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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而阵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六具狼妖尸体。

    它们的身体不同程度地焦裂扭曲,四肢肌肉抽搐成畸形的姿态,眼珠暴突,死不瞑目。

    小葱心头一紧,快步走近几步。

    她跪下身,伸手轻轻探向最近一头妖尸的额前。

    灵息微启,一触即退,像是碰到一团死灰中残存的烈火。

    “魂识被生生撕裂了……”她低声呢喃,目光凝在尸身扭曲的面容上,“用的不是正统驱魂法,是趁其尚在往生之际,强行塞了操控咒印进去。魂体受不住这般反噬,才会暴毙成这副模样。”

    “你这口气,倒比司命阁里不少老吏还精到。”南烛斜倚在树干上,目光扫过她专注的侧脸,语气里淬着几分凉意,“看来教你的那位,是真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给你了。”

    小葱没接话,视线始终停在那些残破的尸身上,像要从僵硬的皮肉下看出些什么来。

    片刻后,她笃定道:“这是诱魂阵的变形。”

    “哦?”南烛眉峰微挑,来了点兴致。

    “诱魂阵本是渡化已死之灵用的,唤出残识,或替人传句话,或了断些未了的因果。”小葱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泥土,“可有人……偏要改了这阵法,把活生生的生魂当成死魂来折腾,连带着灵骨都一并强摄。”

    她望着眼前那些肢体拧成诡异弧度的尸身,忽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浸得骨头缝都凉了。

    “这是禁术。”

    “这些妖……不是被驯化的,是被活活逼疯的。”

    林间霎时静了,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衬得这话愈发疹人。

    南烛没作声,只屈指弹开一片沾着血污的落叶,从泥土里挑出块指甲盖大小的阵心碎片,随手丢了过去:“见过这东西?”

    小葱伸手接住,指尖刚触到碎片上的符纹,瞳孔猛地一缩。

    是仙族法印。

    南烛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好看得紧,眼底却一片冰寒,半点暖意也无。

    小葱眉头拧成个结,捏着那枚铭法印残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哑声问:“所以,这种改头换面的驱魂阵……在下界不是头一遭出现了?”

    南烛挑了下眉,眼神似笑非笑地锁着她:“你说呢?”

    小葱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将那枚灵片小心收进袖中,抬眼看向他时,眸底已多了层探究:“那这次的妖祸,到底是怎么起的?”

    “你在问我?”他懒懒地往树干上一倚,靠得更舒服些,抬手指了指她掌心那枚莹润的法印残片,“我本在北岭歇脚,好不容易寻了个清静地躲着狩妖令的风头,结果你这一声唤,硬生生把我从五百里外拽了过来。你叫我怎么说?”

    “等等……”小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讶异,“北岭?”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唇间蹦出来的。下一瞬,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心头,小葱骤然收紧了指尖——苍术那艘云舟,不正是要去北岭清妖吗?

    她来时曾有人问起,为何监察使要跟着第七编队。带队的师姐说,北岭一带妖祟扰动最烈,是这次狩妖令二次集结的重点。苍术的实力她多少能猜到,他若要动手除妖,那些妖族怕是难有活路。

    若是南烛当真还躲在北岭附近……

    只怕此刻他根本没法站在这里说风凉话,早该被苍术“缉拿归案”送去无尽处,剥皮煅丹了。

    小葱心头一沉,不动声色地偏头觑了南烛一眼。

    那人正垂眸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懒懒散散的模样掩去了方才的薄怒,可她却从他袍角掀开的那一线缝隙里,瞥见衣摆下隐着触目的血痕,想来是逃脱时留下的伤。

    她忽而意识到,这次她的召唤……或许竟是在不经意间,救了南烛一命。

    不过小葱没说什么,只是神情莫测地低头抚了抚掌心那片还带着余温的蛇鳞,就算说了,南烛也未必会承这份情。

    “……北岭啊。”小葱轻声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装作漫不经心,“你倒是真会挑地方歇脚。”

    “那里大妖多,反倒安全。你们那些普通仙族的爪牙,根本奈何不了我们。”他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她的手,“若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踏足这清涧山一步。”

    他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这类事情,近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焦裂的阵痕,“所以我才认得出这股气味——你们仙门的人,又在玩烧灵控魂的把戏。”

    小葱眼神一沉:“你是说,这种事在别处也发生过?”

