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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答,只避开了她的问题,道:“你现在年纪还小,怎么总挂嘴边‘嫁不嫁’的?”

    “哥哥和爹娘老是拿这个打趣我,”她撇撇嘴,抱膝道,“说女孩子命里注定要婚嫁,说我年纪小小就不省心,还说将来要把我嫁给个厉害的男子,镇得住我。”

    “若真要嫁人,也得嫁个心性稳重的,最起码得是个能护你一世平安的。”云怀忱失笑,“真到了那时,我会给你好好相看。”

    庄杳听罢忽而抬眸,语气轻飘飘的:“那我嫁给昭止哥哥,不行吗?”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风似乎停了,云怀忱翻到一半的书页也顿住了。少女垂着头,睫羽静静颤着,不见任何调笑之意。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一触,泛起了细微的酸涩。

    他望了望窗外。

    天色渐沉,他将书卷合上,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片刻未动。

    他的确不能伴她一世,看来,还是得另作打算。

    庄杳面露疑惑:“可是杳杳说错了什么?哥哥为何不理我?”

    云怀忱抬眸看她一眼,淡声道:“天色不早了,明早还要早起练功。”

    “练功?”她怔了怔,细眉轻轻皱起,“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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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他点头,声音缓和些,“习武、导气、筑基。”

    小姑娘没吭声。

    第97章旧梦(九)

    半晌后,低声道:“那日你被妖灵掳走时,我才知,我还不能护好你。你该有自保之力。哪怕只是一招,够逃、够反抗,也好过任人带走、束手就擒。”

    “可我……”她轻声道,语尾却慢慢收了回去,低垂下的睫毛在暮光里微颤。

    云怀忱看着她,语调放缓了几分:“庄师兄将你托付给我,我自会护你周全。你若连自保都做不到,他泉下知晓,又怎会安心?”

    她撇了撇嘴,终是点了点头。

    那日起,云怀忱便将清晨时光尽数留给了庄杳。

    每日天光微亮,他便唤她起身,亲自教她修行练武,从起式步法到内息引导,循序渐进,毫不含糊。待晨课毕,他方才拂衣而去,处理松筠院外的诸事。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晨雾依旧如初,竹影仍斜倚墙角,只是那小姑娘的修为却迟迟不见寸进。

    可云怀忱却从无一言责怪,只当自己教导不周。她眼盲、根骨又非天成,本就未曾正经拜入山门,他索性也不强求太多,只当是替她养身强体,练一练总胜过毫无自保之力。

    ——他有的是耐心。

    而庄杳哪怕再不愿,也只得依言而行。

    明面上虽应付着,她心下却笑得轻慢。她心想自己若不听他的,指不定就要搬回静霜院,少了很多接触云怀忱的机会。

    笑话,她是妖女,凡修的正道法门和她的本源本就冲突,怎可真得习得。

    这云昭止,真是个大傻瓜。

    他一厢情愿罢了,她乐得陪他演戏,至于所谓“修行”,不过是早起做个样子罢了。

    偶有傍晚云怀忱未归之时,庄杳也曾循着气息探入他平日栖居的屋舍。

    房中一如他其人:整肃清淡,几近单调。墙面干干净净,案几上书卷整整齐齐摞成几摞,笔墨并陈,不染尘埃。寝榻铺得平整,连褶皱都不见分毫,靠枕下垫着一方竹简,似是昨夜研读未竟便伏案而眠。

    空气中没有焚香的气味,也无男修常见的玄器或私藏之物,只有淡淡一股冷竹清露的味道,像是长年坐禅的苦修之人。

    庄杳悄悄绕室一圈,纤指拂过他桌边那只砚台,冰冰冷冷,像他这个人。

    唇角不自觉撇了撇。

    真是无趣。

    她心下得了结论:此人表里如一,像个清心寡欲、与尘无染的苦行僧。

    不愧是飞升种子啊。

    只有这种人才配修仙……

    庄杳坐在他那张椅上,微微仰头,指尖敲着案面,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没来由的嫌弃。

    这种好似要闭关百年的老方丈,竟也能忍得住日日对着她讲那些荒诞志异?不会觉得浪费时间么、觉得她幼稚,像在同小孩过家家?

