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妖族又如何?妖血又如何?他们自诩清净无垢,那血就真比我们干净?”
她声音陡然一冷,步近她身前,幽幽低语:“眼下那云怀忱绝对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怜你,护你,信你,信到眼盲心也不移。”
“你更要让他爱你。爱到深入骨髓,爱到彻骨铭心!”
她一字一句地咬出:“爱到剖心也甘愿,揭鳞也不弃。”
“要不是我拦住你带你离开,你此举不过是打草惊蛇,迟早会让这么多族胞用鲜血铺就的路因你而付诸一炬。”
这一番话如当头一棒,先前所有犹疑、恍惚、情绪翻涌,尽数如水中浮沫,被一击击散。她脑海中一直摇曳不定的目标,忽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复仇,不应只是血债血偿的意气,更是为了千百同族,争一个不再卑微低伏的未来。
她要做的不单单是杀了他那么简单,她要让云昭止爱上自己。
夜风骤紧,吹乱山林。
……
此时的岱渊宗,已然是另一番混乱景象。
本该安睡的弟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妖火惊醒,一群飞行妖物趁夜突袭,撞破结界,并引得火势燎天。有人急急忙忙奔走灭火,有人仓皇抽剑迎敌,灵光与火光交错,映得半空红影翻飞、人声鼎沸。
云怀忱掠至宗门上空,立于飘渺火光之间,目光沉沉。
他第一时间取出母铃摇动,却不曾感应到子铃在山门之内。
心头隐隐不安。
他收铃入袖,循着灵力的牵引破空而去,直奔山门之外。
穿过一片林丘,他终于在一处密林空地见到一幕惊心画面。
枝桠间,一暗羽的隼妖站立其上,那隼妖身形魁梧,藏翅半展,唇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手上分明拎着一个人。
那人衣袂被风扬起,发带凌乱,正是——庄杳。
云怀忱猛地一顿,瞳孔一缩,神识猛然收束:“杳杳!”
庄杳眼眸微敛,脸上已有几道被羽翅刮出的血痕,唇色却因失血而愈发苍白。她被高高悬在半空,风卷衣角,喘息急促。
听到呼唤,她忽然睁眼,明白是少年为救她而来。
那一刻,她的神情浮出了些慌张与脆弱。
“昭止哥哥……”她喉头一哽,似是勉强出声,“你别管我了……”
她不会聚焦的眼中涌出痛楚而决绝的情绪,“他们定是……对哥哥有怨……哥哥捉了太多的妖灵,所以他们不止杀了哥哥,还屠了庄岙村,如今发现还漏了一个我,是以……要斩尽杀绝。”
“你若来了,只怕也……”
话音未落,隼妖手臂忽然一紧,庄杳被勒得止了声,脖颈上青筋微鼓。
云怀忱眸光一凛,瞬息之间已横身掠至林中,一掌朝隼妖当头轰去:“放开她。”
那一掌灵息澎湃,势若雷霆。
隼妖骤然被灵力震退,胸口鳞羽焦裂,口中溢出腥甜,却仍强振双翼,趁乱冲天而去!
云怀忱脚尖一点枝头,身形疾掠而上,紧追不舍。
半空之中,庄杳似也意识到遁逃无望,竟忽然猛地挣扎起来。
她手脚并用,肘击、撕扯、甚至张口狠咬隼妖手臂,力道虽弱,却闹的隼妖很是烦乱。
隼妖冷哼一声,面露狠意:“找死。”
说罢便这隼妖就一掌劈向庄杳后颈。
庄杳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他一掌拍中,眼前一黑,身形立时软了下去。
前方忽而出现一深不见底的山崖。
那隼妖面露狞笑,抬手一掷,竟将她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崖!
