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才落,云怀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宿在清风斋的弟子多是些没拜认各峰的,除了外门弟子,里面更有不少杂役弟子宿在此处,那些杂役平日里行径如何,他心知肚明。嬉闹轻佻、闲言碎语者大有人在,纵然管教再严,也难杜绝暗中不轨之举。
更何况庄杳生得漂亮,偏生又不可视物,那些轻佻的弟子难说不会冒犯她。
她本就没了父母兄弟,难道还要日日忍受那些目光和闲语?
他一想到这个画面,心头莫名一窒。沉默须臾,低声开口:“清风斋来往嘈杂,她不可视物,伤未全愈,住那儿怕是不妥。”
第93章旧梦(五)
云巍辰一愣:“你想让她住哪儿?”
云怀忱抬眼:“静霜院那间旧屋这些年闲空着。靠近丹房,我每日要路过两趟,照看也方便。”
云巍辰打量他几眼。
他这弟子素来寡淡,极少为谁开口求情。可这回——不仅亲自护人上山,还当面为她改口安排住处。
云怀忱面色不改,声音低淡:“她哥哥是为宗门而死。她孤身一人,便该看护到底。”
云巍辰叹了口气,目光柔了几分。
“你自小心性沉稳,我本还担心你过于孤直,难解人情冷暖。倒没想到,你这回倒念着师门情谊……”他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宽慰,“罢了,让她住你那院旁吧。左右也空着,省得你多虑。”
“谢师傅。”云怀忱躬身一礼,语气仍是恭谨,却明显轻快了些。
……
静霜院幽静雅致,屋舍整洁,草木修剪有序,四方皆山色清寒。因多年无人居住,地上还残留些落叶,云怀忱亲自打扫过一遍,这才带庄杳前来。
他将人引入主屋,摸过床榻软硬,细细吩咐:“这屋朝东,早上光亮,山间夜里稍有些凉,我已在榻下置了暖符。旁边那间是你沐浴的地方。”
庄杳乖乖点头。
他顿了顿,又道:“出这门往右走一盏茶路,过三株老梅便是我住的松筠院,你若有事,白日来找我便好。”
庄杳看着他,笑意浅浅地应了一声:“嗯,谢昭止哥哥。”
云怀忱微一点头,转身欲走,却见一道身影正快步从廊下掠来。
来人面色凝重,行至近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找到了庄师兄的遗物,在苍岭脚下的一处残林间……确证他是于赶赴庄岙村途中,遭遇妖物伏击而亡。”
云怀忱眉头拧起,面色一沉,却未立刻回应,只是微偏头看了庄杳一眼。
她正乖巧站在门侧,察觉他的注视,一双并不聚焦的眸子却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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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不安:“是哥哥的消息吗?”
他喉间一紧,语气低了些:“嗯。”
庄杳垂下眼眸,只轻轻点了点头:“事关哥哥,那昭止哥呢快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云怀忱走近几步道:“路上奔波累着了,你先进去歇息罢,我忙完便来看你。”
庄杳轻声应下,听着对方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竹影沉沉将那抹墨青藏进廊角。她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荒林间旧叶积厚,微风拂过时卷起阵阵灰尘。林地深处,一块破碎的剑鞘静静躺在枯枝藤蔓之中,剑鞘上断裂的纹线尚可辨出“林簌”二字。
云怀忱站在原地,低头凝望那块碎片,许久未动。
随行的内门弟子呈上一方灵匣:“云师弟,这是现场庄师兄的遗物,您看一下。”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妖气,指骨轻震。
他闭目感知,唇线绷得极紧,须臾后睁眼,眉心微蹙:“……是隼类妖族。”
那弟子一愣:“是空行隼?”
