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料未及,全盘皆输,这是最坏的结果,但却未必山穷水尽,因为此时他们的罪名并无实证,关氏的嫌疑也没有消除,他们依然有机会绝地反击。
不破不立。
在祝回雪的劝导下,虞静央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心中也安定了一些。霜风别院虽然偏僻狭小,又是监禁前朝皇帝的地方,但负责看守的禁卫全都是皇帝的亲卫,实际上保障了兄长和阿绍的安全,不必担心他们遭人暗害,这样,她和嫂嫂也能集中精力寻找证据。
外围的院落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夹杂着破门敲窗的重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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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圣旨前来搜查晋王府的禁卫,等到这边结束,她的公主府也会遭到如此对待,紧接着便是廷尉府针对他们几人的追查,一个也逃不掉。
清者自清,就算是廷尉府出马,有林岳青在,那些人更别想往他们身上扣一些不着边际的黑锅。
虞静央面色t发冷,始终没有动,祝回雪也镇定地坐在廊前,只是摇了摇头,吩咐初桃:“叫那些人的动静轻一点,若吵醒了小郡主安寝,本宫不会饶过他们。”
许是在出动之前就得到了叮嘱,抑或是知晓晋王府未必会就此一蹶不振,负责搜查的禁卫们分外识趣,在女主人传话出去后声音果然弱了一些。
“看来他们还算有分寸。”虞静央道。
手下的态度就是主子的态度,这是不是也可以证明父皇心中尚有疑虑,所以没有打算把事情做绝?
祝回雪轻叹一声,看向始终立在她身后的管事:“张栩,如今殿下不在,你该听我的令了。”
张栩早有准备,恭敬道:“王妃放心,今早殿下出府的时候就交代过了,若他一去不回,一应臣属心腹全权交由王妃差使。”
祝回雪愣了愣,随之心下明了,面上不禁显出几分惆怅,原因当然不是因为知道他完全相信她,而是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就有所预料,知道自己这次很有可能回不来。
难怪今早他拉着她手,许久才放开,临走前还特意去乐安的小院子里瞧了一眼。
虞静央不知自家嫂嫂在想什么,心里还是宣城的那一堆破烂事。她心知关家与宋长祺一直有暗中联络,否则所谓“抓捕白虎”的安排就不会那样周全,可如果关家早就对他们在宣城的种种行动了如指掌,为什么畔山军营的那些人却好像一无所知?如果姚恒在他们用假身份混入军营的时候就知情,直接在里面解决了他们岂不是更利落?
或许,虽然畔山营是关家一手培植起来的势力,但玉京离宣城的距离毕竟遥远,又恐人心易变,关家对其也做不到完全的信任。
虞静央若有所思,道:“我猜宋长祺从第一日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但没有知会畔山军营,不动声色观察着我们想做什么,后来我们从军营全身而退,就将要查出证据,他感受到了危险,所以又命姚恒的人追杀。”
前段时间虞静延和萧绍通信,祝回雪基本上都看过了,因此对宣城纷杂的势力纠缠也不陌生,接过话茬:“兴许之前关家还想保宋长祺一命,但从知道你和继淮去了宣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打算壁虎断尾,舍弃那座私兵营了。”
……
时辰不早,虞静央向祝回雪告辞,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思索的依然是方才与祝回雪的交谈。
对于关家下一步会做什么,两人的想法如出一辙。当时他们还想保宋长祺,是需要一个为他们遮掩罪行的帮凶,而现在呢?私兵的事已经被他们用一招捕虎揭了过去,宋长祺没有了利用价值,关家是会继续力保他,还是选择找一个隐秘的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他?