“该死!”云怀忱脸色剧变。
云怀忱几乎未作思索,身形陡然加速,灵识疯了一般涌出,猛然伸手一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
可两人身形相撞,原本凝聚的御风之力登时失衡,云怀忱只觉臂间一沉,整个人随她一同下坠。
狂风扑面,耳边呼啸作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云怀忱强提最后一口灵力,反手召出本命剑!
灵光乍现,银芒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刃,自他指间闪出,横斜在他身下。
他反手一扯,将昏迷中的庄杳紧紧揽入怀中,低声一哑:“别怕。”
二人自山崖中疾落而下,长剑托住二人,又一次次被他强行转向、缓冲,每一回御气,都似硬生生撕裂皮肉骨血。
可他依旧抱得怀中人儿极紧。
飞剑在崖壁上擦出长长一道火光。
坠地的一瞬,云怀忱反手将庄杳牢牢护在怀中,自己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山谷深壑,浓雾沉沉,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四野寂无人声。
庄杳被他死死护在身前,背部贴着他的体温,倏地惊醒。除了因急坠带来的眩晕与胸口一阵作呕的恶心,她几乎没有受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可她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察觉到压在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昭止哥哥?”她低声唤,声音颤着,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撑起身来。
他闭着眼,唇色泛白,额角冷汗涔涔,身下衫衣早已湿透,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与某种剧痛搏命抗衡。
感受到对方微弱的气息,庄杳心头一震。
她低下头,霎时嗅到那股熟悉的腥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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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指尖在那人身上一寸寸摸索而过,直到触到那截残箭,冰凉的箭杆嵌在血肉之间,只剩半支残身。
她的指腹顿住,凝滞了半息。
是她早先那一箭。
那一箭,本是奔着心口去的……
齐整的切口,显然是对方顾不上伤口,砍断剑矢直奔救她而来。
鲜血温热,正缓慢淌出,已然浸湿了他整片肩背。
她一瞬僵住,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记。
她的呼吸蓦地一紧,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肌肤,触觉所及,是他紧绷而颤栗的脉动,是他昏厥中依然微蹙的眉心——警觉而防备,如临大敌。
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她。
她虽然做这出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云怀忱不要怀疑她,但不想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
“别死……”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还没让你……”
“云昭止,你的命……得是我的!”
她艰难站起,四肢擦伤处火辣辣地痛,但她强忍着,手指从云怀忱衣内摸出那块裹着布巾的火石,凭着本能拾了些干柴枯叶。
她很快生起了火,火光渐起,映得山壁一隅暖亮。
她将云怀忱轻轻拖至火堆前,费劲将他倚靠在干燥的山壁上。
但他身上仍冷得惊人,气息飘忽似乎随时会断。
她忙不迭探去他脉息,指尖落在他脉搏一触——脉乱如麻。
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口气,伸手去解他外袍,布料打了结,她手指打颤,动作几番都不顺。她摸索几次才勉强褪下。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了一句:“人的衣服真麻烦。”
衣襟敞开,一大片结实的肩背裸露在火光下,她手掌顺着少年的肩骨滑过,沾上滚烫的血液——肌理紧实,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多年来苦练剑术打熬出的体魄。
她一怔。
但也只是怔了一瞬。
即便眼不能见,她的指腹仍能分辨出这副身躯的力量与轮廓——不过是个少年人罢了,却连这副骨肉都仿佛是造物主格外偏爱的馈赠。
但她很快回神。
顾不得多想,她咬牙握住那截断箭,指节发白,猛然用力——
“唔——”
箭矢拔出的一瞬,鲜血如泉涌,她只觉脸上一热,血液带着腥气扑洒而来,滚烫黏腻,直击面门。
有血液飞溅到了她眼睛里,她猝不及防偏了偏头,眼中顿时一片灼痛,火辣辣地刺得她眨了眨眼,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唯有一团模糊湿热的混沌。
创口还在渗血,毒素沿着破开的血肉一点点逼近心脉。
她抿了抿唇,俯身贴近,几乎是本能地以最直接的方式——低头,张口,覆上伤处,将污血一口口吮出。
火光噼啪作响,将她伏身时的轮廓照得明暗交错。
她睫毛轻颤,神色沉静,指节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
云怀忱隐隐睁开了眼。
他被剧烈的刺痛与一阵温热拽回意识边缘,模糊中看见一颗黑发垂落的脑袋伏在自己肩头。
是她正伏在自己肩头,神情专注,气息轻柔,冷香贴得极近。
她的发丝会扫过他的腰际,有点痒,他能感觉到。
他喉头动了动,沙哑而虚弱地想开口。
杳杳在做什么?