    “最近几个月,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出得太多了。从三十六福地,到七十二洞天管辖的几处山岭,陆续都有妖物失控。”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习以为常,“久了,我也熟门熟路。”

    目光落回她脸上时,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你倒真有点意思。你们仙门杀妖最凶的时候,偏生把我召来,是想兴师问罪?还是替你们仙族辩护?”

    小葱摇头:“我不是来替谁辩护的。”

    “我只是想弄清楚,是谁在九重天的背后,逼得你们酿出这妖祸。”

    南烛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晦暗不明,忽而低低地笑了:“听你这么说,我倒更想知道——你又是为了什么,铁了心思要做仙官的?”

    “你不是爱攀附权势的性子。”他微偏过头,红瞳在林间光影里闪着幽异的光,“却乖乖进了天阶院?这可不像你。”

    小葱心底几番思虑,淡声道:“若要查你妹妹的死因,得去司命阁。那里在第七重天,我身份不够,修为也不够,根本查不进去。所以我赌了一把,参加了试炼。能捡条命留到现在,也算运气好。”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瞧不出来啊,小葱仙子,为了自己的仙途很能豁出去啊。”

    小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忽而缓下来:“可你如今这语气,倒像是在防我。”

    “你当初说得好听,说是护道,如今却反过来质问我,南烛,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那时说过什么?”

    南烛眉梢动了动,没立刻回话,只盯着她看了一息,然后冷笑一声:“为你护道?你要真记得这四个字,就该先问问你们仙族,是怎么官官相护的。”

    “仙族就是这样……嘴里说的是护道,手上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借灵筑法,还一口一个苍生正道。”

    “可笑。”

    他的眼中闪着一丝讥诮,像是被什么长久压抑的东西从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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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上来。

    小葱静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主仆契又不是我求的。是你自己不肯解……你妹妹的死因,我答应你查,就一定会查。”

    她声音不高,“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会傻乎乎的成为别人的手里剑。”

    南烛道:“本来以为你早想法子解了契,没想到你还留着。还真是……念旧。”

    小葱静了片刻,道:“我想过要解,但你说会伤你……”

    “你倒是真良善。”南烛轻笑,靠着树干,红瞳微闪,“不过你若真解了,死我一个也问题不大。”

    “不过我还是气不过,你为何不在天界召唤我,哪怕你碰到危难了……”

    “你……若在天界现身实在太过招摇,所以我不会贸然把你叫过来——”

    “你不会想利用我好轻松回到九重天吧……”忽而意思到不对,小葱心头微震,抬头看他:“你早就打算……”

    “我妹妹的死……”南烛慢吞吞地开口,语调却比刚才低了许多,“与你们仙族脱不了干系。我上不去,只能赌你会上得去。谁知道你根本用不上我……”

    “至于你那条命嘛……”他笑了笑,像在自嘲,“你能活到今天,确实运气不错。”

    小葱没应声,许久后,才道:“你……”

    “我说了,我不是天真到会坐等真相的人。”南烛嗤笑,“你当初在第二重天救了我一次,我便借这主仆契顺水推舟……反正你现在也是需要我来帮你,现在不过是彼此相互利用罢了。”

    小葱道:“但现在,我得先把眼下的事理清。”

    南烛闻言凝视了她片刻,原本唇角那点懒笑渐渐敛去,目光也淡了几分,不再带着试探的嘲意。

    他听见她接着说:“我的灵器,还有那些灵戒符篆灵药,全都落在他们手中。不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件事查清。”

    小葱坚定道:“这不只是为了你,也不只是为了那些妖族,更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一个交代,才有资格回到九重天。”

    南烛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眼中讥讽却隐去几分。

    “阵脚这一段……灵纹未断。”小葱半蹙着眉,望着地上的阵痕缓步靠近,想辨识那些破碎铭纹的来路。

    南烛在她身后沉声提醒:“别靠的太近,这阵不是好东西。”

    可话音刚落,小葱脚尖尚未踏入最后一步,脚下忽地一顿。

    “……不对劲。”

    就在她停下瞬间,地面那道早该失效的阵纹竟骤然亮起一缕冷光,宛如某种感应被唤醒。

    下一瞬,虚空中传来极微的一声“咔”的细响。

    仿佛某处封印应激而裂——一道无形的震波从地面猛然升腾而起,带着残留的咒印与斑驳魂息,直直朝她额心撞来!

