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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旧梦(三)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青石台阶上落着一层浅露,竹帘后是整洁清爽的一张木几,上面摆着店小二早早送来的早膳。
早膳是云怀忱一早吩咐厨房备的,清粥、素点,几碟小菜,说不上有多丰盛,但配上这温润的清晨,颇为相得益彰。
庄杳从屋中出来时,阳光正好。日旸透过竹帘斜斜洒进来,映在她半敞的袖边,为她镀了层金边。
此刻她许是适应了光亮,把覆眼睛的布带取下来了。但她明显还是不可视物,就这么一路摸索着入了座。
云怀忱看着她微微偏着头,缓慢适应着光线的模样,开口道:“你的眼睛?”意思问她今日为何没有覆眼睛。
她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粥盏轻砸了口,桌上一时寂静,只余瓷盏轻响。
她咽下了那口热粥,暖暖的从喉头流淌到胃部,很是熨贴。随后她才不紧不慢道:“我不是全然看不见。”
“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暗处躲藏,眼早适应了昏光。那日你推门而入,日头太盛,我一时受不了罢了。”
她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其实我能感受到光影,只是模糊,看不出轮廓。”
云怀忱眉微蹙,随即问:“那你……是从小就这样?”
庄杳摇头,语声低缓:“小时候不是。后来哥哥去了宗门,我得了一场病,眼就渐渐看不清了。”
她似乎怕对方多想,又补了一句,“爹娘请过大夫,应该只是常病,不是什么毒咒邪障。先前一直未与哥哥详说,是怕他担心。”
云怀忱不疑有他。
“你既然是他关系好的同门却不知道我有眼疾……可见他很少在你们面前提我。”庄杳说着,头又低了一点,似是有些失落。
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云怀忱安慰道:“师兄他一向爱照顾他人,凡事藏在心里,不肯与人多言。若他不提,并非是他不在意,而是怕将自己的忧虑带给旁人。他做事一向如此,事事替人着想。”
庄杳听了,不置可否。
见她没有回应,云怀忱想了想,又道:“他曾说过,家中有个妹妹,年岁不大,性子安静,是全家最放心不下的那一个。”
庄杳浅浅一笑:“他提起过便好,说明心中还有我这个妹妹。”
寒暄结束,二人便沉默无言的用完了早饭,于是席间只有勺盏碰撞声,相顾无言的模样竟谁也没觉得尴尬。
屋中一时静默,山头雾未散尽,清风吹过竹帘,带起一阵轻微的簌响。
庄杳缓缓抚着膝上的衣褶,像是在斟酌,半晌才轻声打破沉寂:“村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哥知道吗?”
云怀忱顿了顿,手中茶盏微微一沉。
她未等他作答,自顾自说下去:“前些日子我与他通信话家常,他回信说,说这几日便会回来省亲。”
她声音不大,却隐隐带着些欢喜,小姑娘分明还沉浸在未曾破碎的盼望里:“信里说,他刚好出任务离村子很近,难得有空下山来,便想回来看看我……我当时想给他看看我的眼睛。”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了,“……可最后我等到的,是你,不是他。”
她像终于察觉了什么,却又不敢去深究,只是怔怔道:“不会是……哥哥他出事了吧。”
云怀忱垂眸,沉默不语。
云怀忱沉默了一瞬,终是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某根早已绷紧的弦被悄然斩断。庄杳一怔,眼中原本残存的光亮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她指间一松,手中瓷盏“啪”的一声落地,碎成数瓣,清粥洒了一地,沿着青石砖缝缓缓渗开。
“小时候,他就说过,他若能修得大成,必护我一世周全……”她声音带着哽咽。
她没哭出声,只是垂首片刻,肩背微微发颤,像是在努力忍耐那份突如其来的打击。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一副倔强又执拗的模样。
他换了个话头,语气柔下来几分:“你手臂的伤……我看过,像是鸟禽的利爪抓伤,好在浅,不过若落了疤,就不好看了,这几日要注意抹药……”
他抬眸望向她:“你还记得,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庄杳沉默片刻,低垂的眼睫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
“那天傍晚,雾起得很快,天还没黑,街上的人就一个个跑回家,说见着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温吞吞,但强颜欢笑的面上却多了几分沉重:“我娘不许我出去,把我往屋里推,爹便叫我躲到柜子里,让我别出声。”
“没多久,屋外就全是喊杀声,兽吼声……很乱,不远处有屋舍起了火。”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摆,像是在艰难地回忆,也像在极力克制情绪:“那群东西闯进来时,我娘挡在我前头……我没亲眼看见,但听见她的声音停了……然后就再也没听见到她的声音。”
“爹也……后来也没再叫我出来。我就那么躲着,直到好久好久都听不见一点动静。”
他忍不住问:“那你小臂的伤,是那妖物留下的?”