    只怕他过惯了清寡的日子……要是没她这个乱数多半能修得尘根绝欲来。

    若她真是个寻常人族小姑娘,肯定早被他这般日复一日的规矩教得没了性子。

    可惜她不是。

    看来若想要拿下这种人,只能依托“习惯成自然”了。

    一日清早,薄雾尚未散尽,松筠院中露气微凉。檐角垂落水珠,偶有风动,便轻轻击落一串,碎成晶莹细响。

    云怀忱早早立于院中,衣袍洁净,气息沉定。他已习惯清晨在此等人,一如前些日子的每一个早晨。

    不多时,庄杳抱着那柄熟悉的小木剑缓缓行来。她摸索着跨过阶石,步伐虽轻却不再踉跄,显见这几日已有所成效。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素青练功衣,裁剪贴身,衣摆束起,显得格外利落。

    那衣裳仍是云怀忱所选,细节处颇用心思,将她少女初长成的身段衬得清秀端正。她头发挽成一缕斜髻垂在肩旁,整个人干净又精神。

    “起式。”他道,声线清润淡定。

    庄杳轻应一声,在他数步之外立定,她立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双足并开,步步谨慎。

    木剑虽说不重,但在她手中虽显得有些不合尺寸的大。

    好在云怀忱这段时日的教导并未白费,她虽眼盲,学的倒是像模像样。

    起式落势皆守规法,步伐虽仍不够稳健,却已不似初始那般生涩。木剑于她手中亦逐渐顺手,挥转之间带出一丝利落气韵,衣袂翻飞,竟隐有风姿。

    末了,小姑娘神色严肃地低喝了声:“哈!”

    云怀忱凝视她半晌,眉宇微松,轻声鼓励道:“很好。”

    庄杳听出他语气里的几分欣慰,唇角偷偷弯了一弯,脚下步伐却不慎踩偏了半寸。

    她未能察觉地面那浅浅一坑,脚下猛地一歪,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前扑去。

    云怀忱几乎是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动了。

    衣袍带起一阵风,他身影掠过,稳稳将她揽进怀里。

    少女撞进少年那具温热结实的胸膛里。

    云怀忱明显晃了神。

    手掌轻触到她颈侧的肌肤,有汗意,有剑意,还有令人心跳快了半拍的温度。

    庄杳一时没动,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脑中忽而浮现那日在谷底给他拔箭时的场景——指腹划过胸前的轮廓,那一瞬她并未细思,如今重忆,却仿佛有了全新的滋味。

    她起了坏心思。

    逗逗“他”吧。

    这念头一动,便再收不住。

    她微微扬手,似是想稳住自己,手指却轻轻擦过他胸膛,又顺着滑落至他腰侧,旋即再往下坠了坠——动作并不突兀,甚至称得上顺势自然,只是掌心那一贴,分明带了些有意的探触。

    云怀忱身子一僵。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下那只手小巧柔软,她的体温好似能顺着皮肤直直透入骨头。

    他怔了一瞬,似是也未料自己反应如此之快,片刻后却又猛然放开,然后赶忙往后撤步,低声道:“小心着些。”

    语调倒是听着还算镇定,可他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微滚的喉间却出卖了他的克制。

    那一瞬,仿佛有一道不知名的热意从指尖爬上手臂,一路烧至胸口。

    他垂眸不语,只觉周身像是被什么悄悄挑起了一簇火,藏在骨血之间,明明不显,却灼得人无法忽视。

    庄杳仍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面朝云怀忱,勉力压下心底的兴奋。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掌心却清楚记得他那一瞬的僵硬与燥热。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木剑。

    ——这剑,不错。

    夜松筠院风声微紧,天光未明,窗纸被风吹得轻响作答,仿若有谁在梦边低语。

    云怀忱睡得不安稳。

    梦里是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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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深深的竹林,他独自站在林中,听见细碎的步声自浓雾深处缓缓而来。那道身影一步步向他靠近,细腰纤影,青衣曳地,眉目模糊,却唤他一声“昭止哥哥”。