虞静央心下沉重,吩咐萧平几人:“立刻派人去靖州,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保住宋长祺的命。”
“属下明白。”几人得令,立马回萧府安排去了。
四下安静,厚实的车帘隔绝了窗外肆意涌动的寒流。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门前,众人等候片刻,迟迟不见主子下车,晚棠疑惑,提醒道:“殿下,我们到了。”
她走到车前,掀开帘子,看见虞静央端坐在里面,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唯有那双杏眼依旧分外有神,透着坚决的光。
“先不回府,我们去霜风别院。”
……
马车驶进小巷深处,渐渐远离了中心热闹的街市,无声隐入黑暗,半个时辰过去,终于在道路尽头看见了一座其貌不扬的院落,藏在郊外的山脚下,密林边,冷清又突兀。
霜风别院正门,远远望得见点点火把的光,是皇宫派出看守的禁卫正在巡逻。虞静央等人不与他们硬碰硬,而是车头一转换了个方向,最后到了紧挨着后院的围墙外。
这里没有院门,暂时还没有巡视的守卫过来。虞静央让晚棠和随行的车夫连同马车藏进了林中树影后,不会被人轻易发现,自己则环顾四周,放轻脚步走到了围墙底下。
兄长和阿绍就在里面。
她这样想着,独自站在原地,又感到有些迷茫了。
决定来这里的时候,虞静央没有考虑任何原因,只是顺从了内心最简单的意愿驱使,哪怕隔着墙壁不能与他们见面,也想来亲自看一眼他们被关押的地方。可理想和现实到底是不同的,眼前的围墙又高又厚,推不倒,轰不开,伸手摸也只能触到一片冰凉的石砖,她五指蜷了蜷,心中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强烈的怅然若失。
囚禁的旨意下达后,祝回雪就已经来过一趟这里,然而负责别院的这些侍卫守卫森严,态度严苛,完全不像搜查晋王府的人那般好说话,晋王府送来的那些东西,别说笔墨纸砚,连必备的御寒衣物和棉被也被全部挡在了门外,半个苍蝇都没能飞进去,可见这次虞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宽待她和其他人,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虞静延和萧绍身上。
要么说知女莫若父呢?对虞静央来说,这样的处置远比让她独自受罪更堵心。
夜色已深,北吹的冬风愈发强势,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死心地轻唤:“兄长……”
“阿绍……你能听见吗?”
虞静央把耳朵贴了上去,然而围墙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音。
她不气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想要扔进去制造一些动静,好让他们发现她的存在。无奈围墙实在太高,她用尽全力扔出去,那粒石子也没能成功越过墙落进去,只是堪堪撞上墙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无力地落到地上,滚回了她脚边。
“……”
虞静央起了火气,一脚踹飞了石头。可她心里也清楚,如果这么轻易就能让人取得联络,那这围墙形同虚设,也就没有费心修建的意义了。
别院的角落里栽有一棵银杏树,随年岁过去越长越高,平时又无人修理,枝叶旁逸斜出跨过了高墙,刀片似的风一吹,枯黄的叶片就萧萧不绝地往下落,扫也扫不干净。虞静央身子背靠着围墙,被银杏叶热情地落了满肩,她正低头拂落,围墙后传来低低的声音:“……阿绥?”
她的动作停住了。
“是你吗,阿绥?”
由于隔着一道坚厚的墙壁,那声音又低又弱,几乎听不清,却令虞静央的眼角登时湿润了,一整天强撑的委屈和伤怀随之席卷而来。
她忍着鼻酸吸了吸气,一句“是我”还没来得及出口,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谁在那边?!”
一群人举着火把,迅速向她逼近,是巡逻的禁卫。虞静央一惊,本不愿离去,下意识看向那道微弱声音发出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面冰冷的砖墙。
她咬了咬牙,理智在那一瞬间战胜了感情,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那些人都是皇宫的眼线,前脚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后脚就会禀报进宫里,虞静央不想被他们发现,用了全力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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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速度远远不及那些守卫,唯有七拐八拐绕过沿路的大树勉强拖延。
身后的人依然在紧追不舍,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她穿出树林躲进院落拐角,将要走投无路之际,空无一人的对街上竟奔出来一辆高顶马车,极其利落地驶向她。
虞静央愣了愣,那马车停在她面前,一把掀起了帘子,坐在里面的人赫然是豫阳长公主!
“愣着做什么?快上车!”
事态紧急,后面的人再度赶来,虞静央对姑母出现在这里很是惊诧,却只犹豫了短暂的一瞬,随即立马拉住她手钻了进去。
第110章银杏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夫牵着马缰放缓速度,沿着别院的外墙行走。不过片刻的功夫,守卫们就气势汹汹追了上来,迅速将车驾团团围住。
“何人在此作乱?”