可他却发不出声。
那人依旧没有抬头,只继续沉稳、细致地将血毒一寸寸吮出,神情专注得近乎决然。
少顷,污血尽清,她终于退开了身子,撕出干净的衣摆为他简单包扎。
其实,原本到这里便足够了。
她已清出大半毒息,他能活得下来,只是……筋脉尽毁,从此灵根受损,再难寸进。
可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手指颤了颤,摸到他几近干涸的脉络,那原本汹涌澎湃的灵息,如今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虚浮无根,在他体内缓缓游离。
只要她此刻停手,放任余毒残留,他便可苟活——但也将永远失去再登高位的可能。
她当然明白,这对一个天赋卓绝、傲气凌人的天之骄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比死,更残忍。
庄杳指尖悬在那道道由她毒箭留下的伤痕前方。那一抹熟悉的血腥气仍未散尽,像是在嘲讽她的迟疑。
而唯一能彻底解毒、保全他根基的,唯有她的心头血。
她不该救他的。
她知道,理应就此止步。
可她终究还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苦涩,像是笑给她自己看的。
就当还你这一箭。
她抬手,取下鬓侧的发簪,转腕一扣,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心口左侧。
“呃……”她倒抽一口气,额上冷汗瞬间沁出。
簪尖穿肉之痛不及心头那一颤,仿佛要将魂魄也扯下一角。
她指尖微颤,将那滴泛着淡金光晕的妖血引出,低头含入口中。
腥咸滚热,直冲喉头。
她垂眸望了他一眼。
随后俯身下去,贴上他的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然后将口中的血,一点点渡入他口中。
血流入喉间,云怀忱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口腔中涌入一股腥热的液体,随之而来的,是唇间那抹柔软湿润。
这触感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那种混合着血腥与体温的接触陌生而诡异,像一记惊雷击打在他早已失控的心跳之上。
第96章旧梦(八)
做完这一切后,她抬手揩去唇角的血迹。
云怀忱虽仍昏迷不醒,但胸口起伏渐稳,气息平顺了些,显然已被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她勾唇一笑,仰着脸吐了口气。自己的心头血的效用果真不同凡响。
只因她是蛇妖。
更准确来说,她是早该绝迹的灵蛇。
据那位帝姬所说,灵蛇万年前是魔族王室的契约妖兽,因此万年前便被九重天的人斩尽杀绝,天书上记载得斩钉截铁,灵蛇绝种、魅骨断迹、再无遗存。
她和哥哥或许是意外。
他们雌蛇的天赋便是魅术。
百年前她初破壳时还不过一寸长的幼蛇,如今早已将灵蛇的天赋魅术练得炉火纯青。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修士,有的求欢,有的图利,无一例外,皆化作枯骨尘沙。
他们的心头血,更是整具蛇躯中最具灵息之处,养魂、聚魄、破障——万金难求。
她这般强行逼出,已是强弩之末。
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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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安静,连风声都沉了下去。
