和保洁,她也没有别的事做,便终于把自己久未使用的房车从秋雨连绵里一路开出来了。
陶屿直到上了高速才觉得异样:“后面那辆车怎么一直跟着我……”
直到宋宋的车并排和她开到了一起,她才大吃一惊,开了车窗大声地问道:
“宋宋!你的车怎么变色了!!”
难怪她一开始没认出来。
陶屿毕竟不敢在路上一直转移注意力,她谨慎地在下高速的路口转弯,打灯示意宋宋跟上,两辆房车在安全的地方停了下来。
陶屿先跑下车,围着宋宋的车转了一圈:“天呐,我第一次见,发霉的车!”
宋宋在驾驶座上露出无语的表情:“拜托,那么大声干嘛,还是我教你把密封条加固的。”
陶屿从兜里掏出纸巾,顺着车缝擦了一下:“啧,一时半会清理不掉了。”
宋宋这才无奈地转过头来,用胳膊撑着头:“这得去返厂拆下来清理了。”
“话说……怎么会发霉得这么厉害的?”
宋宋撇了撇嘴,这辆车她常年开着拓展支着棚,早就应该检查一遍密封和漏水情况了,但是吴雪的离开打乱了计划,她也懒于收拾,闷热的雨季空调自然是常开的,冷凝水在车壁的缝隙里放肆入侵,木边框和棉朵装饰都成了霉斑的温床,外壁也开始发青发黄。
车跟人是一样的,当关注与爱消失,就显出了颓势。
陶屿把宋宋从飘着霉味的车里拉下来:“你也真能待住……这种发霉的空间不能待太久,不然容易肺部感染。”
宋宋自然地顺势钻进了陶屿的车里,给自己倒上一杯水:“你打算去哪?”
陶屿惊讶地看她:“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想去看海。”
“我也去。”
“你不修车啦?”
宋宋长长地“哎”了一声,她趴在桌上:“在车里一坐就不开心,开到房车厂去修怎么也得一周,我……一个人待着也挺闷的。”
“哦?”陶屿难得见宋宋有这样的情绪,心生戚戚焉,“也是,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不过你这辆车停哪?”
宋宋撑着头想了一会:“回去营地也太远了,就到前面那个镇上随便找个地方停吧。”
“你不怕霉得更厉害吗?而且上路也容易被查吧?”
宋宋懒懒地在副驾上转动:“已经这样了,有什么可怕的。”
陶屿笑了:“幸好向晴没看到你这幅样子,不然她肯定要一条一条跟你掰扯清楚了。”
“向晴?好久没见她了,她还在借调吗,这工作也太拼了。”
陶屿笑而不语,其实向晴和方元是真的很像,两个人都是端方持正、积极负责的人,只是方元偏乐观,向晴偏悲观,所以常常有执念之处,现在还在蒋清贞、于心和宣染的案子里没有脱身呢。
“既然你想好了,那你就跟我走吧,至于你这辆车……好歹先去找个洗车店简单处理一下?”
“没用,得拆。”
“先让外面恢复原状啊。”陶屿敲打着木边框上面的霉斑,“霉菌繁殖很快的,。”
宋宋眨了眨眼睛:“既然这样……不如找个拖车?”
“嗯?”
几个小时之后,陶屿转动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的拖车拖着宋宋那辆变色的房车一骑绝尘,脸色复杂。
“诶,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
陶屿斟酌了一下词句:“因为我有点惊讶你说叫拖车就真的叫了拖车……”
“不然怎么办,你说的啊,在发霉的地方待着会肺部感染。”
“也是……”
“对啊。”宋宋恳切地总结,“我猜你是觉得我乱花钱?不过我觉得钱的用途本来就是增加好的体验,减少坏的体验,帮我把这辆车拖走我就很满意了。”
“所以你一定要选赛级车吗……”
宋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最贵的套餐,目的地是房车改装厂,租车费贵路程又太长,送到改装厂还有一笔委托费,账单上的数字陶屿都不敢看。
“宋宋,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一直花的钱是哪里来的……”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陶屿已经多少准备了些答案,是理财的复利?是之前的积蓄?或者是营地的收入?