为首的统领原本面色不善,神情警惕,不成想车帘掀起,露出的竟是长公主那张满是威仪的面容。
他一惊,原先的倨傲神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忙躬身抱拳,向车中人请罪:“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请恕卑职无礼!”
“你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无妨。”
长公主语气淡淡,免了他的罪,目光投向别院大门,从容道:“本宫刚过来,想进去看一眼他们,开门吧。”
这里的“他们”是谁,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统领低首,道:“殿下,恕卑职难从命。陛下有令,软禁晋王和萧将军在t此,在解除禁足的圣旨下来之前,不论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探望。”
像是没有料到他会反抗自己的命令,长公主皱了皱眉,思索须臾后倒是不再强求,选择退而求其次:“好,本宫听你的,不能进去看望,送些衣物被子进去总可以吧?”
若是可以,白天从晋王府送来的东西就不会被拒之门外了。
“这……”
统领面露为难,正思量着该如何回绝,长公主见状明白了七八分,于是冷哼一声,语气变得不佳:“陛下是囚禁了他们,革了他们的官职,可你别忘了,里面关着的人依旧是晋王和萧侯世子,他们在这里是为了静思己过,不是被有心之人无端苛待的。程觉,你在宫中多年,应该已经见惯了起起落落,莫非心里还没有数?好好办事,可别趁着乱子随意站队,最后自毁前程。”
被称为程觉的统领听了一慌,头低得更低。当下乾安宫态度模糊,晋王虽遭囚禁,但朝中一干势力尚在,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另一位萧将军则背靠萧氏,两代掌着淮州军权……
直至此刻,程觉终于意识到事情轻重,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忙不迭道:“卑职明白!请殿下把衣物交给卑职,稍后就给晋王殿下和萧将军送进去!”
“你是聪明人。”长公主对他的知情识趣感到满意,方嗯了一声,差使侍女把备好的东西交给禁卫。
车中,虞静央也跟着暗暗松了口气,霜风别院久无人居住,还不知里面条件如何,现在有了姑母送去的厚衣被,起码不会让他们受冻病倒了。
长公主凤驾面前,一众禁卫自不敢阻拦,恭恭敬敬目送车驾驶离。虞静央坐在车里彻底放松下来,迫不及待转向身边的长公主,问道:“姑母,你怎么会过来?”
“静延和继淮被发落,保不齐有人故意使坏落井下石,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应该来看一眼。”长公主睨了睨她,一副看透了她的神情,“另外,我就猜会有不甘心的糊涂东西偷偷过来,这不,果真被我抓了个正着。”
虞静央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她是心有不甘,且不甘到了极点,如果有使人明辨忠奸、只身支撑起朝纲的能力,她定立刻教天下皆知关家人做过的好事,令其不得善终,遗臭万年。
马车越行越远,渐渐看不到了别院,虞静央声音艰涩:“姑母,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有什么用?重要的是陛下相不相信。”长公主道。
虞静央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听后神情黯然,没再出声。长公主看着她,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知你心中委屈,我也替你委屈。但你不是不知道,当年你父皇起事东征,临到关中一带迟迟打不进去,眼见就要被耗死在那里,是关氏全族为你父皇奔走,四处疏通关系、借兵借粮,论起功劳,他们比姜家的还要重,欲要拔除,谈何容易?必得要下定极大的决心,穷尽满朝的功夫力气。你父皇不是壮年儿郎了,他老了,未必经得住如此大的变故,就算他经得住,届时当真动了关家,朝中一干门阀旧臣也要寒心。”
许是因为在最亲近的长辈面前,虞静央可以随心发泄出压抑已久的情绪。她抬起头,神情激愤:“可是关家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忠诚了,他们胆敢在地方豢养私兵,已然存有反心!姑母,父皇怎能容许一干逆臣继续留在朝中掌权祸乱?”
“你和继淮今日进宫及时,可到底棋差一招,被皇后事先得知又化解了过去。宣城是你的封地,在陛下眼中,自然会觉得你和静延的嫌疑更大一些。”
今日长公主没有入宫,但早就一五一十地听说了乾安宫发生的闹剧。姜琮的中毒使她对昭宁十五年虞静循兄妹的事起了疑心,如今更是明白了全部,她怀疑过关家设局陷害虞静央的动机,倘若皇后当真歹毒至此,便是被妒火蒙蔽了心智,将多年对故去姜夫人的嫉恨之心转移到了其女身上,所以才处心积虑设了五年前的局。可是现在看来,哪里会这么简单?