    “小葱!”南烛低喝。

    可已然来不及。

    小葱只觉识海一炸,整个人如被重锤击中后脑,耳中轰然作响,天地天旋地转,眼前所有色彩飞快褪去,仅余一抹撕裂般的白光。

    她还未来得及催动灵力抵抗,身体便重重一晃,险些栽倒。

    南烛面色一沉,疾步闪身上前,一手扣住她肩,一手探向她后心,强行以妖力为她定住散乱的灵脉波动。

    她双膝一软,靠在他怀中,脸色惨白。

    南烛低声咬牙,眼中杀意一闪,“有人在这阵里加了感应印,对准的是……天界气息。你刚才……不过是靠近了一步,它就把你当成布阵者的内应!明摆着是个死局。”

    下一瞬,小葱只觉眉心如针刺,脑海轰然一震。

    耳畔回响起断断续续的残语、碎影——她似乎看见了破碎的光斑,一只手、一枚铜镜、一张熟悉的侧脸……

    “唔!”她脸色一白,踉跄退后一步,鲜血猛地从唇间涌出。

    南烛身影一闪,稳住她摇晃的身子,低咒一声,右掌覆上她后心,将一股妖力硬生生封入她乱涌的灵台。

    “你的魂识快裂了。”他低声咬牙,声音里已透出些许压不住的慌意。

    “该死……你要是死在这破阵上,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命……”他低声骂着,掌心妖力不断灌注,眼底红光愈浓。

    与此同时,远空风云遽变。

    一股无可言说的威压,猛地自西北方向碾压而来。

    云层震荡,灵息翻涌,一道极锋锐的感知以破竹之势贯入山林之间。

    南烛脸色陡变,猛地抬头。

    有人感应到了她的痛苦,循契而来。

    林风倏然静止。

    下一瞬,半空中一道黑金云影裂开,一人自风中而立,衣袍猎猎,未施一言,便已贯穿整座山岨。

    是他。

    南烛将小葱抱的更紧,小葱纤瘦的身子尽数被他的影子笼罩。

    赢颉落地的一刻,整座林地灵压骤降,山鸟遁逃,草木震颤。

    南烛冷哼:“你来得倒快。”

    赢颉未语,目光只落在小葱苍白的脸上。她唇角还有血,灵息紊乱,双目紧闭,魂识浮动如残灯将灭。

    “是谁伤了她。”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难以压抑的寒意。

    南烛咬牙:“不如你自己去问你们九重天的那些人?”话音未落,赢颉已抬掌逼来。

    他原本便是为此借未央天尊的道,让她“引荐”自己做了监察使。

    北岭之行,不过是借狩妖令之名清一旧账。

    那蛇妖在第二重天中行迹诡异、魂息成谜,又与她结下主仆契。

    不合规、不合律、不合他心。

    赢颉一向不问情理,只守秩序。可这一次,他连秩序都不愿守。

    他不容她与他之外之人有契。

    哪怕她是主,哪怕那契是因机缘而起,哪怕是她自己点头的,他眼里也容不下这枚砂砾。

    他已与她结契,灵识同缠,魂印互牵,那他只能是她天上地下的唯一。

    可他到了北岭,却未见南烛一丝踪迹,反倒在清涧山——在她身边。

    她不在他安排好的局里,关键是,她如今还奄奄一息。

    这叫他如何不动杀心?

    风声骤烈,灵压如山。

    南烛立刻横身而上,骨簪一转化刃,妖息倾出。

    二人于林间一触即爆,惊雷未响,战势已成。

    南烛虽强,然在赢颉面前不过数合便被逼退数丈,肩头被打出重伤,黑衣都被浸染成暗色。他咬牙再上,眼中怒意翻涌,却终被一掌震飞,撞树而落。

    “凭你也配护她?”赢颉语气极淡,却如神霆。

    他缓步上前,半蹲下身,掌心覆在小葱额前,灵识如潮般探入,将她混乱的魂息一点点归拢。

    可下一息,他神情微顿。

    一丝逆流之力,自她魂契之中返撞回来,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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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波及他识海。

    他眉心骤跳,眸色微暗,左手扶住膝侧,半息后才稳住灵台。

    “怎会如此……”

    他低声喃喃,眼中神色已变。

    而南烛抓住这空隙,身影一闪,强撑着遁入林中。

    “留你一命,”赢颉冷声,“是她护了你。”

    林间再无回音,唯有小葱的气息尚在掌中,呼吸若有若无。

    良久,赢颉轻声低叹道:“以后若有事要知道寻我,不准再与那妖来往。”