她靠着岩壁坐下,不敢整个人倒下去,生怕真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可再怎么挺着也无济于事,身体终究不是听话的东西。
眼皮沉沉地垂下去。
……
晨光自山缝间洒落,雾气轻薄了些,露出谷底碎石。
云怀忱缓缓睁眼,呼吸一滞。
灵息尚在紊乱中翻涌,胸腔钝痛未歇,但比起昨夜濒死之感,已称得上“活着”。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尚未完全恢复气力。
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倚在他身侧,他转头,一眼便看到伏在自己肩侧的那道人影。
庄杳。
她靠着他,头垂着,发丝散乱。那支素簪滑落在她腿边,簪尾还带着斑驳的血痕。
她的脸苍白得不近人色,眉心微蹙,似是在睡梦中也未能安稳。
他怔了一瞬,急切地唤了一句:“杳杳。”
直到他看到她胸口一片已干涸的血迹。这才明白在他昏迷的时候庄杳做了什么。
小姑娘显然是用发簪取了心头血,她用了自己的心头血救他。
就在他昏迷的时候,她还守在身侧,不眠不休。
他不禁自责懊悔,他未能替庄师兄复仇,连托付在他肩上的人也未护好。竟还要她心口淬血、以伤换命……
他没言语,只是沉默着伸手,将外袍解下,小心地替她覆在肩上。
她靠在他肩上,身子冷得惊人。
发丝扫过他颈侧,她轻轻颤了颤,在迷糊间低声吐出一个字:“疼……”
声音微不可闻,却叫他指尖一紧。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后旋即收敛神色,凝气成梭,破雾而去。
……
晨光已透过云层铺开,照亮殿宇苍瓦与林间云岚。
昨夜山外异动,妖火惊扰主阵,虽被及时扑灭,却仍有少部分弟子遇袭负伤,几处屋舍被烧,山道残留焦痕。
云怀忱抱着庄杳踏入宗门时,宗内正值晨课与修整交替之际。
外门弟子正忙着清理被妖火燎过的屋舍,焦糊味混着药草香在空气中弥漫,伤者的低吟与修复术法的低吟交织,人声沓杂。
门中弟子远远望见他,皆颇为意外,谁都认得这是首席弟子云怀忱,可谁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和怀中昏迷的少女身上的衣物都是污泥和血迹,显然都受了重伤。
按例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该躬身行礼,可触及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寒意,终究是噤了声,只慌忙侧身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至曲云峰静院,一面容清隽,神色冷静的弟子自屋中步出。
贺筱指尖还沾着草木灰与药粉,望见云怀忱的瞬间,他眉峰骤然蹙起,见对方肩头的外袍已被血水浸湿,颜色黏暗,那明显是伤的不轻,可这人却仿若未察般,还将怀中的少女护得密不透风。
贺筱目光顿时一凛,下意识便欲上前。
他是曲云峰的医修,与云怀忱二人自幼相伴,云怀忱少年持剑修武、身上伤痕从未断过,几乎都是他亲手诊视。即便今时云怀忱位高出众,贺筱仍与他没有生分。
可还未等他开口,旁侧一位曲云峰弟子便已察觉他意图,动作极轻地按住他手臂,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劝阻:“你没看出来吗?他连自己伤都没顾上,只急着带那位姑娘过来……眼下若上前,怕是要撞上霉头。”
贺筱没再有动作,眉峰却拧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成拳。守门弟子察觉异状,匆匆通传,院中长老随即现身。
“云师侄?”老者目光一落便看见他怀中的庄杳,神情一凛,“她怎么了?”