    声音温软轻甜,带着笑,带着一丝让他不知所措的缠绵。

    他在梦中没有退开。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仰着望他,手悄悄抚上他胸膛,熟门熟路地探至腰间。动作一如白日那般“无心”,却是显露无疑的试探与引诱。

    她踮起脚尖,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觉耳根轰地一下,身子紧绷如弦。

    梦境忽而虚晃,他反手揽她入怀。

    少女软香盈怀,唇舌轻触,如春水一泓,柔得叫人心乱如麻。他唇角颤动,想退、却退不开,心口像被烙了一火团,烧得他在梦中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然睁眼。

    夜风微凉,窗纸上洇着月影,一室沉寂,唯有他起伏的喘息声在静夜中格外突兀。

    他缓缓坐起,手掌覆上额角,掌心全是潮热汗水。

    梦中那一触感太过真实,仿佛仍有余温残留指缝。

    他的周围全是她的气息,是她靠近时软软甜甜的声音,是她唤他“昭止哥哥”时眉眼含笑的模样。

    他眸色渐浓,喉头滚动,似被什么哽住了呼吸。

    ——这是庄师兄的妹妹。

    是兄长托付于他、要他好生照料的。

    她无依无靠、双目失明,身世又凄惶。

    她信他、依他,将他当作唯一的依仗与亲人。

    他理应将她视作亲妹妹看待,护她周全,不容她受一丝委屈、不容旁人轻薄,怎么能……怎能在梦中亵渎她?

    云怀忱垂首握拳,指节泛白,眼中尽是懊悔与自责。

    他不是不知自己血气未平,只是向来能控。

    那梦境来得猝不及防,回想起来却清晰得近乎荒唐。越是思及,她的眉眼、她唇边浅笑,便越像火般烧灼着他心头的守律与克制。

    但他知道,仅凭意志难以压制心中杂念。

    未及天明,云怀忱便换上素衣,独身前往后山的古塔,他推开厚重石门,一步步踏入寒气逼人的石窟,石壁之上结满冰霜。那是古塔的镇冰室,亦是他幼年时修心守性的所在。

    他跪坐于寒玉台前,凝神静气,缓缓运转清心诀。

    寒气如针,刺骨沁心。他却一语不发,只闭目盘膝,将所有心火与杂念引入经脉之中,以灵息调息,以口诀压念。

    ……

    次日白日,云怀忱现身于峤山密林一隅,这里是执掌内侦的青衡峰所辖的地界。

    近月来数桩诡异异动皆与飞行妖物有关,他奉命协助查案,实则亦为探寻庄林簌遇害一事的真相。

    几名弟子正围着一张简略勾勒的灵域地图指点交谈,一人蹙眉道:“昨夜南岭又现飞羽痕迹,但分布凌乱,不似灵禽所过。”

    “若是寻常野兽,不至于如此狡狯。”云怀忱目光落在图上,“此地与旧日庄家驿道相近,应再探。那批商行遗骸所在,也该去查。”

    “那封断脉谷口呢?此前探过两次,皆无所获。”

    “再探。”他语声平稳,“若真有妖栖藏,不可能无踪无影。此前口供中曾提到过‘骨翼’,形容其展翼如枯枝断骨,飞行无声……此类特征,应是伪装性极强的夜行妖种。沿地脉风向搜查,设三重隐伏阵,务必逼其现形。”

    他布置妥当,正欲离去,忽听身后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行啊云师弟,连妖翅的生理构造都能推得八九不离十,你日后要是不做宗主,不如开个《妖禽辨识图鉴》来唬人。”

    云怀忱头也未回,只道:“你来做什么?”

    “学宫那边的事处理完了,顺路来看你是不是又自己扛着查案不歇气。”南风烁踱步过来,眼神一落,果然瞧出不对劲,“……啧,你今儿怪怪的。”

    云怀忱侧目看他。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南风烁挑眉,“黑眼圈都出来了。”

    瞒不过发小的眼睛,云怀忱沉默半晌,终还是道:“我在想,若日后我真有飞升那一日……那小姑娘,总要找个托付之人。”

    “哦?”南风烁来了兴致,“你是说……藏在你松筠院的那位‘娇娇’?”