庄杳点了点头:“当时我娘将我往柜里塞的时候,那东西正扑过来……我手没来得及收好,被门板撞了一下。后来可能也被什么抓了一下,但它没往柜子里看,就走了。”
“我一直躲在柜里不敢出来,但我知道哥哥既然答应过我,肯定会来寻我的。”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飘向院中竹帘处的光斑,她语气极轻:“你找到我时,我还以为……是哥哥叫你来的。”
她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眼尾被揉得通红,却坚强地没有抽噎。
云怀忱还是没说话,只静静端详着她。
察觉到对方的审视之意,庄杳不知怎的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潮湿和疲惫:“你是不是想问完这些,就能判断我到底是不是被妖族同化了?你怀疑我是坏人对么?”
云怀忱眉心一动。
她却忽然站起身,声音还颤抖着,却掩不住心口的翻涌起伏:“我想回房歇一歇。”
她抬脚还没走出几步,忽地脚下虚浮,身子一晃,眼前就彻底黑了。
“庄杳!”云怀忱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把庄杳抱在怀里后,云怀忱这才惊觉怀中人轻得吓人,像只绵软的布偶,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脸颊滚烫得几乎灼手。
……
翌日,午后将至,强光穿透窗纱。榻上的少女却仍旧昏睡着。
云怀忱的眉心一直没有舒展过,他伸手试了试她额角的温度,指腹一触便是一片灼烫。她整个人像浸入一团软火中,额前湿发贴着脸颊,气息微乱,唇色也比寻常更深一分。
他将手收回,心头又多了几分担忧。他现在懊悔于自己当初对小姑娘多余的猜忌。
她那伤处虽早已处理过,但情绪却经不起剧烈起伏,导致了发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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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便又引起了这场高热。
药汤尚温,瓷碗边沿浮着一层淡黄的药油。他坐在床边,想叫醒她:“庄杳。”
“……唔。”庄杳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软绵而模糊。
她睫羽微颤,缓缓睁眼,一片雾色氤氲在眼中,只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似乎有道人影:“……哥?”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病中特有的软糯沙哑。
云怀忱略顿,低声答道:“是我。”
她试图起身,却因一阵头晕皱起了眉,刚撑起的手肘也软了下去,半伏在枕边,不聚焦的眼愈发迷蒙。
云怀忱单手托住她肩膀,让她倚靠着,另一手将药碗送至她手边。
“醒了就把药喝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贯的冷硬,“烧还没退,不喝会更难受。”
庄杳微张了唇,像是闻到了药的苦味,轻轻皱了皱鼻子,眼角泛红,委屈得很:“我不想喝……”
云怀忱低眉看她,难得带了一丝哄人的语气:“那也要喝。”
说着,下一瞬小姑娘就倾身往床边一趴,抬起手,虚虚地拽住了他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怕苦。”
云怀忱怔了一瞬,神情微动。
她的手指细软而凉,颤巍巍地晃着,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轻轻一勾,便缠在他衣袖上不肯松开。
云怀忱怔了一下,正在想说辞,便听见她又软软地唤了一声:“昭止哥哥……”
他低头,就见她微仰着脸,眼神迷蒙,似哭又似委屈。
少女的双眼里仿佛蒙着雾,水汽氤氲一层。
她唇瓣轻轻翕动,软声念着他久未听过的表字唤他哥哥,尾音一颤,像是猫儿趴在掌心打了个轻喷嚏,有些痒。