    他抱起小葱,掌心灵力轻裹,将她气息尽数封护,衣袍掠地而起,破空而行。

    风声绕耳而过,山林与残阵在脚下退得飞快,唯有他衣袖翻飞、神情冷峻,一路未曾回头。

    未用云舟,也未踏传阵。

    他以神力扭转虚空,从清涧山一跃入九重天秘境之外的幽渊之地。

    ……

    星影涧。

    四时不动,流光凝滞,星辉永悬涧上,仿佛天地初辟时便藏在时空之外。

    此地天地灵息缱绻绵延,可将魂识绾住,可延痛、缓息……

    赢颉落身于涧边一块青石上,将小葱轻轻放在铺好的云毯之上。

    她神色苍白,眉心一线微蹙,仍未醒来。

    他凝视她半晌,袖中轻翻,一道细光从指尖溢出,没入她额心契印之中。

    那道印痕震了震,像被谁在深海中唤了一声,浮出层层迷雾,又沉了回去。

    昏迷的少女仍未有醒来的迹象。

    “你魂力不稳,识海若断,天人五感俱毁。”他的自语。

    “你如今连我都不识了,还拿什么去信旁人。”

    星影在他眼底铺开一层淡淡的光,他垂首替她抹去额上的冷汗,指节却一瞬顿住。

    良久,他低声道:“你若再敢随意与旁人结契,我便亲手——斩了那道契,把你永远关在这里。”

    涧水轻流,一点星辉落在她面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些静夜里的温软之意。

    赢颉沉默了片刻,终还是拂袖侧坐,一手撑膝,一手护住她额心之印,灵息引渡,一寸寸替她护魂止裂。

    忽然,有藤蔓悄然自石缝探出头来,带着一点犹疑,一点雀跃。

    “欸……是她?”

    “是她耶!她又来了!”几根藤欢快地摇晃起来,叶尖簌簌作响。

    一根偏嫩的藤蔓最是激动,缠着一块石头蹭了两圈,差点跌进水里:“我记得她,她之前闯进来过!被他差点掐死的时候,就是我先闻见她香香的味道……”

    “她是我第一个见过的外人,”另一根藤摇着卷须凑近,“她的味道,好干净……又有一点甜。”

    “那时候她坐在这儿,偷偷掀你衣角来看你脸,你都没说话,我们差点笑死——”

    “对对对,还有一次她在这儿睡着了,呼吸都很轻很轻,就像现在这样……”

    它们围上前来,小心地不触她,只簇拥着,低声嘀咕,像是怕她吵醒后她就像雾一样散掉。

    “欸?欸欸……怎么回事?她怎么一动不动的?”

    “她看起来好虚,好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根藤蔓探了探小葱的脸颊,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吓得飞快缩回去:“啊!凉的!她是不是要死啦?”

    “吵什么。”一根年长的藤蔓沉声打断,“别碰她,她现在魂识未稳,一丝波动就可能魂散。”

    藤蔓们安静了片刻,却又忍不住低低地交头接耳:

    “可她味道怪怪的……”

    “嗯,我也闻出来了……她不像普通的仙修,她魂味里,好像缺了一块?”

    “不是缺,是……裂了。”那根最细的藤轻轻摇着,“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又硬生生缝了回来。缝得……可疼了。”

    一根藤蔓顿了顿,小声:“是不是别人打伤她了?”

    藤蔓们不语,瞬间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青石之上,赢颉本闭目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一根缠在涧边石柱上的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冲赢颉道:“你以前不是很烦她吗?”

    赢颉没有回应。

    藤蔓们忽然都安静了。

    他仍是坐在青石之上,未动半分。他左手仍覆在小葱眉心,将自己神识一寸寸与她残乱的魂息相引相融,为她护魂。

    他听到了藤蔓们的这些话,却不愿回应。

    那些藤蔓,皆是他神识滋养衍化的灵意残念,是他不愿言说、不愿动情的诸念,堆积而生,藏于此地。

    它们因而能把赢颉内心深处的向往给直接剖白出来。

    一根青藤蹭了蹭他的衣角,声音细小却真诚:“你现在……变得……很在意她,对吧。”

    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神情如常。

    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像风落入涧底,不惊不起,却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那一声应,不高,不缓,却叫四周藤蔓俱是一静。

    藤叶微颤,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答复。

    “你以前从不肯说的。”一根年岁稍长的藤低声道,语气像是藏了许久的埋怨,“她那次误闯,你魂印震荡了一整日也不肯承认。说什么‘无碍’‘扰乱清修’,可那之后你便日日坐在涧前……连星涧都不肯离开了。”

    “你早就,放不下她了,对不对?”