    第98章旧梦(十)

    其余弟子不敢多听,纷纷自觉“避开”。

    只因云怀忱一向寡言持重,自入岱渊宗起便是同辈中的翘楚,少年老成,行止有度,旁人敬他、畏他,鲜有人敢轻言戏言。

    唯有南风烁与他一起长大,这般彼此熟稔,才敢三句不离“娇娇”,调笑打趣,屡试不爽。

    云怀忱眉心轻皱,没接他调侃,语气反倒平静:“她眼盲无依,修为又浅,终究还是受我们修行之人所累。”

    “你只是她眼下的依仗,终究不是她的天。”南风烁笑笑,“要是你真飞升了,给她托付个人也好……比如——我?”

    他语气一本正经,“我怎么说也风流倜傥,虽不及你那般朗月清风,但我好歹知冷热、懂怜香惜玉,也绝不会叫她吃亏。”

    云怀忱斜睨他一眼,冷冷吐出三个字:“想屁吃。”

    南风烁捂胸作痛,“哎呦,师兄你这语气,嫉妒了?”

    “不然你想托付给谁?”他眼珠一转,想到平时形影不离的几人,“该不会是……贺筱吧?那家伙整日脸比你还臭,和你一样板着一张死人脸,你可别害那小姑娘。”

    “不可能。”云怀忱没接话,只道:“她眼前还没看清人,便有人在她耳边念东道西的。”

    “哈。”南风烁笑出了声,“你是担心她受骗,还是怕她心里装别人?”

    云怀忱“嗤”了声。

    想到将来那姑娘会站在旁人身侧,唤别人“哥哥”,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若那人还是自己身边的熟人,更是憋得慌,像心头堵了一块石头,动辄想发火,偏又找不到缘由。

    半晌,想到贺筱所在负责内务和修医的曲云峰,他只道:“下月入冬,风寒露重,让给曲云峰的她送件狐裘。”

    “哟,还备上冬衣了。”南风烁叹道,“你这兄长,怕是要做到头了。”

    云怀忱沉声:“若我真能替庄师兄照她一生,倒也不负那句‘兄长’。”

    南风烁斜眼瞧他,忽地笑道:“云昭止,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里那点火,烧到哪了,你真当我看不出?”

    云怀忱神色微动,终是转身而去,只留一句话淡淡飘来:“你再胡说一句,等落了雪,我就请你去练功院帮后山除雪。”

    可此时的云怀忱却并不知晓,就这让南风烁带话送衣一事出了意外……确实有人是去送了,衣也确实是送到了——只是,送的人并非曲云峰的内务弟子,送来的也压根不是那件雪地白裘。

    事出极巧。

    那裘子原是曲云峰近日才得的新货,雪狐真毛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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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滑细腻,内里以火云蚕丝为衬,穿在身上自带恒温灵力,不染尘寒,是岱渊宗内诸峰女修之间都颇为眼热的珍物。

    正因如此,其归属问题便令曲云峰的内务弟子们颇为头疼,任是给谁都难做交代。

    直到南风烁过来带话讨要,曲云峰内务处顿时松了口气。

    “那好事啊!”掌事弟子拍着桌子笑出声来:“既然云师弟要,我们自然不会耽搁。来人!快快给松筠院送去!”

    一个是掌门亲收的嫡传弟子,一个是大师兄的遗妹,掌门亲口嘱咐过要照拂,此番裘子送去松筠院,最合礼法不过,既显恩义,又顺势解难,可谓一举数得。

    弟子们忙应了声,心中俱是庆幸——这等烫手的宝贝,终于有了着落。

    偏巧南风烁这一趟,撞上了何文萧。

    她正站在曲云峰的外廊下,准备与内务弟子讨要那件新裁的雪狐裘。这狐裘她早早便看中了,原本想着再拖几日便可带回,不想曲云峰那头竟迟迟不肯松口。

    正不快间,她就得见南风烁信步而来,懒洋洋地甩出一句:“那狐裘别留着吃灰,你们的云师弟说要送自己院里去给那位姑娘穿。”

    “什么?”她怔住了。

    狐裘的事,她原以为不过是峰间分物,不曾当回事。

    可“松筠院”这三个字一落下,她心底却骤然掠过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她扯住正屁颠颠往松筠院去送衣服的弟子,眉梢一挑,语气却仍维持着轻松:“我记得松筠院那是云师兄的居所吧?怎么,近来竟住了姑娘进去?”