云怀忱忙不迭地别开脸。
他向来不习惯应付眼泪,更何况是这种——含着委屈,又带着撒娇,像一团温软的小火,把人心头那点藏得极深的柔软烤得发烫。
“你……”他声音顿了顿,颇有些无奈,“你等一下。”
这回他分明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下一刻,他已快步起身,马尾微扬,竟是连外袍都顾不得穿好,转身出了门。
正值午时,街上喧闹,他一身墨青束袖劲装,袖口卷得高了些,脚步疾疾,满是少年才有的凌乱与仓促。
他小跑着寻了一处药铺边的小摊上买了几枚温甜的饴糖。
掌柜瞧他气喘吁吁、衣襟未整,边找钱边问他是不是家中弟妹闹着要吃才这么急。
云怀忱垂眸应了声“嗯”,并未做多余解释。
而后他又一路小跑回去,这么一番折腾,他难免出了薄汗,额边碎发被汗水打湿,衣领也乱了些。
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他便推门而入。
他丝毫未觉自己模样有几分狼狈,只抬手将那几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放在庄杳床边的小几上,他道:“我方才给你上街买了些饴糖,你喝了药,可以含嘴里。”
庄杳听他说完这句,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地将身子挪了挪,虚虚抬起手来,想要接过那只瓷碗。
可她才刚一用力,手腕就不受控地一颤,指尖软趴趴地垂下来,分明有些力不从心。
云怀忱一怔,低头看她这副使不上力的模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你……”他抿了抿唇,像是想责备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叹。
他用瓷匙舀了一勺,确认没有凉掉,才低声道:“张嘴。”
庄杳眨了眨眼,唇角翕合,似是还在因那药汤的苦味迟疑,最终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他盯着她一口口喝下。
粉白的唇瓣柔软而微湿,并不点脂,却生得小巧莹润,唇齿轻合,小小的舌尖缓慢一动,似是在试着吞咽,口中津液泛起一丝光,悄然牵出一缕极细的银丝,在贝齿间闪过。
瓷匙在他指间一晃,汤水晃了晃,险些洒出。
第92章旧梦(四)
云怀忱垂眸,心口一烫。沉默片刻,终是将那最后一点药送进她口中。
最后一口药下肚,庄杳小小地“呃”了一声,她瘪着嘴靠回枕上,小脸耷拉着,眉心微蹙,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云怀忱看着她这样,指尖轻轻在桌旁油纸上捻了捻,终于抽出一颗饴糖,剥了糖纸,低头递了过去。
糖色泛光,温甜清透,在日光下像快化开的琥珀。
可云怀忱怎么都没想到云杳会直接用嘴来接。
刚喝了汤药的小嘴上还水润着,她轻轻含住。可因为力道没掌握好,舌头在探糖时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指腹。
一点湿润轻软的触感,悄然落在皮肤上。
云怀忱身子一僵,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指尖下意识收了收,那颗糖却已被她乖顺地衔住,他赶紧抽回手,温热的呼吸却早已打在他指节上,一点一点往掌心渗。
她唇间含着糖,声音软软的:“……好甜。”
……
修养几日,庄杳的气色终于恢复了些,便准备带她启程,返回岱渊宗。
灵川城地处山隅,岱渊宗去路遥远,回宗需翻越一段无主密林。
晨雾初散,山路沉静。他们一前一后行至林间,鸟啼忽止。
树梢上风声骤紧,片叶未飘,反而带来一种诡异之感。
下一瞬,灌木深处传来几声低吼,林中光影一晃,十几只通体黝黑的妖兽猛地窜出,黄目森森,獠牙毕露,竟是伏于山中的狼妖族群。
为首那只狼妖身形魁梧,眼底血丝纵横,怒目而视。
庄杳指尖微紧,身侧的云怀忱却已当机立断。
“退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一震。
