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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之中。

    就算他不知那人是谁,就算他早已失去全部记忆,可只要她在他怀里,他便再不是那样的不可撼动。

    白泽收了声音,低低叹了一句:“罢了。”

    它表面遗憾的垂下头,实则心绪却在暗处激荡翻涌。

    如果那位,真的又活过来了。

    白泽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战栗感,仿佛三界轮回尽是一场幻梦,如今又回到了最初那处被血与火烧灼过的断崖边。

    若真是她,那结果……或许并不是没法转圜。

    比起天下人众口讨伐的万恶化身,它比骂声更早认识她——她曾在一线天至寒的黑风中蹲下身,为一个误入结界的孩童披上斗篷,亲自送其归家;她曾于天界的围杀之下,甘愿赴死,只为护苍生不坠入炼狱。

    如果小葱就是那位的话,那她身上很多的倔强和执着,就都很好解释了。

    白泽记得她们眼里都有一种极柔极亮的光——那不是憎恨的焰火,而是愿意为万灵赴死的澄明。

    星影涧因此而来。

    当年的少年,为求族人延缓封印魔族,在万神宫门前静静伏跪七日;

    最后少年被拒之门外,他便取出精神力开辟一方星影涧,护住恶念不至四溢的女孩。

    仙妖人神都在骂,只有他们知道,她不是恶,也并非魔煞。

    白泽轻轻摇头,眸中映着赢颉低首守在少女眉心的身影,微微泛出一点光。

    如今,颉与她缔有情契,共感魂念。

    那这位素来不动情、不近情、不解情的神明,便可借她之心,听见三界的愿与怨。

    便能以她之眼,看见那尘世泥泞,生灵哀苦,世间千万种不公不屈。

    而不仅仅是他以为的,只用来识破野心滔天的仙族。

    这契约,反倒成了命途馈赠。

    白泽低头轻叹——若她归来,便不只是她的修行,也不只是赢颉孤身一人面对天下之悲怨。

    届时,也许会是神与魔,三界重塑秩序的起点。

    赢颉的神力将再不空壳,不再如那无心之器只守冷律——因为他将真正知“情”,明“愿”,通“念”。

    区区噬魂咒?又算得了什么。

    若她在,他根本无须再受反噬。

    白泽轻轻合眼,鹿角微颤,在心底默念:

    愿她归来。

    愿他能渡。

    愿这一场归念引,不是劫数,而是……归途。

    ……

    酆都鬼城,冥雾压顶,万鬼匍匐。

    忽有一道金光自九重天垂落,如神剑贯破幽冥,照亮万里阴河。

    神明亲临,身披九曜金纹,衣袂无尘,步履寂静。

    他脸上覆起银面,神明执道时,无人敢与其对视,更何谈窥其真容。

    天威所至,冥风止,鬼哭绝。

    酆都三重鬼门自开,无人敢挡。

    冥殿之上,冥官骤然惊觉,仓皇出迎,披冠伏地:“恭迎神明降临……不知……我酆都,何处失礼?”

    群鬼哗然,不知所措,只以为冥界大错已铸,神怒将降。

    可那覆面神明却未发一言,只缓步前行,白袍曳地,神息如山。

    所过之处,万魂震颤,冥火低伏。连镇城石兽都不敢动弹,把身躯低的不能再低。

    冥官欲言又止,却被一道目光扫过,心神一凛,只觉如有雷霆掠魂,竟生生哑住。

    无人知他来意。

    只知他神威赫赫,亲降酆都,此等大事万年来未曾有过。

    直到他步至冥河之畔,衣袂轻掠,长袖一振,翻起万重浪,镇魂台上的魂灯全数熄灭。

    众鬼呆立原地,良久不敢动弹。

    白无常一愣:“老大,我们是不是死到临头了?”

    冥官跪地伏拜,冷汗潸然:“只怕是天命已变。”

    酆都深渊,雾障密布。

    一团黑焰自冥河最深处腾起,哀嚎如刺,恶念翻滚,世间最深的执与痛,正缓缓聚于赢颉掌中。

    赢颉立于阵心,发丝飞扬,衣袂翻飞,袖中流火游走,勾连结界纹路,彻底封锁外界。

    阵起之时,四方早已被神力隔绝,天地法则微震,万物俱寂。此地此刻,唯有神明之力在运转,无一鬼能窥。

    他抬掌,轻触小葱魂体。

    魂海缺口清晰可见,断层处隐隐浮动着灵力撕扯后的裂痕。他指尖一转,将炼化过的第三缕魂丝逼入她识海,稳准狠地嵌入残痕之中。

    下一瞬,异变骤生。

    那魂丝落入识海深处的刹那,一道晦暗气息骤然炸开,自他自身神识中猛地反扑而出!