宋宋倒答得坦诚:“我妈给的。”
这句话钻进陶屿耳朵里的时候,她刚上了高架桥,高楼鳞次栉比,在两栋高楼中间,有一片波光粼粼的蓝色。
是海。
————
海风是湿润的,也不如陶屿想象中柔软,是带着粗粝的腥气的味道,猛烈地扑到陶屿的脸上。
“你不换鞋吗?”
宋宋的一些常用行李已经堆到了陶屿车上,还来不及收拾,她踮着脚在中间掏出了一双拖鞋,等她换好衣服,就看见陶屿已经穿着运动鞋走到了沙滩中间。
“喂!”
连叫了两声,陶屿才回过神来,她其实已经感觉到沙粒钻进了鞋子里,但是她不在乎。一直以来,看海对她来说都像一个美丽的心愿,甚至是心愿单上的第一名。这趟旅程中她曾经各种筹划,要和什么样的朋友去,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去,要怎么去感知海水的温度,怎么在沙滩上写自己的名字……桩桩件件,每一个细节都在心愿单上细细罗列着。
但是等她真的来到海边,却是这样一个随机的日子,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鞋子,意外的朋友,她预想的细节一个都没有实现,甚至此刻,她的心情都是迷惘的。
这就是海边吗?
对于不在海边长大的人,天然地对海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陶屿一直以为,这是陆地对未知的一种向往,所以人们对“海”这个概念寄予了太多想象,就像人类对母亲的想象,不然何不闻人们对看瀑布、看湖泊有这样的执念呢。
现在她真的来到了这个执念里的地方,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结都被冷烈的海风拍散了。
“我感觉被风揍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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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宋被这句话逗笑了:“秋天来海边就是这样的,舒服的时候少。”
“我还以为秋天正好赶海。”
陶屿的头发被吹得乱如蓬蒿,糊在她的脸颊上,让她失落得厉害。
“这也对,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为了吃海鲜来的。”
“海鲜?”
————
宋宋把煎虱目鱼推到陶屿面前,看她吃得很沉默,下意识地问:
“你吃不惯?”
陶屿把酥脆的鱼皮撕下来,让鱼肉的油润清甜在嘴里弥散开来,她没空回答宋宋,虽然这一桌的海鲜和她想象中的海鲜大餐也不一样,但是跑了一天真的饿了,何况“海鲜小餐”也别有风味。
宋宋点了虱目鱼、蛏子、清蒸菜鲟和金针菜鸡汤,菜量都不大,陶屿闷头吃,她或多或少地介绍几句,俨然一副老饕的样子。
“虱目鱼别的地方挺少吃的,其实它的肉很嫩,煎一下就很好吃。”
“蛏子炒韭菜虽然经常吃,不过这是薄壳的,你尝尝?”
“菜鲟不是鱼,就是一种青螃蟹,膏少肉多,如果不喜欢蟹黄觉得腻,这种螃蟹刚刚好,肉是甜的。”
陶屿依言掰开一个青螃蟹吃,确实鲜甜,螃蟹肉就妙在其细嫩,这些螃蟹大概都长足了,个个肉厚饱满,吃起来很过瘾。
“宋宋,想不到你还挺会吃的。”陶屿已经吃饱了,她擦擦嘴,“要是我来点,说不定龙虾鲍鱼都点上了。”
“预算这么充足吗?”
“……”
“开玩笑啦,其实一般饭店里龙虾鲍鱼都不算贵的,小鲍鱼还比较便宜,不过那个东西好吃吗?”
陶屿笑了:“我吃过鲍鱼红烧肉,挺香的,口感也很好,不过它本身应该没什么味道吧?炖在什么菜里就变成什么味道了。”
“是的,没有好汤这个东西算不上好吃,不过也许有人喜欢那种脆脆的口感?”