言落剑出,寒光卷风。云怀忱拔剑之势极快,几乎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袖袍翻动间已将身前两头狼妖斩断咽喉。
其余妖物骤然发狂,朝二人猛扑而来。
云怀忱却步伐未乱,轻松招架。他一人挡在庄杳身前,剑气如虹,疾斩快决,每一招都精准克敌,毫无慌乱。
庄杳站在他身后,听着剑刃破风,嗅着妖族的血气渐浓,蹙了蹙眉。
这一刻,她怔怔地想:
不愧是凡修百年难遇的飞升种子。
竟真能以一敌十,护她不沾一尘。
招式又稳又狠,连喘息都不带重的,几步间便已斩断三狼之喉,剩下的几只也被压得不敢近身。
她忽然意识到,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战局上。
因为他知道他能一人敌众,所以根本不需要分心。
这可不行。
“昭止哥小心!”
耳廓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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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扬声,语气惊慌,似是见那为首狼妖自侧翼掠来,便猛地扑上前,欲为他挡下。
“杳杳!”就在她踏出一步的瞬间,云怀忱已反身而至,一把将她推开!
“退下!”
他声音一喝,狼妖尚未近身,剑已横起,剑光破风,直接将那妖逼退。数道剑气同时震出,落地之时,妖群已然溃散奔逃,草木折断,血迹斑斑。
庄杳跌坐在地,裙摆沾了一层灰。
云怀忱收剑归鞘,一步步走来,压下的脸色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他站定,目光扫过庄杳的膝盖,果然见她裙摆下染了点泥色。可他并没立刻关心,只皱着眉,态度不善:“你不要命了吗?”
庄杳还没缓过气,闻言一怔,下意识仰头看他。
“你连剑都拿不动,冲出来是想送死吗?”他声音不高,却少见的冷了脸。
庄杳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唇瓣,小声却倔强地回道:“那我就不能护你一下吗?”
云怀忱垂眸盯她:“你还不若照顾好自己,我该谢你。但你如今不过是添乱。”
他语气凶得毫不留情,眸中甚至带上了点凌厉,“你若出事,我该如何同你哥交代?”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在她心口。
庄杳喘着气,气得发抖:“我不冲上来,你死了怎么办?你也是我哥哥留给我的人,我也得护着你。”
“……”云怀忱眸色一暗,握剑的手紧了紧。
庄杳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气得说不出话来,声音哑着带哭:“他们都死了,还交代什么?我爹我娘,我哥,全都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抹泪,声音哭得发颤却不肯示弱:“你不用同谁交代,最多……最多我下去找他们就是了!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让我独留着干嘛?”
风里有松针碎屑刮过,夜色沉沉。
云怀忱站在原地,指尖微紧,眉头深锁,却一句话也没接。
她这副哭成这样却还嘴硬的模样,竟让他心里泛起一种深深的烦躁与……无法言明的慌乱。
她抽噎着,声音也哑了,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像是再也绷不住地裂了口,偏又不肯伏低声讨安慰。
云怀忱却始终没有靠近,只静静站着,看着她泪流满面。
风越吹越冷,他终于递给她一方帕子:“哭够了,就擦干了眼泪自己走。”
庄杳一噎,接过帕子,另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自己衣摆的边缘。
刚病好不久,她哭的都有些泄力了。
就这?
可他若真不在意,方才又何必那么紧张地唤她“杳杳”?