云怀忱语声低缓,不疾不徐:“烦请师叔一观。”
长老不再多言,转身开路,引他入屋。
庄杳还昏迷不醒着,她眉心紧锁,发间散乱,唇色仍是一片病白。
那长老也是见过风浪的,听出他话音沉重,当即召人布阵开屋,将庄杳安置在静室之中,又命弟子速去取丹砂、清血石、七息汤。
云怀忱亲自将她放上榻,帮她理好发带衣角,一动未动地坐在她身侧。
长老替她把过脉后眉心微凝,沉声道:“她是强行耗了本元救人,心头之血动过,短期之内不可再伤……”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落在云怀忱肩头——那处虽经处理,却仍有血渍渗出。
“你也伤了,怎么都不替自己紧要些?”长老眉心一跳,语气转沉,“快过来我替你看看。”
云怀忱却像未曾听见,只垂眸应了一声:“无碍。”
长老见他神情固执,只得叹道:“哪来的无碍?你一身灵息浮沉不定,恐是强行压制了伤势才撑至此。”而后袖斥了他一句,已命弟子将药箱抬来,又递了瓶丹药过去,“先服下。”
云怀忱见他语气凌厉,一时拗不过,只得接过,仰首吞下丹药,在一旁坐下由他清理肩头伤势。
衣襟褪下时,伤口已渗出淤血,长老探脉片刻,摇头叹道:“若不是那小丫头下手及时,怕你这会儿已神魂浮动、灵台不稳了。不然以你这道伤,不止会落下暗疾,怕是这回真要毁在凡尘里了。”
他语气一顿,话锋轻转,似不经意般道:“宗门这些年出了多少弟子,到了你这般地步的,屈指可数。”这话说来平淡,可知内情者却无不心知其重。
纵观宗门百年,能在三十岁前筑极境、稳灵台者已寥寥,而云怀忱不过弱冠之龄,便已跻身元曜,几近天关门槛。如此天资,莫说宗门几代弟子难得一见,放眼整个凡修里,也称得上是横空出世的怪才。
天赋越盛,担得责任也就越重。
“你飞升一事,关乎的不只是你自己。你若登临天界,岱渊宗便能再上一层。到那时,诸多门派,谁还敢轻视我岱渊传承?”
他目光落在那扇静室门后,语气不带情绪:“飞升之人,心要清,步要稳。太重情,便生滞碍。你若真有执念,日后渡劫之时,未必能成。”
话到此处,他却没再说教,只沉默替他上了药,将伤口重新束好,末了拍拍他肩,道:“凡事有轻有重,眼下这伤不算太重,也莫只顾她,你这身子若是垮了,可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
他目光一转,似欲再问些什么,却被云怀忱一句话拦下:“我自会禀明掌门。”
长老沉默半晌,只道:“你也歇一歇罢。”
他却未曾有离开的意思,守在屏风外。待人给庄杳处理好伤处、众人退去、室内归于静寂,他这才步入榻旁。
云怀忱在榻旁坐下,望着她沉睡的模样许久不语。
晨光落进窗沿,照着她鬓角残汗与眉间那一点点未解的褶痕。她睡得极不安稳,手指还无意识地轻握成拳,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他垂下眼,拾起她枕边那支簪子,簪尾已干涸的血迹还未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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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簪子轻轻收入袖中,眸底晕开沉色,心绪明显乱了。
不过是个盲眼的小姑娘,毫无灵力,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到底是谁,会恨庄师兄恨到连这唯一的亲妹也不肯放过……
……
自那夜山下突遭妖袭、庄杳重伤之后,云怀忱便将她接入了自己所居的松筠院。
她本就眼盲,若再一人独留在静霜院,万一再起波澜,旁人反应不过来,他这几日也在养伤未必赶得及。
与其托人照看,不如留在身边。出了什么事,他才能第一时间应对——至少,不会重演那夜的情形。
松筠院既是他平日起居之所,设防严密,灵阵齐全,正因不常有人踏足,才安稳妥帖。他未声张缘由,只言二人都伤未全复,需要调养静养,门中虽有传言,终也无人敢上前多问。
庄杳伤好是在半月之后。
她大半时间都静坐调息,眼睛看不见,蛇类都是如此,胜在耳朵好,
晨风拂过枝叶的细响、灵泉汩汩的水声、偶尔几声鸟啼嬉闹,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最初几日云怀忱常守着不语,后来见她无碍,便只在每日卯时与酉时前后来房中陪她,送食送药,留坐片刻。
他怕她无聊,有时会随手带上一卷《山海异志》,坐在她旁边,翻开书页,用他那清润沉静的嗓音,一段段地读给她听。