    一旁弟子闻言,犹豫片刻,才小声开口:“师妹你这些时日闭关,许是未曾听闻,那位姑娘是凌晖峰庄林簌的亲妹,前些日子身子不稳,暂居松筠院静养。”

    “庄师兄的亲妹?”何文萧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原来如此。”

    “孤女啊……怪不得叫云师兄这么照顾……”似是随口打趣,眼角却隐着试探。那语气轻得似风,若不细听,竟听不出那点酸意。

    她打小仰慕云怀忱,更和她的长老父亲称非他不嫁,可人家云怀忱到底不是池中之物,压根不把她的喜欢当回事。

    于是这一阵子她刻意与世事隔绝,连关于云怀忱的只言片语都不叫身边人提起,免得扰了她修行。

    她早该认命。

    云怀忱那样的人,心如寒玉,迟早是要飞升的,岂是凡情俗念能染。

    何况他冷性疏礼,待谁都不亲近。既然他不会娶自己,那也绝不会娶旁人。左右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与之相配就是。

    可如今,竟有人教他如此上心。

    一种说不清的不快,在心底悄然浮起。

    她没再多问,只对那弟子微微一笑:“狐裘我来送吧。”

    都知何文萧是丹极峰长老亲女,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曲云峰弟子不疑有他,自是拱手将衣裳交出。

    随后,她回了趟自己的寝殿。可那件雪狐裘一到她手中,便被她顺手收了起来。

    她回头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去岁穿旧的“冬衣”——颜色艳俗,布料倒也不算差,只是衬得肤色暗沉,与那原本雪狐白裘全然不能相比。

    ……

    何文萧去了松筠院。

    暮色将至,薄霜未落,尚有一缕夕光洒在廊前。她脚步轻缓,手中捧着那件裘子,神情一派端庄温和。

    彼时庄杳正窝在院中那张竹制摇椅里小憩,膝上盖着一层薄毯。时近深秋,晨晚已寒,她也愈发贪睡了些。

    少女在樟树下打盹,呼吸绵长,脸颊因日光微微泛红,发丝松散通身给人种人畜无害之感……她忽而眉梢微动,从浅眠中惊醒。

    脚步声临近,虽刻意放缓,却仍带着一种不属于云怀忱的节奏感。她鼻翼微张,片刻后便敏锐察觉到来人的气息——那不是他。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茫然地扫过虚空:“是谁?”

    何文萧打量摇椅上的庄杳,不由攥紧了手里的裘子。

    她今日特意妆容得体,换了件月白襦裙,看似随意却尽显修饰,只为不想输那孤女分毫。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走运的孤女……

    可如今得见,怎会竟长着这般模样?

    是那种毫不费力就能引人目光的美,天生丽质的那种,偏又带了点脆弱的病气,像是雪地里生出的红梅,叫人一眼便移不开。

    她不由攥紧了怀中裘子。

    难怪。

    难怪他会为她讨衣、起居安排、日日亲授。

    何文萧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温和笑意,轻声道:“我是天极峰弟子,奉命为庄姑娘送冬衣。”

    “云师兄的吩咐,我怎敢怠慢?”话说得得体,声音柔软,而“云师兄”三字却刻意咬得极轻极慢,仿佛要一字字嵌入庄杳耳中。

    庄杳听出她话中别意,眉眼却未动,只慢吞吞地将毯子拉了拉,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困意:“麻烦了,你放在石几上就好。”

    何文萧走上前,将衣物搁下,又补了一句:“天气渐凉,姑娘身子弱,还是少在院子里坐着的好。”

    声音仍温软,语气体贴,好似真是贴心关怀。

    她退半步,微笑道:“姑娘摸摸,这裘子可是难得的好料子。”

    庄杳指尖拂过那布料,柔软厚实,的确保暖。她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确实……挺软和的。”

    可她鼻中早嗅出,那衣上混杂着脂粉香、衣囊味,还有一点别人衣物常年沾染的味道,掩饰得再好,也藏不住那份不属于新物的陈旧。

    她语声轻缓道:“我不想要,你带回去吧。”

    何文萧一怔,脸上笑意微顿,旋即轻笑出声:“怎么会不想要呢?难道……是觉得自己不配?”