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呼吸都乱了几分,怔怔望着他决然背影,一步步走远。
直到那一抹墨青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交错的远山里,庄杳才缓慢地抹去眼泪,低低笑了一声。
是冷笑。
——她以前没少用这种办法拿捏一个凡修。
她生的这幅模样,再怎么样软语讨好几句,也能让不少修士直接丢盔弃甲。毕竟那些凡修再怎么冷硬,到底还是男人。
仅凭这些,就换来一个承诺,有时甚至能换来他们的命。
可这云怀忱,偏生像不吃这套。
他虽然心软,但心软也带着克制。他会护她,却从不把温情当筹码放出来,更不会因为她哭几声就乱了阵脚。
他甚至会凶她。
他刚才是真的气了,不是假装的那种。
庄杳心里忽然有点烦。
烦他不近人情,也烦他这副难以掌控的模样。
原本她最擅长的,是做一条看似温顺的小蛇,等人大意靠近后,再轻轻一口咬住要害。
可偏偏这一次,她咬不动。
于是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一点点未干的泪痕,缓了口气。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真正的猎手,会以羔羊之姿诱敌。”
走出十几步后,云怀忱才忽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
回头时,晨雾初散,身后的小道静悄悄的,庄杳却仍站在原地,微仰着头,像是在分辨哪一边才是他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睛不好,这事他是知道的。
先前吵得急,他一时竟给忘了。
云怀忱眉心蹙了下,终究还是转了回来。
庄杳在心底默数三个数——
“三。”
“二。”
“一。”
果不其然,一只温热的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走吧,”那人语气平静,“我背你。”
她怔了一瞬,似没料到他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尾先前那番严厉斥责。
庄杳眼睫轻颤,唇角似笑非笑,低低应了声:“好。”
她将手覆上他的手,指尖轻触之间,心头一丝微妙的悸动悄然泛起。
“我就知道昭止哥哥不会丢下杳杳。”她没说的很大声,声音只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细细的鼻音,落入风里无声无息。
他蹲下身,她慢慢趴上去,他没有应声,一如他向来克制不露的情绪。
庄杳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肩头那层浅灰布料,动作很轻,呼吸也很轻。
一路沉默。
少女身上的温度却悄然传来,顺着云怀忱的脊背一点点渗进骨血里——温温软软的,像春日初绽的水意,随时可能滑落的一滴露珠,叫人下意识屏息。
直到有那么一瞬,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贴近了他耳侧——温热、湿润、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蓄意。像风,不重,却偏偏吹得人心口一紧。
云怀忱的步子忽然顿了半分。
但并不明显,似乎只是山路崎岖,需重新踏稳脚下。
可他自己知道,拢着她小腿的手,在那一刻,不自觉地松了又握。
那份温热的触感仍贴在他肩背之间,柔软、贴近,令人分神。
他喉结一动,像是有什么卡在气口,一瞬滚过。
下一刻,他抿紧了唇,收敛所有情绪,背脊拉得更直了些,步伐不再缓慢,反倒带了点急促。
风从鬓边吹过,他耳尖悄悄泛起一层不合时宜的热。
……
回到岱渊宗时,山门初开,天光斜照,落在白玉石阶上,如薄雪初融。
云怀忱背着庄杳一步步踏入正脉主峰,到了这庄杳主动下来自己走。
他们方才入宗,山间灵鹤便高声鸣了一记,惊起风中落叶。顷刻之间,整座岱渊宗便都传开了:庄岙村被妖物毁了,云怀忱带了庄林簌的小妹回来。
且那小妹,玉雪可人长得极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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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消息,诸峰掌事长老及掌门已在坤前殿等候。
掌门云巍辰端坐上首,面色沉稳,须发如霜,殿中众长老列于两侧,俱神色肃然。
殿门开启,云怀忱一袭白衣踏入殿中,行至殿中,他拱手肃声道:“弟子云怀忱,参见师傅。”
云巍辰抬眸看他,目中沉如古井,似在一瞬之间,将他这一路的起落都打量了个通透。
“说吧。”他声音平稳,“你此次赴庄岙村,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云怀忱抬首,目光肃然:“彼时弟子抵达庄岙,村子已为妖焰焚毁,尸骨遍地,村人几无生还,唯余焦土之气未尽,灵魂残识亦寥。”
云巍辰眉头微凝:“可是妖族所为?”