“也有可能是现成的龙虾鲍鱼、燕窝鱼翅这些词儿?把它们归类到贵的食物里,不好吃也会有人觉得好吃了。”
“龙虾肉很有弹性,有虾香,这个我能理解,燕窝口感也蛮滋润的,不过鱼翅和鲍鱼我也不理解。”
宋宋说着也笑了起来:“我妈妈有一段时间就特别痴迷燕窝和鱼翅,但是燕窝她嫌腥,鱼翅她嫌难嚼,后来不是有公益广告讲到每一份鱼翅都是鲨鱼的翅膀么,她觉得难过,就再也不吃了。”
陶屿静静听着:“你妈妈是内心很柔软的人。”
宋宋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金针菜鸡汤,清澈的汤底里漂浮着花朵一样的金针菜,陶屿看着她莫名的动作,突然开口:
“你知道吗,金针菜有一个名字叫萱草。”
“萱草,就是古代献给母亲的花。”
陶屿一口气说了下去,‘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做母亲节专题的时候选的诗,这几句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白描一幅画一样,看到萱草花,就想到妈妈。”
宋宋安静地把鸡汤一勺一勺喝下去,金针菜已经被炖得微微融化了,她咽下去一口混沌的思念。
“你刚刚说的这几句诗我很喜欢……”
透过玻璃窗,对面的书店招牌闪闪发光,陶屿突然眼前一亮:“这不是那家可以寄明信片给未来的书店吗?”
“我们也去写一张明信片寄给十年后的自己吧!”
第97章海边
“寄不出去了。”
“寄不出去了。”
陶屿和宋宋一人捧着一张明信片坐在沙滩边的椅子上,宋宋翻来覆去看“萱草”那两句,她写字写得潦草,好在字也少。陶屿那张已经写得黑压压一片,又经过她的手一抹,好几个字已经晕开了。
“这样吧。”宋宋把明信片递到陶屿手上,认真地说,“我的明信片寄给你,要是十年之后我们还有联系,你再把它给我。”
“好。”陶屿点头,“要是十年之后我们还认识,我们就把明信片给对方。”
两个人郑重其事地交换了明信片,然而心里都有些打鼓,宋宋不像是能保存好一张纸的人,陶屿不像是能联系好一个人的人。
“……感觉不如把它放在书店算了。”
“对哦,这样说不定过几天就忘了。”
两张明信片潦草地摆在路边,风吹得很烈,不时掀起卡纸的一个角,宋宋抓了一把沙子盖住了它。
“你要去海里游一下吗?我看那边有租泳衣的。”
“不了,我连游泳池都还没有驯服。”
宋宋起身:“那我去游一会?”
“你游泳厉害吗?我可没办法下去救你。”
“放心吧。”
宋宋把手机塞进陶屿的包里,迈开腿,轻轻松松从椅子上跨过去,陶屿往后仰在椅背上,海边很冷,她裹紧了外套,把包抱在怀里取暖,已经感到有些疲倦了。
“人变老的标志不是年龄,而是对一切都感到疲倦”,这话难道是真的?
正在迷迷糊糊地打瞌睡的时候,陶屿半闭着的眼缝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好?”
陶屿睁开眼睛,站在面前的是书店的那个店员。
“你好。”
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后,店员先开口了:
“我是想说,刚刚那两张明信片我可以帮你们去寄。”
陶屿手忙脚乱地弯腰想把沙子里把那两张明信片掏出来,糟糕,墨把沙子黏住了,看起来是脏兮兮的两张纸。
“额,不用了,我跟我朋友已经交换过了,就当互寄吧。”
“好。”
女孩耸耸肩,表示遗憾。
“我还说我离职之前再做一次好事呢。”
“你要走了吗?”
陶屿这句话本来只是随便问问,女孩却顺势坐了下来,原本宋宋坐得有些局促的椅子她坐却是刚好:
“对,我打算换座城市,这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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