关皇后对姜夫人有恨,却从来不是个脑中只有感情的女子,相反,她同玉京城那些高门贵女一样,自小就会为自己的家族谋利。当年她逼迫虞静央离开了大齐,恐怕不仅仅是为报私人仇怨,根本原因是关家看中了宣城乃至靖州的位置和隐秘的地形,想要在那里经营灰色势力,也正是因此,那里的官员才会在虞静央和亲之后频繁更迭调职,基本全都换成了服从关家的人,至于为什么独独选择了靖州宣城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防范今日的境况。
靖州临近晋州,宣城又是虞静央的封地,有了现成的替罪羊、活靶子挡在前面,最危险的地方可不就变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吗?
长公主已经思虑清楚,心中一片澄明,也知道以虞静央的聪慧必定能明晰。她道:“朝中权势争斗,无非利益二字。你若真想达到目的,为自己洗冤,就必须找到足够确切的铁证,最好还能发现其他罪名,证明他们侵犯了太多人的利益,届时证据确凿,数罪并罚,关家成为众矢之的,你才有可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姑母虽与她亲近,但心中以朝堂大局为重,未必会支持她行动,虞静央原本这样以为,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一时怔了怔。长公主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边觉得不省心,可又无法真的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含冤受屈,最终道:“这些话本不是我该说的,好在这里只有我们姑侄两人,你能明白就好。但你切记,无论做什么都要量力而行,不要伤了自己。”
“我明白。”虞静央心中一暖。如此,姑母是不会干预她们搜集证据了。
马车辘辘前行,只身向城中繁华地驶去,是时夜空中分外寂静,乌云蔽日,不见星月。长公主点头,侧首望向窗外天际,久而一叹。
“朝中又将要腥风血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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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风别院,银杏树叶被寒风吹得四处飘落,渐渐铺了满地,好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小雨。
高大的院墙后面,萧绍独自立在树下,久久未动,在厢房的窗纸上投下一道模糊的身影。虞静延从内室出来,问道:“继淮,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阿绥的声音了。”
萧绍道,依然停在墙边。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方才明明真的听到了,可如今屏住呼吸静听,却又听不见一声半响了。
虞静延听后,几步走下台阶来到他身侧,同样仔细听了半晌,但墙外一片安静,除了风声就是树叶的窸窣声,就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兴许是继淮听错了。
他摇摇头,叹道:“外面的禁卫全都牢牢守着,现在就等着抓错处呢,她还是不要来的好。”
也是,现在阿绥和晋王妃两个人在外面,最重要的还是让她们两个保护好自己。就算过来了,他们也没办法相见。
话虽这么说,但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落空,说不失望是假的。
冷清的庭院里,廊前照明的灯烛是素朴陈旧的,四下无人,唯有银杏叶落得遍地都是。萧绍垂下眼,心情低落之余又有担忧,以他对虞静央的了解,她不怕死人,自己也不怕死,完全有可能一心急就做出没轻重的事,但愿晋王妃在旁能劝住她,让她冷静一些。
外面已经没了声音,但两人还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院子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守卫走进来,手里拿着大包的东西,向两人恭敬行礼。
“这些是长公主送来的棉被和衣物,望殿下和将军保重身体。”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是同样的意外。现下玉京已经入冬,这里的确没有像样的御寒之物,但他们是被囚禁的人,也不知长公主用了何种办法,能够说服外面那些禁卫把这些东西送进来。
守卫把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大门再次紧闭。
既然已经说明是长公主送进来的东西,就没有人敢在其中动手脚。两人打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见里面确实是一些冬衣鞋袜、几件柔软厚实的枕头被褥,除此之外还有竹盐、澡豆等物,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几乎把日常起居用得上的东西全都包圆了。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萧绍t把分出来的被褥叠好,准备搬进自己的厢房去,随手一摸感受到有处异样的发硬,手感就如纸张一般。他停下脚步,又将那条被子抖开,果不其然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纸条,捡起一看,上面写着行字,正是长公主的笔迹。
“众皆平安,无需牵挂。韬光养晦,静待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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