    赢颉眸色一寒,神力一转,欲强行镇压,未料那缕噬魂咒竟趁虚而入,直冲识海深处,连同他的神脉一并撕咬。

    此刻这咒竟趁魂海开启之机反扑而出,凶狠撕咬,几欲将他神识拖入深渊。

    地脉震颤,神力波动失控。

    “你再这样,她会痛得生不如死!”白泽低吼。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上动作这才停下,他神识震颤,额边青筋浮起。

    果然还是涉及“她”……他才会搭理它……

    白泽见缝插针,沉声道:“有一种法子,可以替她缓痛。”

    赢颉低声问:“什么法。”

    白泽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神交。以你的神识之‘乐’稳住她的‘苦’,将你神魂中最安宁、最柔和的部分与她短暂相融,助她稳住识海。”

    “此法需得契者心念相通,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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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之。她若无意,神识自会排斥于你。”

    赢颉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看向阵中那魂光微颤的少女,薄唇轻启:“我试试。”

    他收紧五指,闭目,神识缓缓探入她识海。

    那一瞬,识海震荡如浪涛狂涌——她的痛,他感同身受,灼风灌入灵台,魂线如线寸断。

    他未退,反将那缕炼化过的魂丝精准地嵌入她残魂之中,随后调转神力,引念入识,将自身一切杀伐尽数收敛,只留下过往记忆中最澄净的片段。

    她第一次在风雪中笑着对他说话的模样,

    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春神大人”的时候眨眼犹豫的神情,还有她在梨花镇护着止嫣、说“我来渡她”的那一刻。

    她夜里坐在毕方身上说想吃豆花时眼角闪光的模样……

    那些他从不曾与人言说、从未整理过的念想,如今被他一一拣起、打磨,化作一线光流注入她识海。

    这便是他的“喜”,是他唯一可以给她的温暖。

    他不敢亲近,不敢染指,只求她能少痛一分。

    可就在这时——

    她的魂识竟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反抗,竟是回应。

    她本该沉睡不醒,却在神识深处似有微弱回应,如潜水中缓缓探出的指尖,轻轻触住他……

    像曾经许多次那样。

    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这件事。

    他心头一震,刹那明白:此法之所以生效,不是因为契约强迫,而是她神魂深处的本能接纳。

    他们的神识像是早在极久远的时光中便已交缠过千万次。他明明是初次如此与她共魂,却惊觉她的识海早已熟知他的温度,连他们之间的呼吸与节律,都自然得不像第一次。

    仿佛一切,不是初见。

    而是重逢。

    赢颉神色未动,心头却生出一瞬微凉的战栗。他从不信神魔也有命数因果,可这一刻,却有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在他灵魂最深处隐隐浮现。

    他与她之间……究竟还藏着多少他未曾察觉的因果?

    在此情形之下的神交,并无凡人想象中的情欲交缠,唯有万籁俱寂中的一场极致温柔。

    白泽于外观阵,悄然收敛了原先的担忧,心中一声轻叹:“不愧是是归念引。”啥都藏不住。

    阵内,神光收敛,识海渐平。

    少女魂魄的裂痕被新魂丝温柔填补,残识归位,痛意消散。

    赢颉低头吐出一口鲜血。

    他俯身看着少女轻声道:“现在不痛了……”——

    作者有话说:找借口想办法给情敌使绊子子的心机小哥哥一枚呀

    第84章补恶魂(二)

    赢颉摊手袖中轻拂而出,一物缓缓悬浮在掌心。

    那是以天蚕丝炼芯、紫珠母雕壳、以神念温养数年的神器,专供盛载残魂碎识之用,内里自成一方温澜幻境,三重护阵循回流转,任何试图窥探的神识,皆会被其吞噬。

    玲珑蚌启,神识如水般柔和地将小葱的魂体包裹,蚌面合拢那一刻,光波一闪,便彻底将她的气息掩入其内。

    赢颉垂眸望了片刻,指腹缓缓掠过蚌壳表面,未语,却将整枚玲珑蚌收入袖中。

    替她补好了魂,也是时候替她拿回她的物件了。

    ……

    清涧山。

    第三编队的残部正勉力收拢阵线,准备返途回九重天。众人神色疲惫,一身尘血。

    忽而,一股莫名寒意自山道尽头袭来,天地间的灵息都骤然停滞。

    空气骤冷,草叶结霜。

    山道彼端,一人自逆光而来。

    他鬓发被风扬起,左颊一道细长的疤痕斜贯颧骨,面色苍白冷峻。

    他步履不疾。

    有人下意识抬头,一眼望见那人,登时如遭雷击,脸色骤变,脱口惊呼:“监察使大人!”