    庄杳却似未察觉,低声道:“有味道。”

    何文萧眉头微皱:“什么?”

    “有臭味。”

    她面上终是露出些许惊讶,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悦:“妹妹说笑了,这可是新衣,怎会有味?是什么味道?”

    庄杳慢悠悠收回手指,神情恬淡如常:“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都很臭。”

    何文萧的脸色终于微变,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泛起一丝难以置信——明明是个盲女,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风过檐下,卷起披帛微微一动。

    而庄杳却像是什么都未察觉到般,侧了身,朝着庭中一处空椅摸索过去,嗓音轻缓:“若是你的云师兄有心,烦请回去说一声,我不冷,不必劳烦。”

    何文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然淡去。她定定望着庄杳那双空茫的眼,心底却泛起疑窦。

    这女子……真的看不见?

    可她方才分明一语道破衣裳的气息,还分得出她的脚步、语调、气场,甚至轻易识破裘子旧意。

    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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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眸望向院中那一架青石风铃,心念一动,忽然悄无声息地向前迈了两步,伸出一只手,似欲作出什么试探。

    就在她即将触及庄杳肩侧时——

    那盲女竟骤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迅疾,反应灵敏。

    何文萧猛地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抽手,可对方那力道竟不轻不重,恰恰好制住她挣脱的意图,仿佛早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庄杳仍是坐着,脸上神情未变,唇角微勾,嗓音温温软软的,听不出喜怒:“原来天极峰的女弟子,都喜欢这般伸手去碰别人?”

    她语调轻柔,像是仍在闲聊,落在何文萧耳中却有些渗人。

    何文萧面色倏然变了,强自镇定道:“我只是见你身子虚弱,想扶你一下,怕你跌着……”

    “哦?”庄杳轻轻一笑,松开她手的力道却未减分毫,“那你这扶法可真别致,直往我脸上伸。”

    “……”

    何文萧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此刻无比确定,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盲女,那双“看不见”的眼里,藏着的分明是冷静、清醒,甚至……一丝愉悦的讥嘲。

    她竟被耍了。

    庄杳缓缓松开她的手:“走路小心点,别再不长眼,小心跌大跤。”

    语毕,她像是真的累了,慢悠悠靠回椅背,重新盖好膝上毯子,不再理她。

    何文萧面色难堪,手指微微颤着。

    她从未在岱渊宗吃过这样的瘪。

    可最叫她难受的,不是庄杳的反制,而是那种仿佛被人看穿、却无从还击的窘迫。

    她咬了咬唇,拂袖转身,衣角卷起一阵薄风。

    待那脚步声走远了,庄杳把头闷到小毯子里,感慨自己来之不易的好眠,随后嘟囔了句:“有病……”

    ……

    想来不是巧合。

    这几日庄杳不像表面那么柔弱的传言,就这样在岱渊宗传开了。

    起初不过是几个杂役在私下议论,说她因体弱每日清晨随云师兄修行强身健体,但其实根本不用修,只因她本就体格强健力大无比,手无缚鸡之力啥的都是装的。

    说得最离谱的是,传言后厨的杂役曾亲眼瞧见,她一顿吃下了五大碗白米饭、两碟酱肘子、一盅腌笃鲜。就这还不够,那小姑娘还得再添个青菜炒蛋才算罢休。

    更有守夜弟子打赌时信誓旦旦地说,那日泉井干涸,是她一个人扛着两桶水从山下一路提上来的,面不红气不喘。

    有人附和道,她平时喝水就不是用杯子,是用大海碗,一口能灌一斤灵泉,牛都得让三分。

    而且此女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实际很会用那种装柔弱惹人怜的手法,把人哄的团团转。又说那小姑娘虽瞧不见,却从不跌跌撞撞,院中来去自如,步步生莲。

    诸如此类云云,总之越传越邪乎。

    再后来,便有了人试着“验证”这些传言。

    酉时将至,天光正沉,山风里已有些入秋的凉意。

    庄杳方才在供膳房用完晚膳,手中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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