“不是普通的空行隼,”云怀忱低声道,“是北境一带才有的夜隼,一种上古妖种,能隐息行杀。”
与庄杳初见那日,她小臂上的伤口所带的妖气,一模一样——都是隼族一支所化之妖,擅凌空袭杀,快如风掠,难以追踪。常栖于北方群岭,不轻易现身人界。
他目光沉了沉。
能在短短数月内接连现身,并屠尽人村,其凶性可见一斑。
更何况……庄林簌之死,若真与庄岙所遇之妖是同类,便说明两案非偶发,而极可能本就指向一脉——甚至是一场有组织的猎杀。
想来是庄林簌此前降妖被某一族妖物记恨,故而将其围困,更残忍杀害其父母亲族
一时间,林中风声静默,枝叶沙沙作响。
他收起其中的一枚玉叶子项链,转身向弟子吩咐:“将事发地封锁,派人彻查周边百里,发现有妖息残余,一律上报,不得擅动。”
“是。”
云怀忱不再多言,衣袂微掠,转身朝山上行去。
他脚步疾急,目光深沉,脑中却倏忽掠过那日在林下回眸时,庄杳唤他“昭止哥哥”时那一声带着鼻音的软语。
他师兄修行刻苦,已至真阶,修为放在整个宗门同辈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寻常的妖根本不可能杀了他。
他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事情,怕是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除非是某些化形完全修为深厚的百年大妖——
少女安静地伏在案几上,微侧着头,勾唇,而后狡黠一笑。
此刻的云怀忱,定怎么都想不到,他苦苦查寻的那杀害他好师兄的凶妖——正是他的“亲妹妹。”
她杀人手法一向利落狠辣,那日是她故意伪装了隼族的惯用杀人手法,亲手撕碎了庄林簌的护心符、刺断了他所有灵络、连全尸都没给他留。
至于残留的遗物与断裂的剑鞘……自然是她故意丢在那的。
只是好奇,云怀忱那副终年冷峻的面孔,在得知真相那天,会不会四分五裂。
庄杳指尖搭在一方小巧铜镜上,那镜通体青灰,镜心无纹,唯在边缘篆刻有一圈古怪诡丽的花纹。
她缓缓起身,姿态娴雅,唇角微勾,像在听什么。
良久,她轻声启口:“我已成功入宗。”
声音回荡于室中,不久竟能渗入镜面传音而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如今我被安置于内院静霜,这儿临近主峰,位置极佳,便于我探查……至于那云怀忱……他的确是凡人里难得的飞升种子,道心坚凝,行止无亏,不像我以前接触过的男修……族中的安排谋划不错,他这名字起的也好,情之一字,总是最难炼去的痼疾。”
她指腹缓缓摩挲镜边,一缕柔丝从鬓边垂落,她却未去拂,只低声道:“我会设法稳住他,搜集内宗部署图,打通外山结界法阵……这岱渊宗,也未必牢不可破。”
镜中无声,却隐约亮起一抹诡光,显然已接收到她的回音。
她收回手,镜面逐渐暗淡,化作寻常铜镜模样。
她低声嗤笑。
这场戏虽好,但风险也大。
她如今所依赖的,是妖族每月以秘法送来的一颗“镇息丹”,以压制她体内逐渐复苏的妖气。这丹药虽能遮掩血脉,却副作用极大。每服一颗,强压经脉,视识尤甚。
蛇妖的视觉本就弱于寻常人,再加上镇息丹的压制,她的眼睛几近全盲,也正因此,这倒也更契合了庄杳盲女的身份,反倒更能取信于人。
她素日里举止柔和、言辞怯懦,不过是巧借这“盲”之名,遮蔽杀心。
这镇息丹若不能及时服下,妖力逸散,她的伪装就会崩裂。
那时,若被人修发现,等待她的,定是剥皮抽骨、斩首祭剑台的下场。
岱渊宗是百年前神道正统亲封的诛妖宗门,门内功法主打斩妖断魂之道,若有妖族落入他们手中,便会被炼魂夺识,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她一次孤注一掷的潜入,是她以命为饵的冒险。
她指尖在膝上轻敲几下,忽而抬手,咬了咬小指。
这场攻心之局,她必不能输。
……
庄杳独自出了屋。
她想去探探云怀忱的院子。
虽说她眼不能视,但一个人的起居之地,往往会藏着许多他平时不会显露出来的习惯与心思。
这会让她更了解他。
只是一路循着屋檐滴水、墙根草动之声摸索而行时,她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味道轻得几不可辨,寻常人察觉不出异样。
可她不是寻常人。
哪怕灵脉被封、视觉有损,她的嗅听依然极佳。