    话音未落,带队师姐已猛地收身行礼,膝侧灵纱未敷稳,险些跪跌在地。

    她脸上血色褪尽,压根来不及掩饰慌乱,急急躬身道:“不知上尊亲至,是弟子等迎驾无方……请上尊恕罪!”

    她根本不明白,为何这位本应在北岭绞妖的监察使,会忽然出现在此地……

    众弟子也纷纷低头,不敢抬首,灵台微颤,几人甚至已悄悄咬破舌尖,强撑心神,以防情绪外泄。

    赢颉未言。

    他只是静立风中,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冷淡、沉静,似无波的深水,却叫人无端生寒。

    “清涧山云台崩坏,本使在北岭亦感余波。你等可有解释?”

    她一惊,连忙躬身上前:“此番清涧山一役……也是弟子失察,未料妖祟狡诈、设伏深林,云舟被毁,诸弟子死伤惨重,正要回天复命……未料您会亲至此地……”

    她汗流浃背道:“但弟子谨守天规,查得其中有弟子行迹可疑,恐与妖族勾连,已先行收押……”

    她说着,语速飞快:“是新入门的小葱,昨夜失踪,今晨独自归队,却毫发无损。我们想押了她,哪知她对我们大打出手,好在她不敌我们……本打算先押回宗门,由天阶院审查,绝无擅断……”

    她越说越快,眼角余光却死死观察对方神色,恐怕一个不慎便触怒这尊冷神:“可我们早就元气大损,未能稳妥看守……她被一蛇妖救走了。”

    可赢颉未动。

    他立在风中,只一双眸静静看着她,愈来愈冷。

    “看来就是你们妄图伤她?”

    空气中骤然一沉,似有什么无形之力压顶。众人齐齐绷紧脊背,心头一凉,不敢动弹。

    少顷,赢颉不过翻手,一道人影还未来得及作反应,便被猛然劈落在地,气息当场崩散,识海震碎,连挣扎之力都没有。

    那是当日第一个出手,按住小葱并强夺止虚的弟子。

    地面迸裂出一道长痕,尘土震荡,灵焰汹涌之下,旁人尽皆退避,噤若寒蝉。

    于是赢颉抬手收拢五指,原本被扣押的止虚、琼光环、灵戒等瞬息脱离他人控制,齐齐飞至他掌中,而后归入袖中。

    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浮现,那枚温润如玉的玲珑蚌徐徐浮现。

    他低头确认,小葱魂识安稳,才将其收起。

    “上尊!”带队师姐连忙跪下,似是想出口辩驳。

    又见先前消陨那人的灵剑无声飞起,在电光火石间悬于她头顶寸许之处,似乎只要赢颉一个点头,那剑便会立刻劈下,将这带队师姐劈成两半。

    她脸色惨白,额头抵地,冷汗瞬间湿透衣背。

    赢颉未动,只冷冷俯视着她,声线如寒铁敲击:“天规第十六条:非有令签,不得私扣同门魂器。”何况还是神器,自然该死。

    “你擅断天规,以口为律,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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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为名,记你一责。”

    他目光一落,语气未曾起伏:“故罚你一臂。”

    话音落,指尖轻动。

    嗡——

    一道利芒自他掌中激射而出,凌空一斩!

    剑气未落,血光已现。带队师姐右肩猛震,一道骨裂声骤响,整条手臂齐根而断,跌落在她面前的灵石板上,染出猩红一片。

    绕是经过不少历练的姜采薇也忍不住捂住嘴巴——这监察使到底是何方神圣!这雷霆手段……怎么看着倒像是来给小葱抱不平的?!