    藤语绕着青石低低响着,像是一场幽微夜雨,滴滴答答落在他始终沉默的神情之上。

    他没出声,只是指尖轻轻拂去她额角血迹,那动作不要太小心翼翼,像是在轻抚什么易碎之物。

    可那些藤蔓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她动了。

    少女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眉心拢起一道浅浅的褶痕。

    随后,像是从极深极暗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她的唇瓣微启,呼吸骤然一窒,轻轻唤出两个字:“……苍术?”

    赢颉身形一顿。

    指尖仍停在她眉间,却没有再移开。

    他垂首,语声轻缓,像是怕她又沉回那撕裂魂识的长梦里:“我在。”

    可指下的颤抖仍在,顺着她眉心的血脉一点点传来,不属于她,而是属于他自己。

    胸中绞痛如被利刃反复切割,仿佛有万钧神力在脉络里逆流冲撞,破碎、纠缠、灼烧……这不是灵台受的伤,是魂念深处传来的痛。

    他知这痛来自哪里。那是她失魂之苦,正一丝一缕地反噬他。

    他早该受不住了。

    可他仍旧一动不动,只将她紧紧按入怀中,掌心未离。

    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醒过来。

    哪怕她少了一瓣魂,哪怕他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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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得知,这缺口,极有可能早在她踏入九重天前就已存在。

    更古怪的是,他竟……从未察觉。

    不是他迟钝,是那缺口,曾被谁刻意抹平过。

    也难怪小葱仙途坎坷,灵根残缺。

    也难怪她的仙泽总是经不起耗用,身体更经不起久战。

    她……怎么会是魔呢?

    魔于神而言就是如此,若说有什么族类能制衡神族,那就只能是魔了。

    他曾在神官秘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魔族圣女,血脉之尊。其所择伴侣,魂契共缠,对方只得归心一人,永世不叛,一旦缔结,天地不解。此为‘归念引’。”

    ——归念引,情契之极。

    妻苦夫伤,妻痛夫愈。

    所思所想,皆不由己;所爱所恨,皆共悲欢。

    若其一方生叛意,契者将受万念反噬,自困其识,生不能生,死亦不得。

    此契本应早已失传。

    因为魔族一脉……早在数万年前,便已灭绝。

    可如今,她就在他怀中,魂息残缺,却未死。明明识海已乱至崩溃边缘,却有某种来自远古的微弱力量,将她的残识勾住,强撑至今。

    而他,竟能听见她未言之语,痛她未诉之伤,甚至连梦中心绪、幻中心绪,都一并感知。

    他一向最厌魂契——神明不应被约束,尤其是情之一束。

    可他如今才发现,他们之间缔结的,并不是寻常的灵兽契、主仆印,也不是当年他设想中为了封锁她命格所下的咒术。

    而是这早已该湮灭于天道之外的,魔族圣女一脉的天赋情咒归念引。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半是自嘲。“原来如此。”

    他终于得出这个自己不愿承认的答案。

    他早该疑心的。

    那夜在星影涧,她误闯入此处,竟未被藤蔓所排斥;明明没有任何仙籍没有丝毫灵力护体,却能承住星涧神识的冲击;连他当年亲自下的识锁,竟也未曾全然生效……

    他该察觉的。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次次将她护在掌中,嘴上说着“不过是方便利用”,却在她痛时步步失守。

    赢颉垂眸看着她。

    星光洒在她发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紧锁的眉头已缓缓散开,似乎从噩梦中挣脱片刻,得了一息喘息。

    他将她的脑袋叩入自己的肩膀,下颌抵在她的发间。

    若归念引成,他一生只能归心一人,不得悔改,不得背叛。

    那她……

    是先契的他。

    还是另有其人?

    别人可有归心过她?

    他闭了闭眼。

    不重要。

    他低声重复一句,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只有我们缔结的是情契。旁人,伤不得你。”

    第83章补恶魂(一)

    山林静夜,星辉淡泊。

    一阵微风拂过,枝叶晃动间,一头银蹄玉角的白鹿踏云而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林间。白泽微低头,鼻端轻轻一嗅,便察觉到这林中残存着浓重的魂识震荡与神力反噬的气味。

    它目光一凝,步履加快,越过断枝残叶,来到那人身后。

    “她……怎么了?”