药香之下,竟隐隐掺着血腥与烧焦的炭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膻。
她的鼻尖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不多时,她来到了一处门口晒着药品的小院,晨风中隐约传来烘炉翻滚与器具碰撞之声。
这里应当是岱渊宗的丹房。
木门半掩,日光斜洒,院内整齐晾晒着一排排药材,清风吹过,草药香气浮动,遮掩了更深处的气味。可在那堆草药之间,隐隐夹杂着几样形状奇异的晾物。
庄杳轻轻摸索着靠近,指尖轻轻拂过一排风干的材料。却在触及一块干硬鳞片时蓦然一顿。
那不是寻常药材。
那是……某种妖兽的角壳。
别的架子上更有草药混着狼爪、蛇骨、蝠翼、虎筋,尚未完全风干,些许地方还残留着血色斑痕。
庄杳心头倏地一紧,微凝灵识探去。这些残肢之上,还残留着灵息的痕迹,虽淡薄,却分明清晰。
这不是寻常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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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尸骸,而是已开灵、开智的妖物身躯所遗。
她猛然醒悟。
这些并非寻常药材,而是以灵草熬煮、再经炼火分解剥离后,从妖物身上取出的、对人修而言极具效用的“宝物”。
她立刻屏息匿身于门廊阴影之间,不多时,院内传来两名弟子的交谈声:“这批料子不错,北岭那边刚送来的兔妖,灵力还在,经脉清晰,筋膜最适合做开灵丹的骨引。”
“那是当然,丹极峰的新方子就指明要用开灵妖物,而且要活的、神魂犹在,方才药性纯粹——你拿凡兽的筋骨去替,是死都炼不出那一转升元的药效的。”
对话声渐远,火炉间仍有咔哒声响,像是骨碎裂开,又或炉火中气泡炸裂的声响,轻细,却震得庄杳心头发闷。
她静静站在廊下,指尖微颤,鼻腔里满是那些被草药掩盖的腥气。
开灵……兔妖。
她忽然想起那只蜷在北岭时瑟瑟发抖的小兔妖,眼里还带着惊惧与湿润,分明会痛会怕,可在这些人眼中,却只是一味“骨引”。
她背脊发冷,咽喉发涩,却不得不压下所有情绪,悄悄退身离开。
第94章旧梦(六)
她本是想绕道去探探云怀忱的住处——可此刻却没了心情。
胸中郁火翻滚,却不能发作。只能将所有情绪一寸寸藏起来。
直到前方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
“你怎么在这儿?”清冽声线宛若泉水破雾,带着疲意,却依旧很是熟悉。
庄杳猛地一震,明白是云怀忱回来了。
云怀忱不知何时已站在前方的石阶处,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泥土的气息。
“我……”
云怀忱望着她的方向,视线落在她神色未定的面庞上,沉声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倒是一语中的。
她心中冷笑。
她是出了事,不过你也到你该出事的时候了。
庄杳收敛神思,顿了顿,摇头:“我肚子饿了。”
她低声说完“我肚子饿了”,本是权宜之词,却不料下一瞬,腹中竟真的“咕噜噜”响了一声,声虽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耳尖微热,她像被人揭了底,语气愈发轻软:“我闻到这边有烤肉的味道……就顺着气味摸过来了。”
他语声软了下来:“这里是宗门处理丹药药材的地方,偶尔会有人熬膏熬药,味道是会飘出来。”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垂,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想到赶路这么久,到现在确实没有吃过东西,庄杳又不像自己是修行之人,没有灵力支撑,肯定是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懊恼自己的疏忽。
他忽然轻声道,“……刚巧我也饿了。”
他转身带她往内山走,穿过石阶回廊,最终推开了宗门供膳房的后厨。只是如今早已过了掌灶时辰,厨房中早没了人影,只余灶台上柴火余温未散。
他决定亲自下厨。