    带队师姐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冷汗濡湿鬓发,唇间却发不出半点哀鸣。

    周围弟子个个低头屏息,再无人敢言。

    可偏生洛无墨就像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先一步开口,语声沉稳清正:“我们并无意伤害小葱。事发当天,她孤身而归,拒不解释,魂器异动,妖气未散,且那蛇妖出手极狠,形迹可疑。”

    姜采薇神色一变,眼中闪过焦急之色,微不可察地侧头,向洛无墨投去一个眼神——劝他别再多言。

    可洛无墨却仿若未见,只低声开口,语气沉稳:“我们曾与她并肩作战,自非无情之人。可那一刻,事实胜于雄辩,天规院规前,我们也……只能照办。”

    他说得不卑不亢。

    可赢颉却不想再听,他收敛神色,掌间灵息骤起,衣袂微动,灵气在指间汇聚成风。

    “你——”洛无墨猛地一震,察觉杀机陡现,肩脊本能一绷,已然在召唤自己的判官笔,决意拼死抗争。

    可还未及那一掌尚未落下,赢颉袖中,玲珑蚌忽而微微一震。

    他掌势未收,却在半寸前生生停下。

    指尖灵气回转,凝于掌心悄然散开。

    他低头,看着那抹蚌壳轻鸣,似有一缕不成言语的用意透出。

    赢颉神情未变,只似笑非笑地道了句:“……你运气好。”

    语落,他收掌转身,步履不急不缓,留下一句冷冷话音:“自求多福。”

    无人再敢出声。

    洛无墨站立原地,神情未动,衣襟却在风中微颤,连掌心都被冷汗濡湿。

    ……

    微风掠过河面,卷起一片涟漪。耳边传来潺潺水声,小葱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温润珠白的光泽。

    她竟躺在一只巨大的……蚌壳中?

    内壁柔亮温软,似用月华打磨而成,周围轻雾氤氲,天地间只余她与一方幽静水岸,浅河不深,岸边长着几丛青苔,远处藤萝低垂。

    小葱怔了怔,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这颗不知何时出现的“贝壳床”,又望了望周围,眉头皱起。

    “……我怎么在这儿?”

    她刚一开口,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赢颉不知何时已从阶前走近,依旧一身白衣,神色平静,目光微低。

    “你昏得太久,伤得太重,只能带你回来。”

    小葱眨了眨眼,似有些迟疑,又问:“那南烛呢?”

    赢颉淡淡道:“跑了。”

    小葱顿时坐直身子:“怎会?”

    她眉头一皱,隐隐带上几分急意:“他受伤了……那时候我明明听到他还在……”

    话未说完,便被赢颉神色微冷地打断。

    “他跑得飞快。”他说,“连句话都没留下。”

    小葱一愣,察觉他语气不善,也不由轻哼一声:“你怎么知道他是跑了,不是被仙门围剿逼走的?”

    赢颉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气氛忽地变得有些别扭。

    有点可爱,他想。

    莫名其妙,她想。

    小葱心中微恼,赢颉亦是。

    终于,赢颉眸光一敛,像是不耐那一丝火气,倏地俯身靠近,一双手抬起,不由分说地夹住她两边脸颊。

    小葱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脸上一阵轻轻推挤,两腮被夹得软软地鼓起来,像颗被揉歪了的糯米团子。

    她怎么觉得这人儿今天有点怪怪的。

    被人夹着脸,她连话都说不清楚,声音中满是不解:“你干嘛?”

    赢颉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几分克制的懒怒:“再多说一句‘别人’,我就把你嘴也封了。”

    “别惹我。”他说,“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小葱撇嘴:你心情不好干我何事……

    她伸手将他夹着自己脸颊的两只手拨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别闹了。我说正事。”

    赢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眸色不变,语气却淡了些:“你现在,不能出去。”

    “我没觉得。”她抿唇,语调一如既往的清晰坚定,“我身体恢复得很快,神识也清明。我能感受到……有人在背后推动局势,妖族和仙门还有凡人的冲突不是偶然。”

    “你修炼太急,伤了本源。”赢颉答得平静,“再受损,只怕根基尽毁。”

    小葱眼神微沉,顿了顿,才接着道,“可是这下界乱成什么样了,妖族危害人间,仙门借机围剿,不知多少生灵死于非命。”

    “你不觉得,有人在推这个局吗?”

    她直视着他,眼中像藏着雪下的火光,“你若真是狩妖令的监察使,那你就该做点事。”

    赢颉沉默半息,才淡淡开口:“若真有心思不轨者,天道自查。不该是你去查探。”

    “可那天道若一直不察呢?”小葱冷笑了一声,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讥讽,“仙族奉神明为尊,说神明能维序万物、昭察万灵,可结果呢?妖族被逐、人间战乱、仙族内斗?”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冷冽:“那位高坐九天的神明,听不见人间哭声,动不了半点悲悯,却神位高悬、藐视苍生——有什么用?”