    它的声音轻柔,尾音却藏着止不住的担忧。

    赢颉并未回头,只微垂着眼,指尖仍轻抵着怀中人的眉心。他的声音很淡:“她这一世的魂……是拼凑出来的。缺了一瓣,只是我一直没察觉。”

    白泽闻言一怔,心头顿生一种莫名的寒意。

    它缓缓垂下头角,试图压住心中不安:“那契约……你查清了?”

    “嗯。”

    “……能解吗?”

    “不能。”赢颉声音极轻,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是归念引。魔族的情契。”

    “——什么?”

    白泽后蹄一滑,竟踉跄了一步,若不是因这里是精神力所化之地、以它的修持深厚,只怕外界都要震三震。

    “那……她岂不是魔?”它喃喃重复一遍,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意,“这世间怎还会有魔……而且还是——那归念引不是只有魔族圣女一脉才有的魔契吗?”

    脑海中一连串禁忌古卷的字句浮现而出,那是它昔年在神殿翻阅过的记载,斑驳模糊,却如冷铁灼肤,一行行字在它脑海里绽出火光。

    “归念引……共魂一契,天地不解,七情共连,生死相缠。”它下意识背出那段古文,忽而脑中如雷震响。

    圣女一脉单传,被圣女所择者,必将生死归心。否则必将反噬。

    白泽眼神剧烈一震,电光火石之间,脑海深处闪过一个名字——那个曾让三界众神畏惧、却又在归元剑下神魂俱灭的少女。

    “莫非……是那位?”

    “不,不对……”它喉头发紧,鼻翼轻颤,低低地咬牙在心中暗道,“她不是早已……神魂俱灭了吗?怎可能再化为……一株葱灵?”

    一念至此,白泽竟感四蹄发冷,一阵战栗从尾椎骨一路蹿至鹿角。

    它不敢再问,只静默低头,看着赢颉。

    白泽更知道,他已不记得那位女魔的存在。可它记得清清楚楚,痛彻心扉。

    “那你……”白泽嗓音微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赢颉低眸望着她,指尖缓缓摩挲过她鬓发。许久,他轻声道:“给她补魂。”

    “补?你去哪补?”白泽追问。

    “酆都。”他回答得毫不犹豫,“集恶魂。”

    白泽摇了摇头,声音陡然压低:“可你若补的是恶魂,她体内魔息势必暴涨——仙根与魔元冲突,一旦显形,她必受反噬……而且你知道天下人是如何看待魔的……那时候你挡得住天下人吗?”

    赢颉淡淡道:“可她若无魂,将会真正散尽……我就再也寻不到她了,契约也会牵连到我,届时,神位将崩。”

    白泽听罢,眼神凝住,蹄下却不自觉踏破一片落叶。

    “你这时候……”它嗓音微哑,像是压了许久,终于逼出一句,“还觉得你对她的在意,真的只是契约的问题吗?”

    风过林深,天光寂然。

    赢颉没有回答,他仍在看沉睡的少女,不知在想什么。

    “她离开星影涧,天上地下一片流言,你替她斩断数道窥探的仙识,那时你说,是怕旁人察觉你在相助她,不能叫仙族人知道你与她有这层契约。”

    “你口口声声说,要借她之眼看清仙族的野心。可她真落入仙族的圈套,被诬陷、被围攻时,你却再坐不住,亲身破境,降临第二重天——那时你也说,受限于契约若再不介入,秩序将崩。”

    “拦下参商日日传讯的是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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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有这契约在,你怕他别有用心。”

    “她要去天阶院,你明面上放任,却私下大费周章,托未央之力谋得监察使之职,还特地为她编队。亲自下界去除那条与她结主仆契的蛇妖……”

    “赢颉——你自诩三界法度的监察者,却为了她违你一贯之道。”

    “你告诉予……”白泽声音低下去,眼中浮起极深的复杂,“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契约使然吗?”

    静风里,只有灵息缓缓涌动。

    赢颉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是回应自己,也像回应这纷乱命局:“她痛,我会痛。”

    “她乱,我心神难宁;她不言,我却日日听见她梦里呓语。”

    他垂眸望她,指腹仍轻轻抵着她眉心,那处残魂微漾的灵识之下,是千钧压顶的自持与沉溺。

    “若这契约需双方画押,那也应是我亲自应下的。”

    “我如今不想问之后如何。”赢颉顿了顿,语声低沉却如古钟震骨,“眼下……我只要她活下来。”

    白泽抬头看着他,月色将他的眼眸映出一片幽冷,它喉头一涩,并蓦然意识到:这位曾视七情为桎梏的神——早已悄无声息地将所有感官倾注进了另一个人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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