“初步推测,应是……那火烧的诡异,定然是妖火。”
云怀忱继续道:“弟子在村中残垣处,察觉微弱妖息,拔剑循迹,竟在一处倾塌茅舍的破柜里,发现一幸存者,是个女子自称庄杳。”
“她衣衫褴褛,目不能视,气息平庸,全无修为,当是凡人。问询得知,她是在妖祸当夜自行藏匿至今,靠半罐积水苟延,勉强活了下来。”
云巍辰目光微变,抬指轻叩桌案:“庄杳……她与庄林簌,可有亲缘?”
“是他胞妹。”云怀忱斩钉截铁道。
殿中一众长老神色变幻,低声议论。
云巍辰却并不意外,只道:“庄林簌之死,已有月余。其血书虽未言细节,然语气诀别,唯嘱宗门照拂双亲与稚妹。宗门收信后便派人送至天极峰督办……却未得回报。”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神色微沉。
“若是当时便派遣弟子看护,这好好的庄岙村,也不会落得这般残地……”其中一位长老冷哼一声,低声道:“天极峰办事,倒是一如既往地‘迅疾果断’。”
“我们……是失察了。”天极峰的掌事紫云长老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捻了捻胡须,看似歉意的躬了躬身。
云怀忱微一顿,低声答:“弟子在庄岙村未寻得庄师兄遗骸,当是早于村变前遇袭身亡。血书或为伏击当夜所写,火劫之后,再无音讯。”
“庄林簌身死前尚能托孤一纸;岱渊宗肩负正道,若连一纸之托都做不到……也实在不应该。”云怀忱说到此处,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锋,“那弟子,愿亲查此事,替庄师兄讨还真相,也护庄杳性命无虞。”
云巍辰望着他,良久未语。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你是我亲自从凡世挑出来的孩子,更收你作徒亲自栽培,如今你修行稳固,道心已凝。此事若因你涉入太深,反惹心魔,那便是得不偿失。”
云怀忱道:“弟子知此因果不浅,可道途既求无愧,便难弃前缘。”云怀忱躬身,“若道心不稳未堪其境,是弟子学艺未精,非师门之错。”
见对方坚持,云巍辰向来知道云怀忱是个懂分寸的,遂不再坚持。
他注视着云怀忱几息,目中难得浮起一丝迟疑,却最终轻叹一声:“去吧。你既上心此事,自可查下去。但我也劝你,莫把这仇恨看得太重。”
“不过这庄杳……你可要细细观察。凡村被妖物所灭,她却能独活,其间若无古怪,你信么?”
云怀忱目光一动,却未应声,只拱手再拜:“弟子谨记。”
云巍辰一挥衣袖,淡淡道:“将她叫进来吧。”
而当庄杳缓步走入,几位长老皆目光微动。
殿门轻启,光线自外映入,一道纤影缓步踏入。香火氤氲,九峰图卷倒悬于壁。
庄杳走得极慢,素布裙摆随着脚步微拂。怯生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她进来的时候。檐角风铃静垂,连轻风拂过也未带起一丝响动。
云怀忱站在一侧,自她入殿那刻起,目光便凝在她身上。
庄杳站定时,恰好距他三步。
她未行礼。
他亦未示意。
云巍辰依旧泰然自若,目光落在庄杳身上,打量了良久,才缓缓道:“安置在清风斋罢。”
“她既非宗门弟子,暂居外门也合规矩。”云巍辰语气温和,“清风斋近山门,往来也方便。”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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