    “他要是真能守天下秩序,那这些年早该下来了。”

    话音一落,周遭顿时静得诡异。

    风声仿佛也瞬间低了几分。

    小葱没发觉什么异样,只以为苍术仍如以往般沉静寡言,便不再理他,转身就要走出河岸。

    却不料——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肩。

    力道不重,小葱却动弹不得。

    小葱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他垂着眸,眼神极静,声音也很轻:“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也无怒意,可那一瞬的小葱竟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她心中微觉不妙,转头避开他的目光,闷声道:“我说……那神明不怎么样。”

    “哦?”

    赢颉抬眸,那双眸子如深渊水面般平静无波,可小葱却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点,轻而微妙的……讥诮?——

    作者有话说:想追的女生是事业脑怎么办……

    第85章补恶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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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不是说你。”她低声嘀咕,“你是你,说的是第九重天那个。”

    赢颉望着她,微风拂过水面,他眼中的波澜却半点不显,只是静静地问:“你对他……意见很大?”

    小葱皱眉,语气却正经起来:“嗯。你看这世间多少血泪,多少怨愤,妖族、凡人、仙者……谁不是活得惶惶不可终日?”

    她越说越气,咬牙道:“而那位神明若为天道的化身,怎会容得下这么多污秽不公?”

    赢颉看着她不说话,只觉得自己被这个小草给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仍旧板着张脸看着她。

    小葱一愣,直觉他有些生气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惹到他了。

    她狐疑地盯着他:“你……该不会也皈依那神明吧?”

    赢颉微垂的眼睫颤了一瞬,似有片刻语塞,最终却只是轻声道:“……也许吧。”

    她盯着他几息,忽然问:“那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有作声。

    僵持不下,小葱只好妥协:“七天,我可以在这里留七天。”

    “这七天你要让我闭关、打坐、喝苦汤也行,我认了。”

    风声恰好掠过,吹乱她鬓角细发。

    她望着他,眼神清亮:“你若拦我,我也要走。”

    赢颉看了她一眼,却没立刻应声。

    他只是侧过身,抬眸望向远处虚空,语气淡淡地转了话题:“你前几日魂识动荡太剧,需得再静养数日。”

    “星影涧无旁人叨扰,地脉稳和,适合稳固灵识。”

    小葱一愣,眸色微沉,缓缓蹙起眉。

    他避开了她提出的“七日”。

    她眼神闪了闪,没点破,只道:“你这是……打算拖着我?”

    小葱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

    ……

    接下来的几日,小葱被“软禁”在星影涧。赢颉似乎早已安排妥当,第一日傍晚,便将她带去了她之前的竹屋。

    她原本还记得这屋子——破破烂烂,偌大的屋内只有蒲草铺地,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然而当她推门而入,脚步却在门槛边顿住了。

    屋内竟然焕然一新。

    那张她在天阶院寝舍里常用的书案,此刻正安静地立在窗前,旁边放着她最喜欢的紫竹笔架,连笔筒里的几支毛笔都按她的习惯斜靠着。角落摆着蒲团与靠枕,颜色形制无一不与她平日用惯的相仿,就连那张小榻,也不知被谁偷偷搬来,榻边垂着她缝的那只小香囊,细绳打结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她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你准备的?”

    赢颉不答,只道:“屋子收拾好了,还有什么要添置的,直接同我说。”

    小葱怀疑地眯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追问。

    白天,她常常被拽着喝一堆苦得发齁的药汤,偶尔打个盹,醒来便发现桌上摆满了一整桌热腾腾的饭菜。她几次想问这些从哪儿来的,赢颉总说“有人送来”。

    其实送饭之人——正是某只从未露面的神兽,难得化为人形,竟是叫它下堂做厨子。

    “予乃堂堂神兽!叫予来干这等事,真是太不像话了!”它嘴里念叨着,却又一丝不苟地将菜肴收拾得香气扑鼻。

    只是这些声音,小葱从未听到过。

    她最多也就觉得饭菜好吃,比第二重天的云来居还好吃,至于来源,懒得追究太多。

    实在无聊的时候,她便在院子里与藤蔓玩耍——赢颉不知从哪扎了个蒲草球,说是让她舒展筋骨。藤蔓通灵,居然还会帮她接球,小葱愈玩愈上头,一度怀疑那藤蔓是不是比止虚还懂她。