她像永远也听不够、问不完那般,神色认真,语调跳脱,甚至还会故意挑些字眼打断他念书,只为听他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可奇怪的是,他从不显烦,反而渐渐习惯了她这般打岔,慢慢添上几句,顺着她的问题去讲他记得的典故与野谈。
他并不是什么话多之人,可她听得专注,他便不忍辜负。
他想,也许正因她看不见,这些零碎的讲述才更珍贵。她眼前无山海万象,他便愿意一字一字为她描在心中。
而她也真聪明,每一次倾听都认真到像在记住每一字每一句。那些故事那些异兽她从未见过,可她问起来时,却像是曾亲眼望见。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想,他其实更喜欢这样的庄杳,比最初那个怯生生、不敢多言的小姑娘,显得更为可贵。那时的她太安静、太小心,脑袋老是垂着,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这才是一个女孩应有的模样——
不是那个因亲族覆灭而永远低眉顺眼的孤女,也许她骨子里本就如此,偶尔带着点小脾气,说起话来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西海有神龟,名曰玄章,背生莲台,遇风化气,可托千人而不沉。”
她歪着头听了听,忽道:“一只龟背能托千人,那得有多大?你觉得它能爬得动吗?”
云怀忱顿了顿:“或许,是千人同时心静神合,方能借其化气,不靠它本身载重。”
“你这是在圆谎罢。”她嘴角微翘,语调懒懒的。
他没答,又轻轻翻过一页。
“这凶兽长得好吓人,那它吃人吗?”她故意拖长尾音,像是明知答案却偏要再问一遍。
“它不吃人,”他温声答,“《异志》上说,见之大吉。”
她轻笑一声,又问:“那若是见到我呢,也大吉吗?”
半晌,他才似笑非笑地应道:“你又长得不吓人,亦不会吃人,自然也是大吉。”
“那这么说,哥哥觉得我长得好看咯?”她说得直白,偏又笑得不动声色。
像是在将话锋推向他,却不见分毫逼迫之意,只拈着尾音轻巧抛出,仿佛风里的一根钩线,慢悠悠地等他落网。
云怀忱下意识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脸上。
正因对方不可视物,他之前觉得如此这般打量是在冒犯她。
可这次借着机会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对方的五官……那张素日总带着几分柔软温驯的脸,此刻微仰着,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鼻梁小巧,睫羽轻颤,在晨曦下投出淡淡的影。
她眉眼本就极好,因着视物不清,那一双眼睛反倒比常人更添一分水意与空灵。
自己平日的确太少这样直视她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确实很好看。
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
“好看……”他低声开口,话未落尾就红了耳根,像是怕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忙不迭垂下眼眸,“杳杳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
他说得极轻,却极认真。
话出口那一瞬,他甚至自己都惊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故而不敢看她的反应。
可她却只是“唔”了一声,只偏着头,语气平静地说:“那我以后若不小心惹你生气,也许你就不会太舍得罚我了,对吧?”
他抬眼时她正低着头,看她唇角噙着笑,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发顶看起来毛茸茸的。
心头某处悄然一动。
他低笑了一声,却没接话,只翻了页书,继续念下一节。
她一边听,一边仍问个不停:“鲛人真会落泪成珠吗?那他们上岸哭一个便衣食无忧了罢!昭止哥哥,你说我嫁给鲛人如何?这样便不愁吃穿了!”
云怀忱却顿了顿,认真道:“你是人,鲛人是妖,人妖殊途……不合适。”
庄杳这回没再笑,反倒沉默了几息,似在认真思量。
“谁定的规矩,人妖就不能在一起了?”她低声反问,半揶揄半认真,“妖也有好妖,人也未必都是好人。那若我不是人呢?我就是妖,你还会这么说么?”
她语气忽地有些倔强,像是突然在用某种近乎赌气的方式逼问。
云怀忱握书的指节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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