云怀忱动手拢柴引火,翻找面粉与食材。
他显然做不惯这些,擀出的面有些厚,汤水滚得急,几次沫子都顶出了锅盖。可他却依旧情绪稳定,一一应付不显慌乱。
灶间火光跳动,映得屋内一片温暖。风从窗缝拂过,将水汽轻轻掀起。
他从旁边的篓子里拣了些葱,切得不甚整齐,洒进锅里时手势还有些迟疑。
庄杳乖巧地坐在屋角的绣墩上等着,天色彻底沉下来了,她啥也看不见,只能安静听着锅中水声翻滚,鼻间嗅着面香,指尖拢着裙摆。
她能听见他拢袖投柴的动作,能嗅见葱花下锅的香味,还有那一丝极淡的、属于云怀忱的气息。
终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到她面前。
云怀忱坐到她身旁,将另一碗揽在手中,语声低了些:“我没做过饭,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庄杳唇角轻动,试探着捞起一筷,轻轻一吹,入口。
“……很好吃。”她声音不高,尾音微带些暖意。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爹娘做的都香。”
青菜早已煮得软烂,边角浮在汤面上,失了形,也失了色。他试着夹了一筷入口,一口下去,面条糊糊的,汤头寡淡无味,说不上好吃。
可他面前的少女,却吃得很认真。
此刻她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先轻轻吹一吹,才将唇贴上碗沿,一点点将滚烫的热意送入口中,像是在郑重对待什么难得的东西。
她可能是真的饿极了,才会觉得这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也算可口。
此刻,庄杳睫毛都被氤氲的雾气打的湿湿的,唇瓣被蒸汽烫得微红,眉心也随着那一丝丝热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不由得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回来。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小姑娘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打了个细小的嗝,显然是吃饱了,随后她用手背蹭了蹭唇角。
云怀忱偏过头时,恰好撞上这幅画面。
他本不是个惯于留意旁人举止的人,但不知为何,这一刻目光竟有些移不开。
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
忽然,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细布包,轻轻放在庄杳的面前。
“这是在庄师兄出事的地方……宗门弟子找到的。”他语气一顿,才低声补充,“是你哥哥戴在脖子上的玉叶。”
庄杳微怔,指尖探过来,翻开布包,落在那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玉叶上。
她轻轻触了触,像是想确认真伪,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这本是我和哥哥小时候求娘亲做的,我们二人各一枚。”
“他说这样,我们走散也能再找回彼此。”她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枚颜色略浅的玉叶,绳结紧紧缠绕,旧得已略显磨损。
“他拜入岱渊宗后,一直戴着这枚在身上。”她声音很轻。
说罢,她缓缓将那枚哥哥留下的玉叶放回布包,朝云怀忱的方向轻轻一送。
“你收着吧。”
“我们两个,是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我与他血脉相连,你是他亲近信重的同门。如今他不在了,一人一枚,也算圆了他的心愿。”
“这样,不管昭止哥哥你在哪,我也能通过这片玉叶子找到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那一瞬,云怀忱却忽觉胸口闷了一下。
他们也要找到彼此吗?
云怀忱收起玉叶,沉默片刻,忽又问道:“你记住这供膳房的位置了吗?”