    又是一日晌午,小葱午膳后倚着几案翻书,阳光暖洋洋地照进竹屋,她读着读着,脑袋一歪,就那么睡着了。

    长案上书页半展,几页已经被她不安分的手指蹭出折痕。她睡得极熟,一缕细发垂落鼻尖,被她打了个轻轻的呼,飘了起来又落下。

    赢颉原本在一旁,他看她没声了,便走近了几步。

    步伐极轻,几不可闻。

    他站在她身侧片刻,垂眸看着她睡着的模样,神情难辨。

    她脸颊微枕着臂弯,睡得安心,唇角甚至还沾了一点红枣未吞净的香气。

    他沉默片刻,终是俯下身,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单手撑着下巴,微微偏头,目光细细地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的呼吸起伏,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眉眼,眼神中竟带了几分近乎审视的意味。

    视线缓缓移到她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

    那真是……细得过分了些。

    他眉头不自觉蹙起一瞬,神色仍淡。

    ——她这几日不是吃得比以前多了么?

    他想。甚至比以前在试炼期间还多些。他一向记得很清楚,她偏好偏甜的豆制小食,讨厌腥味,不爱辣。白泽骂归骂,但连夜把糖渍果也做了十几种换着法儿送,照理说,营养早就够了。

    可偏偏这家伙……怎么就不见长肉呢。

    他目光一顿,回忆起自己初遇毕方的时候,那时天地初定,还是幼鸟的毕方因雷火劫烧了半身,落在他脚边瑟缩不动。

    他起了怜悯之心,暂养了它几月,当时不过扔了几片灵叶、灌了两口露华,那玩意儿没多久就长得十分结实,就连羽毛都油光水华到过水不沾。

    它还因此得瑟得很,天天翘着屁股去跟别的神兽比美,气的别的神兽直哼哼。

    可眼前这个……他都快把养灵手札翻烂了,怎么还是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那微颤的睫羽,神色不显,心中却生出一点点说不清的躁意。

    “……到底是怎么喂的?”

    他微眯着眼,像在评估折子似的盯着她看了许久,低声嘟哝了一句:“体质弱,吸收差,认床,还挑食……好矫情……”

    片刻后,他又轻轻抬手一拂,将她面前的书阖上。

    动作很轻,像风落水面。

    静了一瞬,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再不长肉,就把白泽炖了喂你。”

    白泽:???

    此刻某个在厨房研究食谱的神兽倏地打了个寒颤,只怕真被它听见,恐怕能气到炸炉。

    他盯了她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支着下巴的手却没松。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闭着的眼睫上。

    睫毛长而轻,一丝不乱地伏在她眼睑上,微微颤着,像只藏着秘密的小雀。

    是做噩梦了么?

    他抬手,指腹悬在她眉骨上方。

    小葱眉头一蹙,竟恰巧在此刻惊醒。

    她像是从什么黏腻难明的梦里挣脱出来,睁眼的瞬间眸中还残留着慌乱。

    梦里有光影交错,混着血与火,一双眼遥遥看着她,带着压不住的沉痛与爱恋。

    《神明驯养指南》 80-90(第13/21页)

    她猛地睁眼,恰好撞见赢颉的脸。

    他凑得太近,眼神幽深,手还悬在半空。

    她一惊,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着凭几“哐啷”一声跌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慌张。

    “你、你干嘛靠那么近啊!”

    她声音拔高,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慌乱和惊惧。

    赢颉站起身,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慌乱地抱住膝盖,拍着胸口试图压下心跳,神色微微一动,缓缓收回了还未落下的手。

    他本无心惊扰,只是见她神识混乱,本能想帮她拂去梦痕,结果却吓着了她。

    赢颉微微垂眸。

    这一刻,他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她与人争执时那副张扬模样。总是一副“不怕天不怕地”的样子,不管面对谁,似乎都能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怼回去。

    她应当是胆大的,至少表面是的。

    可刚才那一惊……却像是真怕了。

    是在怕他么?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惺惺作态,而是极本能的下意识反应。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或许,在她眼中,他的靠近,并不意味着依靠与安稳,而是一种威压。

    至少在这天界很多人见到他都是这种反应,恐惧,惊异,敬畏。

    而且他之前的的确确做过许多伤害她的事。

    这样不利于生灵茁壮,养灵手札上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这个认知让他陷入片刻沉思。

    她总爱自称“能打”,总在危险来临前第一个挡在别人身前,明明灵力稀薄、身板羸弱,却总把所有责任扛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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