庄杳轻轻点头:“记住了。”
他语气不变,依旧平静,却难得细致:“宗门早膳在卯时,午膳在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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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晚膳在酉时,掌灶的师兄按时放饭,错过了便没人再开灶。到了饭点记得按时来,不必等人提醒。”
他略顿了顿,似怕她记不清,又叮嘱道:“实在记不准,也不妨事。若不方便出门,你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进她掌心。
庄杳指尖触到冰凉铜质,摸起来像是一只铃铛,铃身光滑细致,隐有灵力脉动。
“这是子母铃铛。”他语声低缓,“宗门弟子出外任务时常会配用,给你的这枚是子铃。”
“我偶尔静修或下山出任务,怕你寻不到我,你若有事,只管摇响它。我感应到,会来找你。”
庄杳低头摩挲着掌心的铃铛,她沉默了一瞬,忽而将它举起,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叮铃”一响,清脆极了。
那声音细细瘦瘦,如山泉落玉,在静谧厨房中跳跃而起,又带着点她性子里克制不住的狡黠。
云怀忱略有些意外地低头,只觉袖中那枚母铃也在此刻也震动了一下。
“……现在就摇?”他语气听着像含了点淡淡笑意。
“试试。”她说得很轻,没有解释得太多。
庄杳却神情认真,唇角轻轻一抿……这枚铃铛如今归了她,她便想知道它是真的能牵得动那一端的人。
云怀忱缓声道:“感应到了。”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母铃,放在她手边,低声道:“是这一枚,与它一对。”
庄杳轻触了下就收回了手,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
夜色已沉,山风卷起檐角,惊起几声鸟啼。
云怀忱送庄杳回屋时,天边正有流云掩月,庭中一片静谧。
他本打算将她安顿好便离开,可就在她推门欲入的刹那,他袖中有只母铃忽地一震,铃音极轻,却穿透夜风,分外清晰。
庄杳微微侧头,疑惑地问:“……我没有摇。”
云怀忱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母铃,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铃,略顿片刻,解释道:“是另一枚母铃响了。”
“我们在你哥哥出事的一带布了阵,若有动静,会有同门传信给我……想来,是它们又现踪了。”
他说得语气平静,像是早习以为常的宗门里有这种突发事件。
他顿了顿,又道:“夜里寒重,你早些休息,你哥哥和庄岙村的案子,我会查清,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应了一声,转身入屋,顺手关上了门。
云怀忱站在廊下片刻,确认屋内灯火熄灭,庄杳歇了下去,方才转身,朝外疾步而去。
而待云怀忱的背影刚消失在院外林道尽头,静霜院中本已熄灯的窗纸后,却忽地微微一动。
……
山林深处,火光骤起。
数名岱渊宗弟子正追杀着几个妖族。
灵力交错碰撞,法阵浮光乱闪,一时间枝叶俱碎,草木焦枯。
可这群弟子不知,此刻在高空树冠之上,一抹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俯瞰全局。
那是一条通体乌亮的小蛇,蛇鳞细密光滑,贴着树干蜿蜒而上,灵活地绕过枝桠,直至攀上最隐秘的一簇枝叶。
那里正好能俯瞰整个阵地,却藏得极深,寻常目力绝难察觉。
它静静匍匐,静静感应着下方灵息的流转。
片刻后,那缠枝而伏的蛇身轻轻一颤,竟在一阵极轻的灵息波动中,化作一名少女的身影。
庄杳衣袂如墨,肌肤苍白,额前发丝被夜风拂乱,她轻点足尖立于枝桠上。
她无法看清脚下的混战场面,但她能“听”到。
风中血腥未散,术法划破空气的脉动分明可辨;她更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灵息,在人群之中游走,如剑锋一般来去决绝。
风声中,她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枚铜铃。
指腹轻轻扣住铃身,她侧耳静听,一瞬后,铃舌轻晃。
那一声极轻,仿若山林夜风中最细微的一道波纹。
可在阵下奔行的云怀忱却倏然止步,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住了心脏。
他怀中的母铃,猛地一震。
一刹那间,他的脑中划过唯一一个念头——杳杳。
他猛然抬头,目光在黑暗中一扫而过,心头已知不妙。
灵息波动之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声音低哑:“不好,是调虎离山。”
他暴喝:“别追了,快回宗门!”
她偏头静听一瞬,敏锐捕捉那道不再纵越穿行的灵息。
他果然在意“她”。
机会来了!
她冷笑一声,手上勾起一张漆黑短弓,弓身纹有淡金蛇鳞,寒芒隐现。
箭已搭上,箭尖直指云怀忱的心口。
上面淬着她的蛇毒,在夜色中泛出亮泽。
她拉弓,扣弦,动作从容而冷静,仿佛这一刻早已排演千百次。
箭破风而出,直指他的心口。
去死吧——
云昭止。
第95章旧梦(七)
熟料就在箭矢将至的刹那,一缕截然不同的灵息骤然破空而至,裹挟着强横的威压,瞬间将那枚箭矢击偏半寸!
“嗖!”毒箭被打偏方向后,射中了云怀忱的肩头。
剧痛从肩头炸开,云怀忱闷哼一声,身形微晃,那枚箭仍旧狠狠贯入左肩,鲜血自破裂的衣襟中汩汩而出。
他脚步一沉,强撑着不倒,众弟子惊愕未及反应,云怀忱已猛地抬头,顺着箭矢来势望去。
高树之巅,枝影婆娑。
他眉头紧蹙,灵识四散,如箭欲出。
那处根本没有人影,只余风声一线,吹乱枝桠。
“为何拦我?”
倏地被人阻挠刺杀还被带离现场,少女明显有些气急。
那人缓步自暗处现身,衣袂微扬,气场逼人。既非凡胎,也非纯粹妖灵,而是一种凌驾两者之上的存在。
她立刻认出此人。
这是那位来自九重天的二帝姬。
她原以为这次潜入岱渊宗,仅是奉族中长老之令,未料这位大人会来找她。
关于姬鹤霓的传闻,她并非未曾听闻。
她是天帝的亲生女儿,原该是仙族血统中最尊贵的一支。
可她却又是半妖半仙之身,只因在万年前的天魔大战中,九重天帝君为拉拢妖族而“迎娶”了她的母妃。
她母妃琼妍明明是下界的山鴗一族,为了让她匹配得上天妃的身份,帝君却硬生生将其称作“仙鹤”,只为换取妖族一战之力。
而那场大战,魔族覆灭,妖族冲锋陷阵死伤无数,仙族得利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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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却将所有功绩归于己身。
妖族则被弃如敝履,自此凋零。姬鹤霓虽贵为帝姬,却因混血之身,常年受尽冷眼。
即便如此,她仍以一己之力,成为了整个北岭妖灵心中唯一的皈依。
因为她承诺过,会帮妖族争来他们本该有的一切。
此刻,她未曾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蠢货。”
庄杳咬紧后槽牙,掌心被弓弦震得发麻,她眉宇间杀意未散:“若您不插手,那小子本必死无疑!”
“他死了?然后呢?”她转过身来步步靠近,压迫之势如千钧降顶。
姬鹤霓旋即冷笑了一声,霜眸斜睨,似怜似怒:“你可曾想过,若他此刻死了,你该如何在岱渊宗藏身?又如何贴近他们的核心?你如今不过是静霜院一个盲女,可笑的可怜虫,杀了他,你还能有半分价值?”
少女并未被身前人的气势压倒:“可他屠我族类!”
“可他也护你至今。”姬鹤霓眼神一斜,唇角含笑,“你如今身上有不少疑窦。他若真是全心为宗,怎会对你半句不疑?”
“好孩子,你要做的不是报仇那么简单。”
“你肩上,是整个妖族的命,是千万妖灵生死沉浮的未来……别想得太浅。天界层层压制,人族以正道之名行屠杀之实。让我族胞被凡人毁尽家园无处可去,就连仰望青天都要藏头缩尾,只能隐匿行踪藏在凡间的街头巷尾与老鼠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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